尚培元小小說集《出塵》
鴛鴦塚(節(jié)選)
主播 王麗霞
丁仲忽而發(fā)覺,自己無意間又行走到了“鴛鴦樓”下。
鴛鴦樓,是丁仲的寄情之處,也是丁仲的傷心之所。鴛鴦樓里,曾經(jīng)有他寄托的一腔摯愛,有他付出的一片真情,也有他,深深愛著的馮愛生。然而,空負深情,天涯各奔,馮愛生被迫賣往茸城,往日的恩愛,纏綿的誓言,便隨著一縷愁云傷心飄去了。
丁仲卻沒有怨恨馮愛生,不怨她薄情寡義,也不恨她琵琶另抱,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妓女,她不屬于自己。她的身體不屬于自己,她的生命不屬于自己,就連她的愛情也不屬于自己。她只能隨了鴇母的意愿,把自己賣給了茸城商人。在馮愛生的記憶里,自己總是被賣來賣去,猶如一片樹葉,在風中飄去飄回。三歲時,家道敗落,母親把她賣給了人販子。七歲時,人販子又把她賣到了花船上。十二歲時,她又被賣入了鴛鴦樓。十五歲時,出落得貌美姿艷,靈秀聰穎,喜豪飲,善調笑,成了蘇州城里的名妓。達官貴人風流士子設宴會客,都要請她侑酒助興。身在風塵,心尤不甘,馮愛生早已厭倦了倚門賣笑的日子,總是幻想著能夠遇見一位可以托身之人。但這么多年迎來送往,卻沒有遇見一人愿意為她贖身。馮愛生心疲力竭,抑郁寡歡,常常自斟自飲,只飲得醉如劉伶。
后來,馮愛生就遇見了丁仲。
丁仲是蘇州有名的才子,自幼讀四書五經(jīng),習八股時文,詩詞歌賦,小說戲曲,民歌村謠,牌經(jīng)酒令,無所不通。雖是才情跌宕,風流蘊藉,但卻屢次科考不中,丁仲便對仕途心灰意冷了,常游蕩于煙花柳巷,借以消愁。久之,丁仲忽覺這些青樓女子,才貌皆佳,色藝雙全,且又善解人意,跟她們在一起,憂傷的心靈方可得以平復,苦悶的心情才能得以釋放。丁仲沒有把這些青樓女子當做玩物,而是把她們當做女人,當做色艷才高的女人。
丁仲去得最多的,是鴛鴦樓。因為,鴛鴦樓里的馮愛生喜歡上他了。雖是一介書生,但在馮愛生眼里,丁仲卻是多才而厚道的男人,是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馮愛生決意從良嫁給丁仲,于是便偃旗息鼓,不再接客,專心專意等待著,等待著丁仲為她贖身,等待著丁仲將她娶了去。
然而,丁仲卻遲遲籌不到贖身的銀兩,馮愛生只得焦急地等待著。
一日,丁仲又來,鴇母攔下說,丁大才子究竟有無贖身之銀?若有,便帶她去,若無,可就賣給別人了。
丁仲低下頭說,慚愧,一時難以籌措齊備。
鴇母不耐煩說,這姑娘,整日等你來為她贖身,都等出奶奶脾氣了。也不接客,也不掙錢,這不等著找賣么?
丁仲討好說,懇請媽媽寬限幾日。
馮愛生聽得鴇母又要賣她,整日傷心憂愁,竟憂郁成疾。
馮愛生知道,丁仲是真心愛她,馮愛生又知道,丁仲只有真情和才華,卻沒有銀兩為她贖身。馮愛生輕嘆一聲說,“最是失魂落魄處,百無一用是書生啊?!?/p>
馮愛生說過這句話,就被茸城商人買走了。
馮愛生離開鴛鴦樓的時候,丁仲躲得很遠很遠,只把一雙淚眼,掩藏在衣袖之后。他恨自己無有銀兩為她贖身,恨自己百無一用,攀不上嬌嬌美眷,更無法將愛情捧起。
沒有了馮愛生的身影,丁仲覺得,鴛鴦樓里便失去了往日的雅致,也失去了往日的歡愉。丁仲就不再去鴛鴦樓里了,只是偶爾,還會無意間行走到那里。
那天丁仲發(fā)覺,自己無意間又行走到了鴛鴦樓下,忽地,丁仲明白了,自己依然深深愛著馮愛生。然而,時過境遷,斯人已去,前緣終是難續(xù)。
也是在無意間,丁仲發(fā)覺春燕來到了身邊。
春燕是馮愛生以前的侍女,她悄聲告訴丁仲,馮姑娘,回來了,還住在原先房子里。
丁仲看著春燕說,姐姐休要戲言。
春燕將一楨小箋遞給丁仲,說,看看吧,姑娘給你的。
丁仲接過看了,小箋上是一曲小令。
你說我,負了心,無憑無實,
激得我蹬穿了地骨皮,
愿對威靈仙發(fā)下盟誓。
細心將奴想,后果你自知,
切莫將我情書當破紙。
丁仲讀罷,撇下春燕,就進了鴛鴦樓。
丁仲走進香房時,鴇母正在數(shù)落馮愛生。
鴇母見了丁仲,悻悻地說,馮姑娘,又給退回來了。
馮愛生躺在床上,一見丁仲,眼淚就滴落下來。
鴇母說,那茸城商人買下馮姑娘,只是玩弄,哪有真情。玩兒膩了,就棄在一旁。鴇母掏出手帕,搌著眼睛說,可憐馮姑娘身心重創(chuàng),身上的病疾就愈加沉重了。
丁仲盯著鴇母說,那重利輕義的茸城商人就把馮姑娘退回來了?
鴇母嘆口氣說,事已至此,馮姑娘跟你愛過一場,你就把她領回家去吧。
丁仲賭氣說,我卻沒有贖身的銀兩交給你!
鴇母尷尬一下說,贖身之銀,免了便是。
鴇母說過,就出去了。
丁仲來到床前,牽了馮愛生手,輕聲說,姐姐不必傷心,那無良小子不要你,我要。
馮愛生聽了這話,淚水又滑落下來。
馮愛生說,前些日子,鴇母不讓我跟你走,如今我,病成這樣了,她卻要推給你,連贖身銀兩,也不要了。
丁仲說,且不管恁多,咱回家去。
馮愛生喘口氣,虛聲說,我不走,即便死,也要,死在這里。
鴇母不再照面,丁仲就在鴛鴦里里照看著馮愛生。
天啟六年三月,楊柳吐絮時節(jié),十九歲的馮愛生在鴛鴦樓里香消玉殞。
鴇母舍不得花錢,一領草席裹身,將馮愛生草草埋在了荒郊野外。
丁仲在馮愛生墳前一動不動坐了三日。
三日后,丁仲沉沉嘆息一聲,搖搖晃晃去拜訪了好友馮夢龍。
丁仲說,一個人,如此之輕么?
馮夢龍說,一領薄席,難掩艷骨?。?/p>
丁仲說,我欲重新厚葬馮愛生。
馮夢龍說,馮姑娘有知,亦可含笑九泉了!
商人許無功曾跟馮愛生相好過,便拿出些銀兩,讓丁仲出面,重新厚葬馮愛生。
修造墓穴時,丁仲讓匠人修成了雙穴。
丁仲說,百年之后,此穴便是我安身之處。
不想,此事一時轟動了蘇州城。
下葬時,許多風流才子文人騷客都來為馮愛生戴白送殯,蘇州名妓侯慧卿、白小樊、馮貞玉、馮喜生,帶領妓家姐妹也來送馮愛生最后一程。
一抔黃土,掩埋了一代名妓,也掩埋了一段凄涼的故事。
丁仲在墓前作詩一首,贈給陰陽兩隔的馮愛生:
詩狂酒癖總休倫,
病里時時晝掩門。
最是一生凄絕處,
鴛鴦冢里欲招魂。
丁仲把這座墳墓命名為“鴛鴦塚”

《鴛鴦塚》劇照

封面題字 周占龍
篇名書法 郅篤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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