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鉤沉
（一三一）
陳明仁，字子良，湖南醴陵人。當時他在國民黨武漢行營任華中軍政長官署副總司令兼國民黨軍第一兵團司令長官。1949年8月4日與程潛共同領銜長沙和平起義。后任人民解放軍第21兵團司令員，1955年被授予人民解放軍上將軍銜。
陳明仁與程潛既有同鄉(xiāng)之誼，又有師生情分，兩人關(guān)系最好。
見程星齡喜形于色，用期待的目光看著自己，程潛斂色沉吟，良久才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說，此事大難呀。不云，你可曾想過，子良是國共兩黨公認的虎將。四平一戰(zhàn)，他將林彪所部殺得尸積如山，林彪恨不能將他碎尸萬段。如此虎將，現(xiàn)在到了白健生手里，他能輕易放手嗎？
程星齡說，白健生真的打算死守武漢？他真的能守得住嗎，大哥你覺得他能守住嗎？他要是那么想他就不是小諸葛了。而他如果把陳子良放到湖南那情況又不一樣了。至于誰去辦這件事，您認為誰更合適？大哥，您覺得劉斐什么樣？還有，您得給子良一個親函錦囊。
程潛說，正合我意。他忽然笑了，說，不云啊，你是早就謀劃好了，有備而來吧？
劉斐（1898-1983）湖南醴陵人，字為章，桂系出身，曾任國民黨國防部軍政部次長、總參謀部次長。1949年在湖南起義。曾任人民解放軍21兵團副司令員、新中國水利部部長、國家體委主任和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等職。
劉斐跑到武漢找到白崇禧，開門見山地說，我此次是為程頌公而來，他要我?guī)г捊o白長官，向你深表敬意，同時向前線與共黨浴血奮戰(zhàn)的將士致敬。頌公說，他這次是四領湖南總督了，唯這一次最為艱難。頌公說，他意已決，此次必與共軍決一死戰(zhàn)?？伤窒卤⒐?，實在是心有余力不足，恐難有勝算。
白崇禧說，嗯，湖南不是有黃杰嗎，他手里不是還有中央軍的三個軍嘛。
劉斐苦笑，健公您又不是不知道，那都是打殘了臨時拼湊起來的部隊，一個班除了班長都是新兵，還都是路上拉來的。指望他們能打個什么仗。再者說了，打仗最難得的是將帥同心，指揮自如呀。
白崇禧嚴肅地說，你是為陳明仁而來吧？為章啊，雖然我們關(guān)系非同一般，我也很尊敬頌公，可是不行。我這里更需要他，華中馬上就要大打了，他這個時候能走嗎？
劉斐搖了搖頭說，華中大打沒有什么意義了。這一點我們心里都明白。倒是認認真真地經(jīng)營一下我們的老家湘桂恐怕更實在。您是黨國最有戰(zhàn)略眼光的，這一點您恐怕早就想到我前面去了。連我這個平庸之輩都能想到，湖南雖是武漢的后方，卻是廣西的門戶——
白崇禧打斷了他的話說，你還平庸？你可是有軍事家美譽的。
劉斐說，坊間說的三個半軍事家，我充其量算半個，那還是高抬我了，哈哈。健公，您看這——
白崇禧說，就算我同意，可陳子良那里——
劉斐說，這件事交給我了，都是黨國大業(yè)，都是醴陵人，這點面子他不能不給。何況他還是頌公的門生。
往下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白崇禧沒有經(jīng)過國防部就將陳明仁和他所部的5萬人馬調(diào)往了湖南。然后再派人去了溪口，將此事向已經(jīng)下野的蔣介石報告。
蔣介石很是惱怒，他除了大罵白健生，只有好好地安撫陳明仁，叫他要像兩年前死守四平那樣多打幾個漂亮仗，像當年“老虎仔”薛岳保衛(wèi)長沙那樣拒共軍于湘境之外。
據(jù)知情人回憶，陳明仁抵長的當天就去拜訪了他的老上級兼恩師程潛。
程潛親自下廚炒了幾個家鄉(xiāng)的小菜，開了一瓶陳年茅臺，兩個同鄉(xiāng)故舊就慢酌細談起來。
從25年的師生情誼談到歷次戰(zhàn)役，從北伐轉(zhuǎn)到抗戰(zhàn)，最后說到國勢湘情，兩個人越說越投機，越說越感慨。
趁著酒意，陳明仁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個折疊平整的紙條，展開來讓程潛看。
原來這是蔣介石給陳明仁的手令，讓他到湘之后要對程潛嚴加監(jiān)視。并授權(quán)他如遇不測，相機處置。
程潛看完，又將紙條細細折好交還陳明仁，淡淡一笑說，吾弟兵權(quán)在握，要抓要殺，聽悉尊便。
陳明仁說，老師，我要那樣還算人嗎。他接過紙條隨即將它撕得粉碎，說，我寧負蔣公、寧負白健生，也絕不辜負恩師您！
程潛舉起了酒杯，說，子良，我要是看錯了你，我這一輩子也算是白活了。
陳明仁說，湖南和平解放雖是民心所向，但事關(guān)重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功虧一簣甚至招致殺身之禍?，F(xiàn)在有了政權(quán)、軍權(quán)，但在民心這一塊還要強化。民心雖然昭然，卻是缺乏可以代表民意的高層。
他建議去東安請?zhí)粕浅錾?。希望頌公能夠摒棄前嫌?/p>
程潛說，比起國之大計，我們這點兩省間軍閥的打打殺殺、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么！
1949年4月，南京解放。白崇禧為了牢牢控制湖南，將他的華中軍政長官公署和總司令部遷到衡陽，自己則坐鎮(zhèn)長沙。
為了對付白崇禧，程潛派了省參議會議長唐伯求、省工業(yè)會理事長陳云章等去往湘南的東安，搬請?zhí)粕浅錾健?/p>
唐生智當即表態(tài)，如果是去為程頌云保駕，我絕不會去。但是，如果是為了湖南3000萬人民，我是可以去的。
這一句既明了又含蓄的話，表明了唐生智對和平運動的態(tài)度。
4月29日上午，唐生智乘專列抵長沙，程潛親率省文武軍政大員共300多人冒雨前往長沙車站迎接。場面之熱鬧絲毫不亞于迎接程、陳兩位來長沙時的情景。
唐生智出身桂系，與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一起同為新桂系的領軍人物。他與程潛多次在湘桂戰(zhàn)爭、蔣桂戰(zhàn)爭中兵戎相見地廝殺過，兩人結(jié)有宿怨。
但是在反對內(nèi)戰(zhàn)，追求和平的民族大義的大事上，兩個人站到了同一個陣營。
唐生智很快被任命為“湖南人民自救會”的主任委員，辛亥元老仇鰲、湘西王陳渠珍被任命為副主任。
至此，唐生智與程潛、陳明仁三人以各自的職權(quán)、名望、關(guān)系和能力分別代表政權(quán)、軍隊和民眾團體，團結(jié)合作，形成了長沙和平起義的強大陣營。
5月，白崇禧叫嚷要“在湖南與共軍決一雌雄”。在長沙大肆抓捕共產(chǎn)黨和進步人士，又將唐生智逼走。
唐生智回到了家鄉(xiāng)，又在東安和邵陽，在中共地下黨和社會進步人士的掩護下，繼續(xù)與程潛、陳明仁等人與白崇禧周旋，策劃迎接解放的事宜。
他們經(jīng)常秘密會晤的地點和場所就是“寶慶松坡圖書館”。
松坡圖書館是由有“再造共和”奇勛的辛亥元勛、著名愛國將領蔡鍔蔡松坡將軍出資建立的。
民國時期，中國有兩個松坡圖書館，一南一北。南在湖南邵陽，北在北平燕京大學。
6月，毛澤東、周恩來又商請湘籍人士章士釗、劉斐去香港，協(xié)商湖南起義的具體事宜。調(diào)陳明仁的老師、時任華北軍政大學總隊長同為醴陵人的李明灝將軍赴武漢的四野司令部，參與和平解放的措施方案。
中共湖南省工委書記則周禮則致函程潛、陳明仁，明確告知我黨中央的決定，表達了只要站在人民方面，“既往不咎”，并歡迎加入新政權(quán)建設的意思。
打消了程、陳二人因年初中共新華社發(fā)表的他二人為“戰(zhàn)犯”的顧慮。
7月4日，毛澤東電復程潛，對他6月中旬的致電“愿意走和平道路、和平解決湖南問題”的態(tài)度表示“極為佩慰”。并表示“如遇桂系壓迫，先生可權(quán)宜處置一切?！?/p>
毛澤東還特別人性化地告訴老上級，完全同意他提出的“擁護共產(chǎn)黨的政策，但不參加共產(chǎn)黨。反對蔣介石，但不背叛國民黨”的要求。
7月中旬，我第四野戰(zhàn)軍向蔣、白殘部發(fā)起雷霆萬鈞之攻擊，20日解放長沙郊區(qū)金井。白崇禧率部敗退衡陽。
1949年8月4日，程潛、陳明仁領銜在省政府禮堂發(fā)表了有37名國軍將領聯(lián)名的通電起義。宣布：“率領全湘軍民……正式脫離廣州政府”。
當日程潛還發(fā)表了《告湖南民眾書》和《告將士書》。
至此，湖南宣告和平解放，美麗古老的星城長沙回到了人民的懷抱。
1949年8月5日晚10時許，人民解放軍第46軍138師從長沙小吳門舉行了盛大的入城式，然后分成3路雄赳赳氣昂昂、浩浩蕩蕩地進入了長沙市區(qū)。
長沙市區(qū)彩旗招展，萬人空巷，10萬市民夾道歡迎，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歡聲雷動。
毛澤東、朱德立即致電程潛、陳明仁：“接誦8月5日通電，義正詞嚴，極為佩慰。諸公率三湘健兒，脫離反動陣營，參加人民革命，義聲昭著，全國歡迎。南望湘云，謹致祝賀。”
至此，湖南的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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