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詩被花序俘虜
衛(wèi)鐵生
好風(fēng)景讓人丟魂
我健忘癥般不記得來處
曾經(jīng)的詩如一座空城
花朵聲令我閉嘴
輕輕又清清的卿卿
何須漢字羅列
仆人般靜候在花叢
如果怒放吩咐我忘卻愛恨
我會無條件服從
似乎不在人間
已被神秘的花序俘虜
徹底投降是真的
沒有多余心思
花開把我木偶般提在手上
活著從此無雜癥
這感覺非常好
我流芳的千古付給須臾
付給一朵花的恩典
不會再問此刻我是誰
掏空皮囊裝下難得的輕浮
并喜歡上這種無憂的殺傷力
曾經(jīng)的詩如一座空城
開滿曠野的語言
招魂了我全部的口腔與肺腑
榆錢兒讀詩：
詩人路過夏花鋪滿的郊野，被猝不及防的美震撼到了！這幾乎是善感的心靈都有過的體驗，偏是詩人表達與眾不同。
這首詩通篇不著“啊啊，太美了”的陳詞，也不用驚嘆號，而千姿百態(tài)真性情的花朵，竟以“無憂的殺傷力”“招魂了我全部的口腔與肺腑”，我身不由己成了美麗花魂的俘虜！
來看這些不泯同于眾的表達：
1、夸張。極寫浩蕩花勢勾魂奪魄的魅力。舉目“曠野”花開的“好風(fēng)景”，詩人意外遭遇了一場美的劫持。詩人這樣表達“被驚呆”的美感體驗：“花開把我木偶般提在上手上?！蔽液盟频昧恕敖⊥Y”，失憶了詞語，“詩如一座空間城”……花與花癡，畫面如睹，太絕妙了！
2、擬人。寫花開細節(jié)，風(fēng)情萬種輕柔無聲，卻令詩人滿腹的華麗詞藻都相形見絀：“花朵聲令我閉嘴/輕輕又清清的卿卿/何須漢字羅列”。大音希聲，卻有著啟喻心魂的神奇力量。
3、疊詞。特別欣賞“輕輕又清清的卿卿”這個疊詞短句，花之情態(tài)呼之欲出：“輕輕”，嬌柔靈秀；“清清”，干凈清純；“卿卿”，情話喁喁，愛語甜蜜；三個疊詞同音異義，叢叢簇簇簇，輕音樂般的韻律醉心呢……
4、心理：面對自然之美，我的膜拜是真誠的，我的謙卑也是真誠的，我“仆人般靜候在花叢/如果怒放吩咐我忘卻愛恨/我會無條件服從”。
我感激花朵對我啟喻的“恩典”；我欣慰終于掂清了自己，認識到寫作中追求“流芳的千古”多么淺薄虛妄。我“掏空皮囊裝下難得的輕浮”，只因這豁然省悟的“須臾”，輕松無比激動萬分！
古人云：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這首字面上寫詩人被一片野花征服，為無言的花魂臣服。而“有意者”到底是花，還是詩人？頗值得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