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夜市在跟頭酒的大嗓門中降臨
從馬超墓到桂水西路,飲馬河慢慢
消化了看起來最不感人的部分
比如塑料花超越了形式上的重口味
趕著喝夜酒的愣頭青,死盯著紅綠燈
鞭打陀螺的,用勁甩出系列怪姿勢
快走到九街,油煙子弄得你出不贏氣
幾個燈籠跑過來,啥子幺蛾子了
前面是一組印章,石頭的印章
青沙石,紅沙石和白玉兔擠在一起
看不見的手,它們曾寫下無字書
和埋沒于煙火之中的滾滾紅塵
盲道與盲河隔著五棵土石榴
巴西紅木,紫色的愛情落了一地
那些從書本上抄襲來的——
大力士搬不動青銅裝飾,古典主義
熬不過一副牌的陰謀論,跪著的樂妓
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廣場舞
越來越讓人疲憊,眼皮子像打了鋼針
一堆黑果子,砸在地上像怨恨
它們偶爾砸到你的脖子上,像時間的魔槌
2023/5/23
你有孤獨,也只是隔了一個柵欄
臭水溝在你的右邊,你的左邊
需要忍住兩個黑色塑料垃圾桶的異味
隔著匆忙而嘈雜的5m多寬的縣級公路
一年四季掛著清倉大處理的字牌
幾把一人高的黑布傘拼成了“廠家直銷”
它與旁邊已經(jīng)被推倒的水塔廢墟
以及被灰色鐵圍欄擋嚴的豆腐渣工地
構成了比荒涼還要殘酷許多的風景
終日的短發(fā)黑衣女人,像等著你回家
她面向馬路站立,靠在金屬支架上
她的斜挎包上,耙塌塌地貼著收款碼
渾濁的雨水下了一陣子,又起了一陣風
我坐在橋頭上,簡易的水泥石凳好冷
仿佛那已經(jīng)消失了多年,弓腰駝背
一張臉只見白眼兒,忙著撿垃圾的人
每一個向他跑過去的廢棄都是驚喜
垃圾車碾過,該說再見了——
卷簾門朽壞的出租房,臨時過道的凹凸
保存了花花綠綠的腳印,我認得它們
正如那把許多年前出租屋的鑰匙
記憶敲響的這個黃昏,一下有了儀式感
我熱愛這凌亂的生活,勝過凌亂本身
2023/5/22
風高一腳矮一腳地吹過來了
烏鴉從近處的枇杷樹上飛下來
它一下子撲進了草叢
這凌亂的黃昏,植物與動物進入排序
剪草機剛剛動過,世界變得有形
近視和老光糾纏在一起,你看見的烏鴉
絕不是小時候的那只——
風高一腳的矮腳地吹過來了
天上的飛機像閃爍的星星
你突然想起了五里外的枇杷樹林
那些青澀的果子被鳥雀們啄得不成樣子
母親吆喝了多次,它們像一群
調皮的孩子,仿佛故意和母親捉迷藏
父親死得很早,一座大院子挺嚇人
要是沒有冬天,我們會把孤獨安放在那里
如今是五月,眼看著就是父親的忌日
想著那些一望無際的秧苗上面
好看的蜻蜓在低空飛行, 一定有青蛙
它們躲在土里,開始醞釀一個夏天的風鈴
2023/5/22
填充物在此刻完成了耳朵的遷移
花生在桌子上,成為下酒菜
當它被剝掉外殼,裸露出紅色的身體
它從飾品變成了填充物——
作為饑餓的同義詞,還可以再狼一些
花生之后,是那些貌似甜蜜的隱喻
色情的玩具狗,光滑宜人的鋼絲
盡管,你的臉從剃須刀的優(yōu)美中滑過
靜安路的纏絲兔,好幾條街的香味
在晚風中排練打水仗的游戲——
孩子們閑了,他們在理發(fā)店的門前尖叫
你不需要天亮時換張厚臉皮——
去年的狗,主人把它埋到鄉(xiāng)下的樹林里
需要一次強降雨,需要減肥——
你要在夜晚多次起身,如不知時節(jié)的蛙鳴
對于那些冷血的人,他們故意聽不見
棺材板的顫栗,沒有一個人可以鉆進去
疲憊的人間,我的床啊——
2023/5/20
雨,大一點小一點的落在了黃昏
狀元府邸的西北門,三角梅還掛在那里
已經(jīng)生了銹的鐵花, 鑲嵌著你的眼神
那里的欲望,曾驅趕病痛和恐懼——
正如之前在櫻花盛開市民打卡的地方
匆忙的逝者,留下他們難以舍棄的記憶
從廉價的地攤水果,到昂貴的花卉
一條街仿佛又到了傳統(tǒng)的節(jié)氣
乞丐上身袒露,呼喊南無菩薩觀世音
他爬過的步行街,灰塵里有淚痕
我不知道有多少鳥鳴可以成為真理
也不知道,有多少時光可以埋葬自己
一個國家的詬病,可以稱為父親
愛情折扣店, 所有的甜蜜插上了雞翅
鐵柵欄永遠在重新開始——
除非你是一個啞巴,或者一個瘸子
夏天的游泳池,謊言趕不上兩條美腿
悲觀者永遠背負著夜晚的十字架
你的河流,病病歪歪朝向雞毛蒜皮的航行
偏頭痛不遠, 逛不完的枇杷超市
向優(yōu)雅再靠近一點,我們都不曾認得你
2023/5/20
它們遠山遠水,我看不見
兩只老鷹從20m高的電線上飛過去
穿黑衣的女人,牽一只黑色香檳
從五四廣場, 很快穿過大街去
一個胖子和一個苗條的紅嘴
它們悠閑地抱著手臂,貼著涼拖鞋
從石梯上下去, 很快加入廣場舞的行列
花裙子勉強地扭著她們肥胖的身軀
小孩很好奇, 他們站在最后一排做鬼臉
在高土堆上的涼亭里, 坐了個老男人
一個年輕許多的女人背過身去——
隔著幾根柱子, 我聽他們拉家常
很幸福的樣子。再次抬起頭朝天上看
一只老哇鋪展筆直的身體向南邊劃過去
下雨了,我要喝完這剩下的最后一口
路燈慘白得像一個人的后半生——
有人在樹下咳嗽,拖著拉桿回家的像幽靈
剛從菜鳥驛站打開的卡瓦菲斯
我把他放在草坪上 。樓燈關了一大半
我聽見近處的落葉,碰撞出花邊
黑燈瞎火的愛情, 它們的睡眠像墓地
2023/5/19
我不需要,用整座花園來贊美
生活有凌亂的美, 像一座花園的孤獨
你的憂傷, 沒有大海一般的樹形
久居鬧市,生活有那么多的不盡人意
一把新剪刀,本想把樹上的多余修剪掉
卻誤傷了那么多的花蕊——
喝水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給我的全都是蜂蜜
風中的落果,砸向緊閉的玻璃
敲鐘的人聽不見,來自煙火里的聲音
太陽從斜塔上滾下來
你的生命在黃昏中完成一次跳躍
當你淋濕最后一個花盆
不需要用舊照片來進行一次時間的對比
也不需要命簽上的神秘
沿拱廊走10次,又能挽回些什么呢
每夜的雨水,補充了我們生命中的靜氣
2023/5/19
哪有什么第四人稱
仿佛都是命運的兩條魚
他們走水路,或者走旱路
都可能成為大海的敵人
時間總愛翻舊賬,青春像一次短訓
放鴿子的人,他的胡子長了
春天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場大病
他的螢火蟲,趕上民宿的手抄本
用炭火結尾, 或用氣球結尾
愛情最光鮮的一面,恰好是一座假山
從一幅舊畫開始, 那些線條仿佛
去年的鬼吹火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有那么多的翹舌音, 打著濟世的幌子
只有勺子還在江湖游走, 一鍋湯
砸一個坑, 你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游戲
2023/5/18
雨水,稍不留意又開始管不住自己
雨水還在下,日子還長
你還是悠著點, 比如現(xiàn)在
有人在窗下說話,也有人在對面點燈
雞叫過了三遍, 聽不見以往攀沿的聲音
你要把梯子鋪到雨水中去——
你要把剩下的話, 塞進魚的肚子里
它們病了,游不過這個夜晚
滴滴答答的聲音,來自貨運大道的車輪
他們輾壓了這里濕漉漉的睡眠
樹上結滿了芬芳的靈魂,令人討厭的修辭
不屑于假手,不屑于機屏上的色香味
那些短短的繞口令,說不過死去的鐘聲
2023/5/18
哦,我更喜歡灰燼
唉,這老得掉渣的愛情
唉,這昏頭轉向出不去的蚊子
比起凌亂來,我更喜歡驅蚊盤上的灰燼
鈴聲響了好幾遍, 孩子們把書讀到了燈光里
悠閑的烏鶇, 它們從凌晨叫到現(xiàn)在
砍柴的人,再沒有耐心——
他們把十個手指頭,當成一根指頭
他們劈開了木頭里的北斗星
我們要在露水落下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們要在花蕾落下的地方開始贊美
2023/5/18
傍晚了,我又在等什么
傍晚了,我又在等什么
微風吹過,枇杷已經(jīng)熟透了
我什么也不等——
也許我疲倦了,要避開一些東西
我坐在這里, 哐啷哐啷的舊式電風扇
把大蚊子掀翻,它們手腳朝天
撞在脫灰的墻上,或者擺亂的書堆上
生活的敵人,在對付炎熱的祖國
孩子們背著書包,在樹林里游蕩
他們假裝一次失戀,把遺書寫到樹葉上
夕陽已經(jīng)翻過了墻頭——
仿佛一張訴紙,蓋上你狗血的手印
夏天是叫不醒的, 像木頭里的讀書郎
舊水杯放到了山頂, 徒步者
完全就是一架收割機,山坡最甜的部分
是你用牙齒咬掉之后剩下的余暉
月亮在草叢里, 我只看見散步的嫦娥
除非你是一場大病, 還能翻過身去
那個蹲在河邊不想回家的人
他的魚餌用完了——
天空中有那么多泄氣的軍隊
像一串氣球, 抬不動口水的螞蟻
2023/5/15
兩只烏鴉從我的頭頂上飛過去
一只寵物狗抱在少女的懷里
它盯著世界,干干凈凈的桂花林
鳥鳴像過濾過多次,你聽得見它的
前鼻音和后鼻音。睡眠過頭了
那個在堵車間隙給你打電話的人
琢磨一下你輕松自如的位置
彈簧秤一樣的夜,稱不出良辰美景
你要在哪條航線上拋錨,才可以抵達
床頭柜的彩繪。配一副藍光眼鏡
把誤差降低到打印機。停車場的轉彎燈
狗眼看人低,你總是一個病病歪歪
的鬼樣子。孩子們訓練它們的鴨嗓音
老年人握緊破香客的老式收音機
——紅燈記,還有黃梅戲
卷簾門嘩啦啦提出來一架無人機
穿拖鞋的,搖扇子的——
它們消飽脹一樣,在小區(qū)的廣場上
扭壞了麻雀似的細脖子——
蝙蝠飛得老低,像某個人的青春痣
突然,一兩聲熟悉而驚耳的烏鴉
從頭頂上的藍天白云飛過去
人間暗下來幾分,正如青春降臨
2023/5/4
風吹過來,它何曾理解了誰
睡眠像一顆黑豆
種進了液色里,它生出閃電的乳牙
春天越來越白,像飛遠的鴿群
夕陽榫頭一樣,鉚住了前面那片樹林
黃昏是未滿月的孩子,抱在懷里
翻開黑不溜秋的全稱,菩薩的風吹不出
下半夜的卦辭,一杯酒就是烏龜殼
從隔夜茶開始修行,晚餐沒有釣魚線
2023/5/2
青年節(jié),致我的青春
我可以想象一個千里草原
也可以想象一匹駿馬
一陣風,吹來一個騎馬揚鞭的人
青春,站得很高——
它有翻不完的般若,撿不完的石頭
高處有轉經(jīng)筒, 苦行僧剛走過
但是它抽煙,不像是一個思想者
向西邊一望,夕陽像一鍋煮爛的碎銀
今年的枇杷,比往年沉實
在鳥群的喜悅之中, 注入更多的甜分
昨夜的大風,吹翻了他們的身體
這個黃昏,你可不可以上演一次輪回
街頭歌手, 緊握一把爛吉他
靜安路的刺槐樹,那些香編織愛情
長頭發(fā)和短頭發(fā),剝瓜子的人
這人間,哪有這么多奇奇怪怪的趣味
2023/5/4
這雨水洗凈了一樹一樹的泥濘
風失眠了,像狗嘴咬下一樹又一樹的枯萎
它的嗚咽,攪亂了夜色中的凝視
城鄉(xiāng)結合部是我的生活,鳥是你的家
說出的孤獨可是一種春天的任性
你甚至覺得在樹上和不在樹上
就是一種生命的輪回——
那些樹木永遠都會有許多葉子陪伴
少了一片葉子,或者少了許多片葉子
人間也不會缺少綠茵——
你的呼吸里面,也不缺它們輸出的氧氣
春天走向懸崖, 一大群葉子
在夕陽中,雕塑悲壯的黃昏
人世間有那么多葉子,成為贊美
2023/4/27
從梯子上上來的和從梯子上下來人是一個人
古老的雷聲又在天邊響起,像破鼓一樣
它們扭傷了自己。雷聲像孩子們推著
廢棄的垃圾車從操場邊走過,水泥地上
撞出了許多裂痕。他們對這場莫名其妙的
雨水沒有準備,他們把掃帚扛在肩上
或者拖在手里,像一群打了敗仗的士兵
這個下午在他們的眼中就是一場爭奪游戲
他們要在最短時間里,跑過驚雷
也跑過落下的花蕊。死神就在天邊
告訴春天,要躲過一次沒有準備的對奕
站在雨中的人,他沒有傘可以自己撐
跑在最前面的鬼神,它的眼睛第一個變紅
在夜晚來臨之前,它得歌唱卦辭
沒有一棵樹可以棲息那么多的棋子
除非你是一道咒語。盡管每一片葉子都在
偽裝自己,它們把謊言說到輕軌上去
雨水洗干凈桂花樹上的灰塵,之后討論
如何在一張紙上,寫出黑色的頌詞
別慌著打電話,也別忙著發(fā)微信
老鼠的親戚,它的耳朵仿佛成片的雨水
告訴夜晚,死亡如一片隱秘的粘合劑
上樓梯的是一個人,下樓梯的是另一個人
他們與樓梯的曖昧,僅僅因為一副墨鏡
你要把睡眠說成是修行,你要把
夜晚當成一盤石磨,磨出面黃饑瘦的玉米
2023/4/20
黃昏,架子鼓在孩子的敲打中盤旋
晚些時候,順七一廣場電梯下到二樓
燈光照耀的大理石走廊,花花綠綠的人群
讓時光緩慢了下來。紅色閃爍的鄉(xiāng)村雞
讓空氣辛辣許多。經(jīng)過兩道自動門
頭戴黃色卡通帽的快遞,匆忙上了電梯
孩子們提著塑料小動物,四下張望
這煙火中的周末,像拎在手中的廢彩票
在輕蔑中,被扔進了休閉里——
圓型木凳繞綠色小盆景一圈,坐滿了
搞手機的人,他們仿佛情侶,又似母子
姐妹,也有如我一樣無聊得不想回去的人
那個左手提著紅色塑料籃子的中年男
鼻子下方的痣黑得嚇人,可那紅亮櫻桃
卻讓饑餓多了幾分神密。十米外的架子鼓
像廣告隊,轟打出國際范般對萬物的蔑視
波斯貓娃娃店中,櫥柜中全是些毛茸茸
的想像力,購物車轉來轉去——
夏天就這樣,在我的眼中少了疊加的疲憊
冰激凌,像木棰一樣打擊你的舌頭
半跪在欄桿前,快剪修理出少數(shù)人的精神
臨近的回收亭,誰知道你的半價是多少
2023/4/15
巫師像遺址,近視掃過它的黃昏
這個春天,每一朵花仿佛一個巫師
他坐在樹上,你怎么看都像是一句咒語
有時天空會出來一片祥云,它有
如來一樣的帽子,金黃色的花粉來自器
那些表演的鬼神, 他們手持鐵杖
擺個阿彌陀佛的姿勢,雨水饒不過他們
那么大海里的巫師,是不是掛在墻上
被無數(shù)叩拜過的魚雷,它們的嘴上至今
還冒著咸水,詭異的鱗片波浪翻滾
可是甲骨文千年后留下的最后一個遺址
我怎么也看不透巫師身上八卦出來的方志
他陰陽怪氣的胸懷,怎裝得下朗朗乾坤
銅鼎孕照古今, 圖騰裹挾卑微
我們的肉身,稍不留神就陷入了巫師
用黑色的線條在鐵餅上畫出的一抹晚櫻
2023/4/12
易杉,四川新都人。著有詩集《螃蟹十三夢》《拐角蝸?!贰逗诿?/span> 黑蜜》《第三人稱》。


《南方詩歌》2023年五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