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喜歡收音機，那時候收音機是稀罕貨，也買不起，只有自己動手裝礦石收音機，裝礦石機需要一只二極管’。當時東大街五交化商店掛價八角錢，為了籌足這錢，十六歲的我扛了一袋紅薯，走了二十多里路來小城換錢買“管”。累累巴巴走到紅衛(wèi)橋西，一戶青磚黛瓦房里走出一個頭發(fā)謝頂?shù)哪腥藬r下了我，過秤是八角四分錢，謝頂男人就是要堅持刷去四分零頭。四分錢我可以買二只筒兒糕吃了回家，但我最終妥協(xié)了。
若干年之后，逐漸知道還價抹零是市井階層極富藝術的一種生活方式。也因此，那個謝頂男人，沒有讓我吃上筒兒糕的往事，深深地烙在了我少年的記憶里。即便是恍惚想起，也極像冬天的一片雨水，重重打濕我的心。
但小城，我還是來了。距我賣紅薯15年后，我從衛(wèi)生單位調入淮陰市勞動就業(yè)處，在市勞動局三樓編纂勞動志。
計劃經(jīng)濟向市場經(jīng)濟過度時期，人事編制的區(qū)別還是很明顯，全民性質，集體性質，三產(chǎn)性質涇渭分明。你的就業(yè)屬性，對其一生命運，左右很大。正值知青大量回城之際，勞動部門權柄的輕重可想而知。
那時一個人在小城，下班以后，書店、舊書攤最是我流連忘返的地方。工作單位對面有一個報刊亭，亭主姓嚴，長得像陳佩斯父親陳強老爺子，只是左腿有點跛，拄著拐，據(jù)說是在朝鮮戰(zhàn)場上炸殘的。不論男女老少都叫他老嚴；每次路過報刊亭，看到老嚴都在吸溜吸溜地喝茶，也許陌生人中，我見他最多，熟得也有了某種鄰居般的溫暖。
又到周末，快要下班的時候，樓下送茶水的李老頭走進我的辦公室，跟在后邊進來的是天天見面的報刊亭老嚴，李老頭向我介紹他的朋友老嚴與我認識；我與老嚴彼此都心照不宣笑了。老嚴說他有個外甥在清江商場場部開車，聽總經(jīng)理邵文杰說起你，也喜歡看你報紙上的豆腐塊文章。明天中午有一場家宴，外甥想請你賞光出席，認識認識，明天開車來接，一定要給他一個面子。沒有推辭的理由，我點頭答應了老嚴。
第二天十時不到，老嚴與外甥的三菱面包車已等在樓下，上得車來，一直往西又沿北京路往南，在紅衛(wèi)橋橋北下坡，停在一戶住宅前，我有點駭然，那是記憶里的青磚黛瓦平房...... 容不得我思緒的盤旋，一行人已經(jīng)出得門來迎接。我對今天為我擺設的家宴充滿懵懂，當老嚴介紹他妹夫一家人時，我很快認出眼前這個謝頂?shù)拿梅?，就是十五年前買我紅薯的人。
現(xiàn)實有點冤家路窄般的殘酷；情節(jié)發(fā)展離奇又出人意外。我知道，他不會記得那一次發(fā)生在我們之間的買賣，也一定不會想到那個扛二十斤紅薯的農(nóng)村小伙子，會是眼前他們舉家出迎的座上賓。
寒暄一番，我與老嚴坐到上席，其他人依次落座。麥收時節(jié)，中午時分顯得有些熱燥，謝頂妹夫搬來一架老式風扇放在我的腳邊。說是吃飯，奇怪的是餐桌上空空蕩蕩；正當一頭霧水時，三菱面包已停在門前，從車上抬下三個印有“玉壺春”的屜籠，揭去屜蓋，冷菜、炒菜、燒菜擺放了滿滿一桌。
謝頂妹夫一邊招呼女兒小英子給我斟酒，一邊把一盤軟兜長魚殷勤送到面前?？次壹{悶，老嚴外甥說，本來想安排在“玉壺春”飯店，沿河店堂太小且吵，好在餐飲屬于我們商業(yè)口子，我用車子把菜送到家里了。真是難為他想得出，從閘口到紅衛(wèi)橋足有八華里，這份誠意瞬間感動了我。
小英子為我杯里又斟滿酒的時候，這場家宴的謎底終于揭開。原來老嚴謝頂妹夫女兒小英子插隊沭陽劉集，已經(jīng)回城半年還沒有接收單位?，F(xiàn)在國家政策允許子女頂職，女兒的媽媽在清江棉紡織廠浴室工作。棉紡織廠是地方國營單位，職工屬于全民性質，而職工浴室卻是屬于大集體性質，女兒頂職只能頂替媽媽的浴室工作，不能成為全民性質的紡織工人。小英子幾次跑了市勞動局咨詢，計劃調配科長徐廣林一口回絕，沒有通融的余地。燒茶水的李老頭知道我與徐科長能說上話。便與老嚴安排這場家宴想請我周旋周旋。就在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俊俏的小英子已經(jīng)端了酒杯站到我身邊，眼睛閃爍著無助和希望的晶瑩。也許是酒壯了我的英雄膽，我當時竟然充滿勇氣答應為她想辦法。在酒精的燃燒下，我變得豪情萬丈，一副要為小女子兩肋插刀的俠客模樣。
一天過后，我拎一瓶洋河大曲，一包荷葉豬頭肉，半只白斬雞走進徐科長家，兩人一會兒開瓶見底，不過搖頭是那天的主旋律。徐科長說，面對國家政策的條條框框，親老子也無計可施。我泄氣而退，躺在床上一瞌眼都是徐科長的頭在搖。
十天過后，徐廣林來電話說，那天白斬雞味道還真不錯，可惜我老婆和我女兒都沒吃著，你今晚帶一只過來吧。我騎車子去了南門小街一下子買了二只。酒下半瓶，徐廣林說，有個回城安置新政策，叫做有限條件照顧一批。安排對象主要是戰(zhàn)爭年代傷殘軍人子女，你上天說的女孩有沒有這樣條件？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老嚴，老嚴一拍大腿說，我是傷殘軍人，美國鬼子在朝鮮把我娶老婆的條件炸沒了；這個小英子從小就過繼給我做閨女，周邊鄰居都知道，居委會也知道，我告訴他不要聲張，趕快去街道開個過繼證明。
一個月過后，小英子安置材料，報到市知青安置辦公室。
二個月過后，徐科長辦公桌上，一張全民性質職工安置介紹信開出，小英子被安置清江棉紡織廠。
三個月過小英子用工作的第一月工資請我喝酒。
開心的氣氛里，老嚴的謝頂妹夫拉住我的手，不住聲說感謝我的話；看著他逐漸擴大的謝頂，我說：“你真的要謝我”？，他說：“當然要謝”！我說：“以前清江電影院對面人和巷里，水吊上蒸的筒兒糕，你能弄到就送那個給我”。
三個月過后零五天，老嚴的謝頂妹夫真的送來滿滿一籃子筒兒糕。
三年過后，小英子出嫁，婚禮設在清江棉紡織廠食堂禮堂， 我做了她的證婚人。
三年零三個月后，市勞動局計劃調配科科長徐廣林因肺癌去世。
后記：2008年1月清江棉紡織廠改制為港資《寧波百隆實業(yè)有限公司》。小英子去向不明。（曠世風華）
作者簡介：張月明，清江浦區(qū)音舞家協(xié)會副主席。
朗誦者簡介：李莉，網(wǎng)名：茉莉芬芳，中華文化促進會朗讀專業(yè)委員會理事 ，聲動淮安閱讀會總藝術顧問；資深播音、主持、編輯、記者，在省市級廣播電視臺工作四十一年，任新聞部副主任，負責主持人節(jié)目的編導策劃，職稱主任編輯。榮獲中國記協(xié)頒發(fā)資深新聞工作者榮譽證書和證章、淮安市優(yōu)秀新聞工作者稱號；作品多次榮獲中央、省、市級一二三等獎。 黨百年大慶榮獲“光榮在黨五十年”紀念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