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
我是一個久病成醫(yī)的人
我也驚詫于自己能無師自通
為自己診脈，開方
早上醒來，小心翼翼地去感知
身體的某一部位，或某一系統(tǒng)
有什么不適
小心求證，對比以前吃過的藥物
盤算在下班的路上，去哪家藥店購買
我時常避開以前常去的藥店
我懷疑那些熱情過度的女店員
在我轉(zhuǎn)身離開時，肯定會在背后
指指點點
無論如何
我為自己開著藥方
總有一些地方不斷舒服起來
也對這些好聞的中藥愈加信賴
偶爾也去買點西藥
但我不太相信它們
總驚恐于說明書上的不良反應
總和什么化學物質(zhì)及后遺癥聯(lián)系起來
本草，這塊土地上土生土長的菁華
和五谷雜糧為伍
和花草樹木為伍
和五禽六畜為伍
它深知人的脾性
就像人們深知它的藥性
總有一味，能緩解你的相思
總有一味，能消除你的疼痛
它為我們的疾患而生
也隨我們歲歲枯榮
一味熟地黃需九蒸九曬
一味阿膠，九十九道工序九十九道關口
我堅信，炮制的過程一定是摻進了信仰
我也堅信，恪守的每道工序
就像血脈里的基因，代代相傳
我用一生的時間
守候一味本草
一包一包，慢慢煎熬，慢慢服用
一天三次，一月一個療程
一包本草，囊括江河山川
也覆蓋天南地北
一包草藥在手，親切，溫暖，不離不棄
于三餐之外
能醫(yī)治身軀，也慰藉心靈
我享受慢慢好轉(zhuǎn)的過程
藥香彌漫，深入骨髓
也深入我的一生
◆想見麥子
三十年沒有見過麥子了
我說的麥子
不是城里人說的像韭菜的麥子
不是春天里種下秋天里收獲的麥子
我說的麥子
是農(nóng)歷四月的麥子
是秋天種下夏天收獲的麥子
是四月里昌濰平原上浩浩蕩蕩揚花的靈魂
我想見的麥子
是童年里玩耍的路上
餓了就揪幾穗搓一搓吹一吹
捧在手心里的
漿汁飽滿的麥子
我想見的麥子，是農(nóng)歷四月的麥子
是如我的童年一樣青澀的麥子
是生機蓬勃的麥子
昌濰大平原上一望無際的麥子啊
隨風舞動著勢不可擋的芒
我四月的麥子啊，豐收在望
◆泥塑
黃色的泥巴是我們的前身。女媧用
一抔黃土高原的土，和一掬河水
捏出我們。賦予我們靈性，區(qū)分我們雌雄
從此在河邊，一撥又一撥的小泥人
帶著不變的膚色沿河散開。從那時
河不再叫河，叫黃河。黃河一路奔騰東去
再也沒有改換顏色
后來的后來，我們已離開得太遠，也太久
我們的靈魂開始寂寞
想念那個捏出我們的人，如今在哪？
此時，我們已長成放大版的泥人
四肢健壯，腦部發(fā)達
發(fā)誓要捏出那個創(chuàng)造我們的人
在一個秋天，我們開始塑造祖先和神靈
一束珍貴的稻谷代表我們的虔誠，放在最里面
用同樣的泥巴塑形，以示不忘根本
再涂上更黃的亮色，那是我們胎記的原色
安放于祭臺，然后
齊刷刷倒地跪拜
又五千年后
我們一邊膜拜自己塑造的金身
又一遍一遍刺穿他
露出泥巴草木的內(nèi)心
【作者簡介】
朱聿，生于孫臏封地、晏子食邑的山東昌邑。吉林省作協(xié)會員，通化市新詩委員會主任，通化縣作家協(xié)會主席。1989年在《萌芽》雜志發(fā)表詩歌處女作。出版詩集《最后的鄉(xiāng)愁》《一個人的旅途》《故鄉(xiāng)一樣的花朵》，其中《最后的鄉(xiāng)愁》獲首屆通化市振國青年文學獎，《故鄉(xiāng)一樣的花朵》為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2015年重點扶持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