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接通地脈
文/陳忠實
約略記得那是麥收后搶時播種玉米的最緊火的時節(jié),年輕的村長掮著鐵锨走進我的院子,高挽到膝蓋的褲管下是沾著泥水的赤腳。
我讓座。他不坐,連肩頭的鐵锨也不放下來,一副急不可待的架勢,倒是不拒絕我遞給他的一支煙。
他說,你去把場塄下那二分地種上包谷,到時候娃們也有嫩包谷穗兒吃嘛!我一時竟然很感動,卻有點猶豫。
我在兩年前調入省作協(xié)當上專業(yè)作家,妻子和孩子的戶籍也隨之從鄉(xiāng)村轉入城市。
剛剛分到手且收獲過一茬麥子的責任田,又統(tǒng)統(tǒng)交回村委會重新分配給其他村民了。
專業(yè)作家對我至關重要的含義,就是可以由我支配自己的時間和生命行程了。幾乎就在那一年,我索性決定從城鎮(zhèn)回歸鄉(xiāng)村老家。

我在祖居的屋院里讀中國新時期文學一浪高過一浪的小說,讀著剛剛翻譯過來的陌生的世界名著,也寫著我的小說,是一個不再依賴土地豐歉生存著的鄉(xiāng)村人了。
村里的鄉(xiāng)親有人送來一把春天的頭一茬韭菜,幾個剛剛孕肥的嫩包谷穗子,一籃沾著濕土的紅苕。
常常引發(fā)我內心的微妙感慨,過去我曾拿著這些東西送給西安城里的朋友,現(xiàn)在我自己反倒成為接受者了。
我在接過一把韭菜一籃紅苕幾個嫩包谷穗子的時候,分明意識到我和這塊土地依存的關系割斷了。
盡管還住在祖居的老屋里,盡管出出進進還踩踏著這方土地,卻無法改變心底那一縷隱隱的空虛的發(fā)生。
我對村長好心好意的提議之所以猶疑不定,是因為我已無資格耕種哪怕巴掌大一塊土地了。村長顯然早已揣透了我的顧慮,解釋說:

村口場塄下這一畛子地,豬拱雞刨,你交回的那二分地分給誰誰都不要,這幾年都荒著,你種點包谷誰也沒意見……說罷轉身出門去了。我便種上了包谷。這二分地在村子東頭的場塄下。當年的新一茬篙草正長到旺盛時,比我還高出半頭。
我丟剝了長袖衣和長褲,握一把磨得鋒利的草鐮,把蒿草齊擺擺砍掉割盡,再用镢頭把龐大的根系一一刨挖出來。
因為天旱土壤干硬,也因為幾年荒蕪土質板結,牛拽的犁鏵開掘不動,只能用雙刺镢頭開挖,再把大塊硬土敲碎,點種下包谷種子。
大約整整干了三天,案頭正在寫作的小說或散文全部撇下,連鋼筆帽也沒有扭開,手掌上的血泡用紗布纏了幾層,仍有血絲滲出來。
又過了幾天,于夕陽沉落西原的傍晚,我在濕漉漉的地皮上看見一根根剛冒出來的嫩黃的旋管狀的包谷苗子時,心底發(fā)生了好一陣響動。
我坐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土墚上,感覺到與腳下這塊被許多祖宗耕種過的土地的地脈接通了,我周身的血脈似乎頓然間都暢流起來了。我在這二分地里間苗定苗,鋤草施肥。三伏的大旱時節(jié),村長便安排村民開動抽水機灌溉。
輪到我的地頭的時候,我便脫了鞋子,用鐵锨挖開灌渠的口子把水放進地里,雙腳踩著沁人肌膚的井水,讓每一株包谷都澆灌得足飽。

眼瞅著包谷拔節(jié)了,冒出天花和紅纓來,綠色的包谷穗子日漸肥大起來,剝開一條縫兒,已經孕出白色的一排排顆粒。
用指甲輕輕掐一下,牛奶似的稠汁迸濺到我臉上。我掰下一籃,剝去綠色的皮殼,等待周末從寄宿中學回家的女兒,那是作為一個父親最溫馨的等待時刻。我后來在這二分地里種過洋芋(土豆),收獲的果實堆在屋角,有親友來家,便作為禮物相送。
也種過白菜和蘿卜,不知是技術不得要領,還是種子不好,那白菜只長菜葉不包心,只能泡酸菜;蘿卜又瓷又硬,熬煮勉強可食,生吃很不是滋味。
只有栽種大蔥大獲成功,許是我勤于松土,那蔥長得又粗又高,蔥白尤其多,做料子菜自不必說,剝了皮生吃也很香甜,我常常是一口饃一口生蔥吃得酣暢淋漓。
我在務這二分地里的莊稼和蔬菜的勞動中,漸漸稀少了到河堤散步的習慣,或者說替代了。
我在一天的閱讀或寫作之后,傍晚時分習慣到灞河邊上散步,活動一下在桌椅間窩蜷了一天的腰和腿。
河堤內側的灘地里是汗流浹背忙于做事的男人和女人,河堤外側的沙灘上是割草放羊的孩子。

我往往在那種環(huán)境里感到不自在,很難生出古典和現(xiàn)代才子們賞山閱水的情致來。
現(xiàn)在,當我在那二分地里為包谷除草或為大蔥培壅黃土的時候,滿臉汗水滿手土屑,猛不防會有一個我能聞聲辨人的人發(fā)出的聲音:“還是把式喀!”
然后就在地頭坐下來,或者他抽我遞給他的雪茄,或者我抽他的旱煙,然后說他兒子或女兒遇著什么難事了,需得我去幫忙交涉,我比他的“面子”大哇……
我往往在那種時刻,比之在河堤上散步時的感覺稍好。這幾年間,大概是我寫作生涯中最出活的一段時光,包括中篇《藍袍先生》《四妹子》《地窖》等,以及許多短篇小說,還有費時4年的長篇《白鹿原》。
我在書案上追逐著一個個男女的心靈,屏氣凝神專注無雜。
然后于傍晚到二分地里來揮镢把鋤,再把那些纏繞在我心中的藍袍先生四妹子白嘉軒田小娥鹿子霖黑娃們徹底排除出去,贏得心底和腦際的清爽。
只有專注的體力勞作,成為我排解那些正在刻意描寫的人物的有效舉措之一,才能保證晚上平靜入眠,也就保證了第二天清晨能進入有效的寫作。
這真是一種無意間找到的調節(jié)方式,對我卻完全實用。
無論在書桌的稿紙上涂抹,無論在二分地里務弄包谷蔬菜,這種調節(jié)方式的科學性能有幾何?對我卻是實用而又實惠的方式。
我盡管朝夕都生活在南原(白鹿原)的北坡根下,卻從來沒有陶淵明采菊時的悠然。

白嘉軒們的歡樂和痛苦同樣折騰得我徹夜失眠,小娥被阿公鹿三從背后捅進削標利刃時回頭的一聲慘叫,令我眼前一黑,鋼筆顫抖……
我只有在二分地的包谷苗間大蔥行間重歸沉靜。記不清是哪一年了,陜北榆林一位青年詩人送我一小袋扁豆,這是夏天喝稀飯的好作料。因為產量太低,扁豆在關中地區(qū)早都絕種了。
我倍加珍惜的一個緣由,是我生在三伏,又缺奶,母親用白面熬煮的扁豆喂活了我。
直到我的孩子已經念大學的時候,母親往往面對牛奶面包還在引發(fā)出扁豆救命的老話。
我在重新品嘗救命的扁豆稀飯之后,留下一部分種子,當年秋天種到我的二分地里,長出苗兒來,年齡在中年以下的農民竟不認識是何物。
扁豆長得很好,綠茵茵罩滿地皮,常常引來許多村民圍觀。扁豆比麥子早熟,在大麥成熟小麥硬粒的時候成熟了。
我準備近日收割,自然躍躍,慷慨地答應過幾個村民討要種子的事。不料,當我提著鐮刀走到二分地頭,扁豆秧子竟然一株都不見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回不過神來。肯定是昨晚被誰偷割了。我其實也沒有生多大的氣,只是有點怨氣,怨這人做得太過,該當給我留下一小塊,我好留得種子。那是至今依舊令我向往而無法回歸的年月和光景。前不久西安在一周內先后兩次下雪,尤其是頭一場雪,下得早又下得厚。雪兆豐年。我仍然習慣依鄉(xiāng)村人的眼光判斷自然現(xiàn)象的利或弊,對麥子再好不過了。
大雪初晴那天,接到一位陌生人打來的電話,先是盛贊一番這場難得的好雪,接著便說他想到白鹿原上去賞雪景。
我也不覺間被激發(fā)起來,隨口附和,原上的雪景確實值得一覽。不料他接著問我有幾個白鹿原。
我說就我所知,西安東郊有一道原叫白鹿原,也叫狄寨原,還叫灞陵原,是同一道原。再遠一道白鹿原,在三原縣城北邊。
他說他問的是西安東郊的白鹿原。他隨之解釋給我打電話的原因,是在一些報刊上見到有附加著土字偏旁的白鹿塬,以為是另一道也以白鹿命名的塬。
我便開玩笑說,在西安東郊,只有不加土字偏旁的白鹿原。這樣的問詢電話已不止一次。近年間,白鹿原上的萬畝櫻桃已成盛大的景觀。每到5月初,白鹿原上和原坡以及北坡下的灞河川道,一眼望不透的櫻桃紅了。
西安城里蟄伏了一個冬天的男女老少,或呼朋喚友,或伴妻攜子,更缺失不了熱戀的情侶,紛紛趕到原上或原下的櫻桃園來。

自己攀樹采摘一年里最早成熟的鮮果,品嘗美味,也兼著游春踏青的獨得樂趣,常常是公路為之堵塞,盛況一年更盛過一年。
這期間,我常常接到一些陌生電話,如同前述的那位想上原觀賞雪景的陌生朋友同樣的問詢,附加土字偏旁的塬和不附加土字偏旁的原,是不是同一道白鹿原。
我便逐個解答,不是我耐心有余,確也是怕錯失了問詢者的游興,也怕耽擱了原下原上果農鄉(xiāng)黨的收益。白鹿原和白鹿塬,這個原耶?那個塬耶?不單是陌生的想上原踏青摘櫻桃和觀賞雪景的朋友發(fā)生疑問。
近年間我也在報紙和刊物上多次見到附加著土字偏旁的白鹿塬的字樣,不太在意,以為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既然引發(fā)如摘櫻桃如賞雪的朋友的疑問,我想作一個小小的辯釋,免得我再無休止地解釋下去。我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查閱《藍田縣志》在《歷史沿革》卷首即有記載:《竹書紀年》中“有白鹿游于西原?!?/p>
這無疑是位于藍田縣城西邊的這道原獲得白鹿原名稱的原始因由,這個“西原”未附加土字偏旁。
又如《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里所引《后漢書郡國志注》:“新豐縣西有白鹿原。”再如《續(xù)修藍田縣志》記:“白鹿原位于灞浐二川間。”

我所能見到的古典文獻資料上所記的白鹿原的原,沒有一處附加土字偏旁。唐朝詩人白居易有一首膾炙人口的以白鹿原為題的七絕,不妨借此共賞:
“寵辱憂歡不到情,任他朝市自營營。獨尋秋景城東去,白鹿原頭信馬行?!?/p>
且不說白居易到原上縱馬賞秋景的暢快豪壯,只說白居易詩里的白鹿原的名字不附加土字偏旁。
還有唐朝一位皇帝遺留的兩句詩:“白鹿原頭回獵騎,紫云樓下醉江花?!?/p>
這位皇帝也喜歡到白鹿原上縱馬放情,亦不論他,只見證這個皇帝筆下的白鹿原的原字不附加偏旁的土字。
很顯然不是白居易和這位皇帝不喜歡以土字為偏旁的塬字,更不會是他們都忘記了給原字附加偏旁的土字。
而是以白鹿命名的這道原的原字,原本就不附帶那個偏旁的土字。從《竹書紀年》到白居易和皇帝的詩歌里,白鹿原的原字都不附加土字偏旁。前不久,我在一種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是說誰家在白鹿原上搞了一項什么開發(fā)項目,文中竟然把不附帶土字的原和附帶著土字偏旁的塬都用上了。
白鹿原和白鹿塬交替出現(xiàn)在同一篇通訊文章中,真讓人徒嘆奈何,便動了寫這篇小文的念頭。白鹿原是地名,和什么村什么寨或什么街什么巷一樣,要改名要換字,似乎需要經過甚為嚴密的申辦手續(xù)。
獲得批準后才能改換,不是任誰的好惡說改就能改說換就能換得了的興之所至的事。
同樣的道理,白鹿原的原字,也應當不是隨心所欲就可以給它附加一個土字為偏旁。但愿在正經的公眾報刊上再不出現(xiàn)白鹿塬。不消說,會造成白鹿原之外的又一個白鹿塬的錯覺,且不說附加著土字偏旁的多此一舉。
但愿不再發(fā)生上原賞雪、踏青、逛景以及摘櫻桃的人,又打電話給我問詢這個塬和那個原是不是同一道原的疑惑。
不是我缺乏耐心,而是人為制造這個謎團,真想不出其多此一舉的因由。
(圖片來源于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