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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木斯職業(yè)學院學報》2023年4期
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論
作者:白振有 任凱琳
摘要:作為具有全國影響的當代陜西作家,方英文的小說深受讀者與市場青睞,其小說創(chuàng)作能夠獲得成功,自有題材內(nèi)容的深厚和蘊藉的藝術特色為基礎;但不可否認的是,鮮明的語言風格也是其成功的一大原因。方英文的小說語言體現(xiàn)出幽默、簡練和樸素的風格特征,而這些語言風格特征的形成,既得到詞語、句法、修辭等語言要素或非語言要素等語言內(nèi)部物質(zhì)因素的強力支撐,又與作家的思想性格、審美素養(yǎng)、社會時代、地域文化等主觀和客觀的外部制導因素密切相關。方英文小說對延安文學語言風格有所傳承,對當代小說創(chuàng)作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方英文是當代陜西著名作家,在小說、散文、書法等多個領域皆有造詣,其中以小說創(chuàng)作成就最高、影響最大,其小說代表作有《方英文小說精選》《落紅》《后花園》《梅唐》《群山絕響》等。目前,學界對方英文作品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文本解讀、語言風格方面[1]35。但對其小說語言風格的探討大多是零散的、感性的、點評式的,缺乏深入系統(tǒng)的具有學理性的研究。有鑒于此,本文以語言風格理論為基礎,從詞語、句法、修辭等語言內(nèi)部物質(zhì)因素切入,并結(jié)合時代、地域等外部制導因素,討論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特征及其形成原因。
一、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特征
一般而言,說到語言風格即是指表現(xiàn)風格。表現(xiàn)風格是從各式各樣言語作品的美學形態(tài)的格調(diào)氣氛中抽象概括出來的,是對各層級、各種類型的風格的最本質(zhì)、最基礎的概括,是綜合了語體風格、民族風格、時代風格、地域風格、流派風格、個人風格等的大概念,它又可用以概括和指稱這些風格......是成熟運用語言藝術的標志,是美辭的最高境界[2]11。表現(xiàn)風格可分為不同的類型。品讀方英文小說,依據(jù)其詞語的運用、句法的特點及修辭方式的構(gòu)建等語言風格的形成因素,可以看出,方英文小說語言具有幽默、簡練和樸素的風格特征。
(一)幽默
方英文小說的語言風格,最突出的特征是幽默。 幽默,是一種詼諧輕松、妙趣橫生的語言風格,幽默的語言能令人發(fā)出笑聲,但這種笑,是訴諸理智、具有審美意味的笑,呈現(xiàn)出差異新奇之美[3]170。方英文小說語言的幽默,通常是“黑色幽默”,打破常規(guī),帶有一種嘲諷和調(diào)侃意味。其幽默風格體現(xiàn)在語音、文字、詞匯、語法、修辭、篇章等多種要素中,但主要表現(xiàn)在詞語和修辭兩個方面。
1.詞語
幽默風格的語言文化標志和基調(diào)主要是巧用詞 語,常用詞的色彩變異和語體變異、同詞頻現(xiàn)、詞語套用、詞語飛白、詞語拆離,以及具有幽默風趣色彩的熟語[2]125。方英文小說在詞語上,喜用詞的色彩變異和語體變異來展現(xiàn)其幽默風格。例如:
(1) 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一會兒過來跟我說句話, 一會兒跑進廚房,忙活著統(tǒng)戰(zhàn)工作。(《拜丈人》第37頁)
(2) 墻是自上往下泥的,干濕分界很明顯,像地圖上的等溫線。(《后花園》第34頁)
以上兩例中,其中例(1)是色彩變異,“統(tǒng)戰(zhàn)工作”帶有明顯的政治色彩,一般用于重大場合,此處是指未婚妻兼顧“我”與家人的關系,莊詞諧用,語言幽默風趣。例(2)是語體變異,“等溫線”是地理術語,將性質(zhì)、類別不同的詞語放在文學語言中,用來描述人或物,形成幽默的格調(diào),令人發(fā)笑,細細品味又合情合理。
2.修辭
幽默的語言風格妙用辭式:常用具有幽默色彩的比喻、夸張、反語、雙關、仿詞、拆詞和曲解等修辭格[2]125。只要能創(chuàng)作出奇特的形象,一般都具有幽默效果。方英文小說語言的幽默,善于運用比喻和反語,常將毫不相關的事物疊加,以此來凸顯幽默。例如:
(1) 唐子羽一下子無比重要起來,仿佛他抱著啟動核武器的密碼箱跳井了。(《落紅》第 237 頁)
(2) 其實在他想來,眼下與大伙兒一同勞動,快活地說臟話,就是最好的“前途”。(《群山絕響》第 127 頁)
以上例子帶有一定的嘲諷。其中例(1)為比喻,敘述了外界都以為唐子羽自殺,眾人對他的態(tài)度,只有在生命結(jié)束才得以體現(xiàn)。將唐子羽的重要性比作密碼箱,幽默詼諧。例(2)為反語,“前途”是反話正說, 其實是一種自我安慰,無法改變現(xiàn)狀后的解脫。
(二)簡練
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第二個特征是簡練?!昂喚?/span>的語言風格,不僅僅是指語言簡要清楚,而且包括言約意豐、以少勝多的意思”[3]80。呈現(xiàn)出純凈、精當之美。方英文小說創(chuàng)作前期主要是中短篇,且受到中外短篇小說大家的影響,因而語言簡潔凝練。其小說語言的簡練,涵蓋詞語、句式、修辭、標點符號等,但主要表現(xiàn)在詞語和句式兩個方面。
1.詞語
簡練風格的基調(diào),“詞語精美,以一當十:經(jīng)常選用最能顯示事物特征的詞語、古語詞和富有概括性的熟語如成語、慣用語、諺語、俗語和歇后語以及格言等”[2]124。方英文小說詞語的簡練,主要有動詞、名 詞、形容詞、量詞等,尤以動詞最為突出。例如:
(1) 唐子羽的眼眶起了潮,一滴淚從眼角滲出來。 (《落紅》第 194 頁)
(2) 去年夏天,許多事情沖我圍剿而來,弄得我 一秒鐘也不想活了。(《看人》第 202 頁)
以上兩個動詞準確恰當,言簡義豐。其中例(1) 是唐子羽的身心被潘小姐“榨干”,聯(lián)想到兒時最愛的歌時,甜美充斥了悲憤,不禁“眼眶起潮”,動詞“滲” 表明他內(nèi)心受觸,悲哀的眼淚緩緩浸出。例(2)“我” 厭惡人多,動詞“圍剿”說明人和事之多,嚴重困擾了“我”,精準刻畫出主人公的壓抑感。
2.句式
句式上,簡練風格的語言文化標志和基調(diào)主要是句子精練,內(nèi)涵豐富:經(jīng)常運用結(jié)構(gòu)單純的短句和成分共用句、詞語并列句、緊縮句、省略句、文言句式等[2]124。方英文小說句式的簡練,表現(xiàn)為多用短句,時用文言句式。例如:
(1) 他快速地回憶了這剛剛過去的不滿一個月的生活。奔馳在西康鐵路上的火車。秦嶺隧道里緊緊抓住“羅敷”的手。胡珍子那飽滿的胸脯。招搖的葵花攪團旗。山南后花園。四季曬太陽的楚朝亭。松下泉子。陀毗寺的夏夜雪。傳奇的老紅軍。樹林里醉人的愛情。需要資助的少男少女。杜陵觀賞長安夜景......(《后花園》第305頁)
(2) 梅唐之地何在?不知也,烏有也。記罷,車鳴入廬。開窗送目,終南霧籠,夜燈依然。東天微白,是日已臨。反身茶飲,妻小弱鼾,似溪滲耳。(《梅唐》第89頁)以上幾例句式凝練,句子較短,給人一種簡潔精妙之感。其中例 (1) 僅用了13個句子就概述了整部小說的內(nèi)容,一路游蕩陜南的所見所聞,主要人物、事件、環(huán)境等敘述簡要準確,令人稱快。例(2)為文言句式,且基本都為四字句,簡潔流暢地描寫了對梅唐的深刻記憶,富有節(jié)奏和詩意。
(三)樸素
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第三個特征是樸素。“樸素,是一種質(zhì)樸無華的語言風格,呈現(xiàn)出本色、原味、平淡之美”[3]59。方英文小說語言的樸素,體現(xiàn)在語音、詞匯、語法、修辭、篇章等多種要素中,但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兩個方面,即詞語和修辭。
1.詞語
樸素的語言風格,準確、大量地運用常用詞語,運用生動活潑的白話語言,恰當?shù)剡x用富有情味的方言土語[3]63。方英文小說貼近現(xiàn)實生活,多為常用詞語,突出表現(xiàn)為白話詞語和方言土語。例如:
(1) 其實真正的心情好就是心情好。那種啥也不 去想的好,最好。(《啤酒瓶》第 145 頁)
(2) 她迅速生了灶火,挑出幾個大洋芋蒸熟,剝皮后,放進石臼里,拿木杵舂糍粑。(《群山絕響》第 239 頁)
以上例子都是平常的大白話及口語詞,少有形容詞,但是語言平實自然,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又不乏哲理。其中例(1)是文章的開頭,也是小說的主旨句,句中沒有形容詞和關聯(lián)詞語,主要是口語詞,讀來朗朗上口,樸實平易。例(2)“灶火”“石臼”“木杵”“洋芋”“糍粑”都是農(nóng)民生活的常用詞語,帶有地域風味。
2.修辭
樸素的語言風格很少使用富有描繪性的修辭格, 有時用一些通俗平實的比喻、借代和對偶、排比、對 照等[4]180。方英文小說語言的樸素,善于采用比喻。 例如:
(1) 電影院像是漁民晚歸時的魚艙一樣,人擠人,人摞人。(《小城紅顏》第146頁)
(2) 火頭軍縮得像一只蔫黃瓜插了四根筷子,玄白則瘦得如幾節(jié)竹片綁在一塊。(《留霞》第471頁)
上面例子都為明喻,形象貼切,又具有創(chuàng)造性。 其中例(1)將電影院比作魚艙,喻體為人們熟知的事 物,生動地表明影院人多的狀態(tài)。例(2)把火頭軍的 身子喻為蔫黃瓜、手腳喻為筷子,把玄白喻為竹片,形 象地描繪了二人瘦小的體型,喻體淺顯傳神。
二、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形成因素
語言風格是多元因素的統(tǒng)一體[4]7,有外部的制導 因素和內(nèi)部的物質(zhì)因素,制導因素包括主觀因素和客觀 因素,物質(zhì)因素即前文討論的詞語、句式、修辭等表達 手段[5],以下探討制導因素,即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 形成的主觀因素和客觀因素。
(一)主觀因素
文學語言風格的形成與作家的主體因素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6]305,是語言風格形成的主觀因素,主要有作 家的思想性格、生活經(jīng)歷和審美素養(yǎng)。
第一,思想性格。方英文性格隨和幽默、才思敏捷,直率、淡泊、嚴謹。生活中,他親切隨和,尊重他人又善于調(diào)侃。與好友交流經(jīng)?;ハ嗑幣?,稱賈平凹為“假老師”。喜編段子與他人分享,成為人們的快樂源泉。小說中,他常把嚴肅的主題用幽默的話語表達出來,寓莊于諧,具有喜劇效果,使讀者在輕松的氛圍里思考人生哲理,笑與淚、俗與雅兼具。因而方英文小說語言幽默風趣。同時寫作追求可讀性,精益求精,三部長篇小說間隔時間長。每天只在最佳狀態(tài)動筆,全文用毛筆書寫,錄入電腦后,反復修改,尤其是文章的開篇、結(jié)尾、標題不斷斟酌,造就了他簡練的語言風格。
第二,生活經(jīng)歷。1958年,方英文出生于陜西鎮(zhèn)安縣,生活較為貧困。父親是鄉(xiāng)村教師,母親是農(nóng)民。方英文三歲時父母離異,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母親的堅強、精干、聰慧時刻影響著他,是其小說中嘉賢、游宛惠等母親形象的原型。中學畢業(yè)后,迫于生存壓力,在家務農(nóng)、當教師。1979年考入西北大學,開始他真正意義上的創(chuàng)作。童年的經(jīng)歷使他了解底層農(nóng)民的生活, 增強了他的悲憫心。同年又被迫分配到商洛工作,成為藝術館的普通人員。10 年間,方英文主要創(chuàng)作中短篇小說,雖然條件艱苦,但商洛文人互相鼓勵、你追我 趕、窮則思變,也促進了他小說的發(fā)表。1993年,方英文重回西安,當過編輯、主編等職務,此后一直在報刊工作。由于任務繁雜,小說的數(shù)量和質(zhì)量大不如前,直至《落紅》的發(fā)表才引起反響。豐富的生活體驗為方英文小說的創(chuàng)作提供了素材,他堅持寫實,小說空間在鄉(xiāng)村和城市切換,長期的基層工作形成了他敏銳的洞察力,常將生活中人們忽略的事物納入作品,歌頌小人物的同時又隱含批判精神。這些正是他生活經(jīng)驗的反映, 因而小說的語言具有本色、純凈之感。
第三,審美素養(yǎng)。方英文頗有才華,從小喜歡讀經(jīng)典古書、談天說地,中學作文異常優(yōu)秀。大學時受過系統(tǒng)的訓練,閱讀廣泛,直至目前他仍然每天堅持閱讀、毛筆寫作。他的小說取材于日常生活,但總能令人驚奇。他偏愛中外小說大家,深受影響,如中國的老舍、魯迅、沈從文、王蒙等,外國的契訶夫、歐 · 亨利、馬克 · 吐溫等,并能巧妙借鑒。小說語言帶有老舍的“含淚的笑”、馬克 · 吐溫的“黑色幽默”、魯迅的凝練、沈從文的鄉(xiāng)土氣息,結(jié)構(gòu)帶有歐 · 亨利式的布局, 但你看不出他任何刻意的痕跡,就像涼水泡茶,那香味是一點一點地漫出來的[7]3。只有深入其中,才能品味出獨特的意蘊。
(二)客觀因素
第一,社會時代。方英文的小說多寫于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正值中西方文化多元交融的時期,文學環(huán)境相對寬松。陜西文學的鄉(xiāng)村鄉(xiāng)土式單色調(diào)局面在1990年代就已經(jīng)開始改變,小說題材五花八門......難以用農(nóng)耕生活和地域文化來框囿[8]90。但方英文仍堅持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特征,回歸現(xiàn)實生活和傳統(tǒng)文化,注重真實性。他的小說帶有社會的整體風貌,本土、生態(tài)寫作,語言平淡、質(zhì)樸。又有所突破,語言和題材并非“厚重”,而是追求細節(jié)、趣味,在調(diào)侃中揭露事物的本質(zhì),為當代人尋求一種精神解放的途徑,因此語言幽默樸素。
第二,地域文化。商洛是方英文童年和工作的地方,已經(jīng)融入了他的血液,相較于西安,雖然偏僻,但風景優(yōu)美、歷史濃厚,人和物都是自己熟知的,屬于其小說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商洛處于秦文化和楚文化的交叉地帶,受民間語言的影響,小說運用大量的白話語言、方言土語、民俗詞語、歇后語、段子等,涉及西安、商洛和武漢多地,具有濃厚的地域特色,因此形成了樸素的語言風格。
三、結(jié)語
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特征是幽默、簡練和樸素,是內(nèi)外因素綜合作用形成的。與路遙、賈平凹及陳忠實等陜西著名作家一樣,方英文的小說創(chuàng)作繼承了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貼近生活,關注民生;其簡練、樸素與幽默的語言風格,也隱約可見延安文學語言經(jīng)驗的影響。研究方英文小說的語言風格,對理解作家及其小說的全貌、探究地域文化及民俗文化對作家創(chuàng)作的影響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對當代其他作家的創(chuàng)作、作品接受群體的拓展、文學流派的定位等方面,都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但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方英文在刻意追求幽默帶給讀者刺激的同時,給人一種輕浮、造作之感,作品主題不夠深刻;歇后語、段子等語料的重復使用,易使人產(chǎn)生審美疲勞,作品接近枯竭??傊?,對方英文小說語言風格的研究,是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一面鏡子,為今后寫作與研究提供思路,也希望方英文的創(chuàng)作道路愈來愈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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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詠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