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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遠(yuǎn)去的歌謠》
（一）
村莊還在沉睡的時候，門外洋槐樹上的公雞捺不住性子，不合時宜地扯開喉嚨鼓搗起來。雞鳴如盲目的雨點在夜幕里東敲一下西擊一下，不斷闖進(jìn)我的夢境。到后來，更-更-更……，更-更-更……，分不清誰家的公雞搶了頭彩，帶領(lǐng)雞群在第三遍的例行公事上，向黑夜再次發(fā)起猛攻。旋即，此起彼伏的雞鳴似風(fēng)吹起的麥浪，搖曳，洶涌，沖擊著各家各戶琴鍵般的窗欞，宣示著黑夜的末路，黎明的回歸。
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初的小山村，在夜晚，村子隨兩條河的喧嘩而思緒奔騰夢暢天涯，只有黎明的雞鳴能收攏這漫無邊際的浮躁和狂野，癡情和妄想。雞鳴聲中，村莊回歸她原始的，靜謐的，古樸的本真。雞鳴沖淡了河流的回響，開啟村子明媚的一天。
雞鳴把我從懵懵懂懂的夢里驚醒。頭從被窩探出，小兔子般的眼光怯怯地在暗夜中摸索，尋找生命的光亮。四方框窗戶，明暗相間的窗格子，拓出四方的一片若隱若現(xiàn)的微明。屋里的小方桌，顯出模糊的模樣。桌子緊靠窗臺，站立在腳下的土臺子上。桌面距窗臺二十公分高。這是屋里除了土炕和一張床之外唯一能算作家當(dāng)?shù)募耶?dāng)。稱之為床，不過是一頭用高腳板凳一頭用土胚磊起的土墻，放上三塊桐木板鋪上秸稈而成。大海碗，長竹筷；高燈臺，低油燈；圓硯臺，方墨盒；作業(yè)本，火柴盒，鐵剪子，剩著一半咸蘿卜絲的罐頭瓶，散亂停在上面。這個小方桌父母叫“五子”，不知從讀音上這倆字究竟該怎么寫，據(jù)說這是母親唯一留存下來的嫁妝。屋里太寒酸了，大哥從學(xué)校帶回來四個字“家徒四壁”。黝黑的檁條、房梁，黑中透亮，像煤塊一樣光芒光芒四射，是煙熏火燎留下的印記。二三十公分厚的夯土墻使得屋子堅不可摧，木質(zhì)的檁，梁，閣樓，門窗擔(dān)當(dāng)起屋子頂天立地的風(fēng)骨。房頂密密麻麻的灰瓦，房檐沉默肅穆的瓦當(dāng)，裝潢著老屋的“門面”，使得老屋稱得上瓦房這一體面的檔次，與不擋風(fēng)雨的茅草房劃清了界限。大家的土房子結(jié)構(gòu)式樣并無二致。
老房子不完美又不完整。西墻頂上的豁口如虎入群狼后被撕扯開的傷口，痛且無言地承受著一切憂傷。土墻單薄地觸摸著時空，不斷承接風(fēng)雨沖刷運動里的嚴(yán)酷，木頭架子白森森地呈“書”字形狀裸露出來，宛如落敗的巨獸那慘不忍睹的骨骼，多少次抬眼一看，我便不由得往自己身上的骨骼摸去，似乎感覺到老房子的瘦骨嶙峋和隱隱作痛。睡在屋里靠墻的土炕上，聽到風(fēng)雨刮刷房檁條的聲響，呼呼啦啦，似刀在刮骨。土塊時不時落下，窸窸窣窣發(fā)著警告。老貓追著老鼠一閃而過，門外井臺上轆轤“夸夸夸……”放肆地咆哮著，山墻就一陣震顫，地震般的感覺，讓人不寒而栗。屋里地面坑坑洼洼，老鼠掏洞繁衍，內(nèi)墻根愈發(fā)失去根基作用?；趯Ψ孔影踩膿?dān)心，根子不牢地動山搖，塌陷了怎么辦？問父親，父親嫌我杞人憂天的樣子，說再有幾十上百年也倒不了，土房子，就這個癟形！聽這話，父親有點破罐子破摔任由他去的樣子。
破敗之外老房子還是殘疾的。閣樓的四根橫梁，靠近南面前檐的一根，少了一半，獨腿老人的模樣。這側(cè)閣樓黑洞洞的沖向房頂，高高的椽子清晰可見。消失的房梁去了哪里？問過母親，她說沒法呀！不光是橫梁，恁多恁好值錢陪嫁，成別人家的。我們便氣憤，誰這么欺負(fù)人，新社會了，還硬生生搶奪別人家的東西。
進(jìn)肚子里，吃了！我們愕然，木頭能當(dāng)飯吃，能消化了么？母親緊緊眉頭，隆起犁溝深的皺紋，隨后“唉……”長嘆一聲，余音拉得很長，仿佛從山頂一泄而下的瀑布，把所有的無奈和沉悶和盤端出:五八年吃食堂飯，接著三年自然災(zāi)害“過年式”，麥池兒見底，瓦缸兒見底，樹皮啃光，草根嚼凈……快趕上民鬼（國）三十一年河南大饑荒了。實在不行，鋸下一段房梁賣掉，換成紅薯片，救起一家子的命呀！母親說，還有，過門的嫁妝，柜子呀，箱子呀，桌子呀，洗臉盆架呀，都賣給下門你慶子伯家了，換成金貴的糧食吃，才落下全家兒的小命。那時，還沒有我和二哥，大哥不過兩三歲，父母領(lǐng)著兩個姐姐五口人茍且活命，早先的兩個孩子養(yǎng)到四歲說沒就沒了……。只要說起這個，母親就埋怨她的命苦，運勢的不公，嫁給了出身成分不好唯唯諾諾沒有本事的父親，在世人眼中低人一等不把咱當(dāng)人。
說不公，有父親這方面因素，到他這一輩實際早已是家道中落夕陽末路，但土改時劃成分上面仍將他劃為地主成分，原因是祖上有很多良田，院落，雇工，卻不考慮到父親這輩這些早已是過眼云煙。而造成成分錯劃的動機(jī)，據(jù)母親后來講，是當(dāng)時上級為完成揪出地富反壞右的任務(wù)，讓父親頂數(shù)，暫時戴頂?shù)刂鞯拿弊?，而這一戴就是一輩子，影響幾代人。誰叫他是家里老大，首當(dāng)其沖被戴上地主這頂帽子。批斗，游街，改造，一樣少不了。步行之處遭受白眼，人前人后被評頭論足，被安排出力不討好的重活，額外的活。到南坡送信是父親的必修課。大冬天，天還不亮，就有人狠勁地敲窗戶，要父親到南坡送信。南坡陰坡這一面正對村子，地勢陡峭，幾條羊腸小道通往山頂，一條比一條難走，從山下看，似細(xì)線通往天際。很難想象，冬春季，西北風(fēng)和大雪的攪和下，父親該受多少無謂的折磨。母親的命運，遠(yuǎn)不止這些。母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對蜷在被窩而實際睜大眼睛的我們講起她的坎坷經(jīng)歷:
“那年我虛歲四歲，春上。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大早上，陰沉沉的天，塌下來一樣。我睜開倆眼，喊叫身旁的媽媽，沒有應(yīng)答；摸我媽的手，冰涼的；摸我媽的臉，冰涼的；摸媽媽的腳，也是冰涼的；甚至吃我媽的奶頭，也是冰涼的。我天真地想一直病著的媽媽只是睡著了，或有病睡一覺就好了。后來，大清早院子里人來人往，各忙各的，我身上一陣陣發(fā)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奶奶告訴我，我媽死了，再也醒不來了。我哩親媽你們的親外婆就這樣……唉。從此，我這孤雁，只能自己單飛。我的老父親，你們哩外爺，在街上擺攤，賣點針頭線腦零食小雜碎，叫小貨郎，跟走村串戶手搖撥浪鼓的貨郎不一樣，他是死守在街面，倆長板凳支起倆木板，擺上娃子們愛見的糖塊，彈指，雞毛毽，紅頭繩，花米蛋兒……，一天心思都在那兒，等大大小小生意兒上門，沒心思管顧自己娃子……”
慶幸的是，母親有疼她的奶奶和外婆，她們給與她更多的關(guān)懷和母愛，她還有個同齡的小姨，倆人惺惺相惜快樂成長。只是后來讓她想不到的是，她的父親又娶了個后媽，但這后媽比她還小幾個月。好像這樣的家庭里，同齡同性的人，不是無話不談的朋友，就是水火不容的路人，她們，不幸的是屬于后者。這個與她同齡的繼母，是母親出嫁后進(jìn)的門。我們年齡尚小時，舅家在幾十里之外，為抄近路，多走山里的羊腸小道，來回得一整天，早晨披星而去，晚上戴月而歸。逢春節(jié)，瞧夏，或有紅白喜事，父母親單獨或同往舅家行人情，晚上回到家總是唉聲嘆氣的窘態(tài)。拿的禮就是再大塊的肉、再好的點心，再大再白的蒸饃，她的后媽就是不讓進(jìn)門，還把帶的實心實意的禮物拒之門外。罵罵咧咧，指桑罵槐，好像母親上輩子就與她有深仇大恨，而她是來報仇似地。母親真不明白她這個后媽，我們的后外婆，為何如此。母親說她從小到大受奶奶外婆還有老師的教育，從沒做過虧心事啊，老天咋給自己安排了這樣一個大冤家？那一年過年，母親領(lǐng)我到這個后外婆家，我親眼看見這個后外婆滿臉怒氣把母親拿的肉塊扔到她的窯洞門外，當(dāng)院里，那一刻我怔住了……，母親滿眼噙著淚水……旋即左手默默托起地上的肉塊，右手扯住紗巾下角按在雙眼，劃過臉龐，許是拭淚，隨后拉著我快速離開……
“我，命比黃連還苦！早年苦，成年苦，誰讓我又遇到你這倒霉的爹！戴頂?shù)刂髅弊?，摘不掉，活該一輩子倒霉。人哩命，天注定哇?！苯酉聛硎歉赣H總結(jié)性的話:“前半輩子吃苦，后半輩子享福。竹有節(jié)，人有骨。”每到敘述的結(jié)尾，父親總說這句話，我們就知道，母親像祥林嫂一樣講的故事結(jié)束了。父親說的享福的情景，卻遲遲不見蹤影。
（二）
窗外的風(fēng)緊一陣緩一陣刮著，像是誰摔著牛筋梢的馬鞭，又似誰噙著竹篾笛子破上老命在吹。干玉米葉子，紙紙沫沫呼呼啦啦響，在風(fēng)的漩渦里直往當(dāng)院撒歡來。
“將將過冬至、陽歷年，二九天都‘鎮(zhèn)冷鎮(zhèn)冷’，要凍破石頭，那三九四九咋辦?還不讓人活了?”母親不住地埋怨天氣，說一點都不通情達(dá)理，不知道憐憫苦命人。
我望望微明的窗戶，打一個哈欠，上下牙見面打招呼咯嘣響，隨著一個冷顫，喝下一口如冰的涼氣，旋即，又是一陣機(jī)關(guān)槍開火似的“夸夸夸”咳嗽聲從喉嚨發(fā)出，穿過窗外。這聲音， 像刀在案板上剁著酸菜彈出的呼喊，又似誰在井臺上放飛的轆轤發(fā)出無聊的呱唧呱唧聲。這咳嗽聲從晚上稍黑時候開始，從奇癢難忍的喉嚨里發(fā)端，在持續(xù)時間、聲音強(qiáng)度上如浪頭似風(fēng)口越來越強(qiáng)，折騰得我?guī)缀跻灰箾]睡。把頭趕緊縮進(jìn)被窩。被子那頭的父親用砂紙似的手指摸摸我腳心，說“咦，咦，熱，熱，還燒著哩。燒成肺炎了，咳嗽一夜黑地，我起去賣紅薯片，八點趕到糧店，賣了給娃子抓藥。”
我自感發(fā)燒比前幾天有好轉(zhuǎn)。今天進(jìn)入第三天。每天三次每次只喝一包頭痛粉的三分之一，剩下的措施，就是母親燒好滾燙的姜湯趁熱喝下，蒙住被子捂出汗，達(dá)到退燒的意愿。每次灌下百十度的熱水，喉嚨被燙得發(fā)疼，隨后大汗淋漓洇濕衣服。隨后從昏昏沉沉口干舌燥的狀態(tài)恢復(fù)過來，仍感覺發(fā)冷。凍瘡在手腳部位肆無忌憚地安營扎寨，手指頭明顯發(fā)福腫脹，胖胖的，裂口跟小孩子嘴似的，晚上遇熱就奇癢難受，伴著疼痛。應(yīng)了父親講的順口溜:癢癢撓撓，撓撓癢癢；不癢不撓，不撓不癢；越癢越撓，越癢越撓。但比起占主流癥狀的發(fā)燒咳嗽，凍瘡就暫退其次了。
母親和父親不約而同麻利地起來。父親摸到麻包，啪啪拍打著，嘴里小聲嘟囔。母親摸索著，小方桌發(fā)出急促的呼啦聲，像極了小貓咪在暗夜里縮頭縮腦翻騰的聲音。一根工農(nóng)火柴在母親手頭亮起，煤油燈開始履職。豆大的光點閃現(xiàn)，微微抖動，桔黃的光充滿屋內(nèi)，童話般地柔和和溫暖。說是煤油燈，實際是圓形的墨汁玻璃瓶做的。黑色瓶蓋有大拇指指甲蓋大，用燒紅的針錐鉆個眼兒，套上同樣中空的二分硬幣大小的鐵片，棉花或布條做芯，即成一盞煤油燈。拿來拿去方便，不像燈臺笨重，容易油灑燈滅。但燈臺高腳，高照低明，各有長處。這是我昨天足足費了一下午的功夫，坐床邊用撿來的墨水瓶做出的新煤油燈。嶄新的棉花燈芯，興奮地輸送著光明。我很滿意這個燈，因為是我做的，有我的標(biāo)簽。
母親就著燈光，點燃門口土灶里的干麥秸，在玉米稈豆秸助力下，它們盡情發(fā)揮熱的想象，鐵鍋里的水瞬間被折騰得天翻地覆，吐出絲絲的音響。屋外起了大風(fēng)，似工作組干部吼著長聲，屋里的煙氣被壓制跑不出去，只有忍氣吞聲在屋里轉(zhuǎn)圈圈兒。青煙先是蛇吐信子般試探性地舔著黑乎乎的附棚，而后如大水漫灌般長驅(qū)直入，在棚子下面云集，再蔓延整個房間。煙熏味刺鼻嗆人，父母親止不住咳嗽起來，我早已把頭縮進(jìn)被窩，躲避著煙霧的青睞。刺鼻的煙味引起我一陣劇烈的咳嗽，喉嚨似火，奇癢。
“人心瓷，火心虛，”父親說著，拿起細(xì)木棍撥拉著灶里的穰材，埋怨母親放柴過多適得其反，慪煙，著不起來。說這又不是戰(zhàn)場上慪起狼煙報信的。當(dāng)當(dāng)當(dāng)，菜刀在母親雙手操控下，在案板上跳蕩舞蹈，一疙瘩老姜，幾片蒜，一截蔥白，瞬間身不由己粉身碎骨，跳進(jìn)滾燙的水鍋。蔥姜蒜的老辣，辛香，沖鼻的濃烈，融匯在一碗開水的盛情接納里。母親端過熱氣騰騰的姜湯，要我趁熱喝下。這是父母親感冒風(fēng)寒頭疼腦熱時通用的不花錢的絕招。很實用，很經(jīng)濟(jì)，又很管用！對大人來說至少是這樣。又辣又燙的姜水順喉而下，肚里一陣溫?zé)?，飽脹的感覺憋出幾個嗝，母親要我趁熱打鐵，蒙住被子發(fā)汗。肚里灌滿水，躺下難受，我便坐著，母親拿來另一條補(bǔ)丁套補(bǔ)丁的被子圍住我，頭露外面，形如谷堆的樣子。
母親在小方桌上又小心翼翼挪開圓圓的墨黑硯臺，摸索出頭痛粉的小藥包。四方的藥包，中間圓圈內(nèi)，綠色背景下簡約地印著一個綠色的頭像，人的左手緊緊拖住痛苦不堪的頭部，嘴巴，眼睛，簡單幾筆的勾勒，人頭痛欲裂的形象真就躍然紙上。一分錢一包的頭痛粉，母親又分成三小份，對我們小孩子一次一小份就夠了。
父親往灶火里塞幾根硬柴，灶子里噼噼啪啪爆裂起來，火燒大漲，屋里瞬間明亮起來。父親起身到靠東南的墻角翻騰著，母親埋怨道，大早上叮咚五十不消停，干啥哩，不叫娃子們安生睡覺。父親說找小撅頭，挖龍骨用。母親說誰見過龍骨，聽風(fēng)就是雨，沒邊沒沿兒的。
父親要找的小撅頭，是鋤頭或撅頭的微縮版，不到半米長的桐木把，套上鐵打的撅頭片，是我們小孩子的專屬用具和玩具。手里擓著高粱秸扎成的疙瘩籃子，肩上背著這種小撅頭，學(xué)著大人們下地的模樣，氣昂昂地，勞動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到東坡南坡西坡北坡或前河后河，挖野菜綠蔥黃黃苗，也用它到人家地里溜過紅薯土豆，還在夏天的早晨挖過屎殼郎燒熟吃。小撅頭總是打頭陣，在地上圍繞目標(biāo)，掘進(jìn)地面，一撅頭一撅頭努力著，鍥而不舍，地面挖出一個個小坑，我們所要的目標(biāo)就暴露出來了。
一陣響聲過后，父親終于取出小撅頭。那是我們哥幾個的寶貝，我一再叮囑父親，使喚時慢點，不敢弄壞嘍！母親說，干啥都是小家子氣，你不會拿大鋤大撅頭用，父親說，小撅頭頭兒小，好進(jìn)地。
母親用力騰搜，薄薄的藥包里還是只滑落出指甲蓋大小一小包頭痛粉，當(dāng)然是她再次拆分包裝了的。還能喝一頓哩！母親嘴角上揚，眉宇間皺紋散開，不到五十歲臉上就寫滿黝黑滄桑和無奈辛酸，掩飾不了喜悅。早看見就不用起明搭黃昏燒姜湯了！她絮叨著。用事先放溫的開水把這點頭痛粉化開，端我面前，混著苦藥的清水下肚，又一個寒顫打起來。
父親不以為然，說頭痛粉都喝兩天了，喝下去管一陣，姜水兒也一樣，用了白用，出汗多，沒好處，還虛脫呢。
娃子都幾天沒去學(xué)啦，頭疼粉，姜水，酸辣湯都喝個遍，娃子喝到吐，沒法，燒老不退，又招惹上咳嗽，你說這可咋辦。母親說。
不行我再問問，是哪個老先人試煉咱，驚醒咱，咱得拿出真心實意，有所表示。父親回答。
真是說到天上了，沒邊沒沿兒，害個頭疼腦熱，還拉扯上祖宗了！老先人管不了也懶得管這五谷子六芝麻的事，能管了，你也不會落到這步。
父親不言語，對母親說的話不置可否。他從方桌的碗摞上取出一個白海碗，轉(zhuǎn)身到案板旁水缸前，舀起半葫蘆瓢涼水，斜倒進(jìn)海碗，距碗面還有約半公分高停下。他拿起筷籠里的所有筷子，攏在左手，一根根檢查，筷頭筷尾各一個方向進(jìn)行捋順。左右手合力攏緊筷子并起，上揚，作揖狀晃一下，嘴里嘟嚕著聽不懂的話。然后，父親把整把筷子插在有水的海碗中，筷尾朝下，倒栽蔥般。雙手往一塊歸攏，父親又試圖松開雙手，但松手瞬間，整把筷子則分散開來倒下。父親又隆起，嘴里念叨著:列祖列宗在上，您的不孝子孫忙忙碌碌又一貧如洗，沒能力沒禮數(shù)，不知道感恩先人榮耀祖宗，還請先人們寬宏大量饒恕晚輩。今爾等后輩小孩子病患在身，有病一時半會兒不得好轉(zhuǎn)，吃不了飯上不了學(xué)，孩子受苦受難疼痛難言，大人跟著熬煎，一家不得平安，是哪位先人試煉我們，就請我喊叫時讓筷子站起來，好讓我們知道。我們會感恩的，會上貢獻(xiàn)，做的不到之處請先人諒解，我們會改進(jìn)的。
父親嘴里念念有詞，“是他老老爺你應(yīng)一聲，叫筷子都豎起來……是他老老奶奶也點個卯，把筷子豎起來?！备赣H點兵點將般把故去的老老爺，老爺，爺爺，老奶，外婆一一點名，力圖大海撈針般尋找他認(rèn)為的信息。這樣的狀態(tài)常常看到，遭遇父母認(rèn)為倒霉的事和我們患疾病時，父親固執(zhí)地這樣做，乞求先人寬宏大量地施恩，盡管母親一直持懷疑態(tài)度。一次，在父親的喃喃聲和他雙手不停地扶正下，那一瞬間，整把筷子竟如神助般，直愣愣抱團(tuán)立于碗中！如擎天一柱，傲立蒼穹。父親愣住了，母親愣住了，我也看呆了！先人顯靈了?但這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瞬間整把筷子就轟然倒下。父親慌過神來，放下立正后又倒下的筷把，趕緊作揖后跪地，磕頭如搗蒜樣，嘴里沒有閑著，說老爺呀我身為后輩給您賠罪了，晚輩忘不了您的恩德，現(xiàn)在就去給您燒紙錢上貢獻(xiàn)……
父親從后到前又從前到后把八輩祖宗一五一十反復(fù)叨念幾遍，整把筷子就是立不起來，得了軟骨癥或腐蹄病的小豬小羊一樣，不是東倒就是西歪，儼然扶不起的阿斗。母親看到了也不再言語，這時候她要說不管用的話父親會生氣，說先人看你不誠才不顯靈的。父親額頭汗粒明顯滲出，我看到了，顯然父親內(nèi)心布滿焦急。從下往上捋筷子時，他的手顫起來。母親見他長時間做著無用功，瞎子點燈白費蠟，趕緊過來抓走筷子，吆喝父親背上挎簍去拾柴禾也該回來了，瞎耽誤半天功夫。父親無視母親的嘮叨，把夾在話里的埋怨耳旁風(fēng)一樣看待，由她去！父親不甘心筷子如散沙一盤地沒有筋骨，他又撲通一聲跪地，榮耀一番先人，再央求顯靈給以明示，讓筷子大大方方立起來。但隨后無論父親怎樣安撫一幫實木疙瘩甚至如石頭般頑固不化的筷子，終沒有立起的跡象。最終，父親搖搖頭“唉”一長聲，說娃子這病不是先人們試煉咱，等另想法兒，另想法兒！我去大隊藥鋪，叫開信配點藥，不能老喝頭疼粉，不對癥好像。從才好給人打針，疼是疼點，勁來的快。母親說你只會耍嘴，拿不出一分洋來，欠藥鋪錢摞起一大堆，使啥給人家。
母親說著話，往灶里塞著豆秸，火苗閃著歡快耀眼的光芒，伴著秸稈噼里啪啦焚身的吶喊。母親把昨晚預(yù)留的玉米面湯加熱，盛進(jìn)大海碗，把兩塊形狀和硬度都如同石塊的玉米面饃掰開泡進(jìn)。
出門遠(yuǎn)近沒輕重，背一包東西死沉死沉，又不是空搭白手晃蕩，不吃飯哪有勁兒?父親不言語，接過母親端的熱氣騰騰的海碗，呼嚕喝下，隨手背起一麻包紅薯片兒出門。晚上他們熬夜從附棚上溜下來，今天送到公社糧店糶掉，換點錢打發(fā)藥賬和其他支出。路上慢點，老是失急忙慌，母親說。
我扭回頭，母親倚在門口，黑紗巾裹在頭上，和黑色對襟棉襖黑棉褲融為一體。她使勁下拉紗巾兩角，綁活結(jié)。臉部被包裹得嚴(yán)實，只露出眼睛鼻孔部分。母親倒扣挎簍，拍打底部，騰凈里面的麥秸。一把鐮刀，一把細(xì)繩，一前一后跳進(jìn)挎簍，隨母親出征。臨走，母親說去尋柏枝，煎雞蛋治我的咳嗽。要我趕緊躺下發(fā)汗。
（三）
父親背負(fù)輜重走了，母親去嶺頭上撇柏枝捎帶拾柴禾。 太陽拖著昏黃的身軀，靠在土崖上歇息。從太陽的位置和祠堂古柏上的鐘聲里，我判斷第二節(jié)課上課了。風(fēng)小些，塵揚枯葉飛的狀態(tài)停了，陽光灑向墻角干玉米稈，如涂抹一層暖色調(diào)的橘色漆，熱哄的氣息撲面而來。玉米秸稈一捆挨一捆蜂擁著廁所矮墻，老黑狗很會找暖和地兒，蜷臥成一團(tuán)依偎著玉米稈子，頭貼地伸向外側(cè)，微閉雙眼，假寐的樣子。一只紅冠公雞趾高氣揚地在狗身旁刨著地上的塵土，兩只精巧玲瓏的小白雞走過，嘰嘰咕咕聊著天，如兩團(tuán)雪白的棉花，在微風(fēng)中搖晃。
從廁所出來，打一哆嗦，一陣咳嗽。盡管撒一小泡尿，老黑狗還是往后弓起身體，伸個極限位的懶腰，抖擻著精神進(jìn)去尋覓了。
刮到臉上的風(fēng)，如南石崖上的冰塊貼到臉上，冷森森的，對幾天幾乎都在被窩里的我來說，知道冰火兩重天的滋味。
今天倒霉透頂?shù)氖?，起凍瘡的右手碰上廁所門口的一捆棗刺，不偏不倚，迎面相撞，一根棗刺重重滑進(jìn)皸裂的手背傷口內(nèi)。一瞬間疼得我撕心裂肺幾乎要蹦起來，眼淚隨著唏噓聲落下。忍痛拔出扎進(jìn)肉里的刺，鮮血滴連滴地流出。拉左手使勁按壓上面，等待母親回來再說。
雙腳放進(jìn)被窩，窗戶上“邦邦邦”有節(jié)奏地響起。窗欞上的作業(yè)紙用糨糊貼的，貪食的黑公雞常來光顧，啄食上面的糨糊。準(zhǔn)備吆喝，窗戶上竟傳來人聲。蘭嬸來了。
得知母親的去向，蘭嬸就如門外的西北風(fēng)，來的快去的也快，旋即去接母親了。
眨眼功夫，院外響起母親和蘭嬸的對話聲。倆人進(jìn)屋?？吹轿沂稚系难E，母親心疼中帶著埋怨，怎么跟你爹一樣，做啥沒個人樣。挪開捂在裂口的左手，血已止住，只是裂口張著嚇人。
母親從屋檐下抱回一團(tuán)豆秸，里面夾帶有玉米芯子。當(dāng)屋地上蜷縮著一個黑乎乎的報廢臉盆成的火盆。母親劃著火柴點燃豆秸，騰起的火焰幾乎舔到她們的頭發(fā)。熱烘烘的干柴味隨著稀薄的青煙充斥屋內(nèi)。冬天來人了，首當(dāng)其沖攏一場撲面而來熱烈洶涌的大火，是對來人溫暖的尊重。主人不用付出代價，只要一堆幾乎不值錢的莊稼下腳料，玉米秸稈，豆秸，玉米芯而已。她們不約而同伸出手往火焰上湊湊，又立馬縮回，兩手拼命相搓，如此反復(fù)，似乎要把難得的熱量盡可能地涂抹在手上。她們又敞開臉面前的大襟襖，讓火焰攜著熱氣往襖里跑。母親和蘭嬸寒暄著，說笑著。蘭嬸黑藍(lán)色對襟大襖一藍(lán)到底平整處展，不顯一絲皺皺巴巴，烏黑褲子不沾染一絲灰塵和草沫，什么是干凈，利索，怕是蘭嬸給了最好的表達(dá)。冬天頭頂黑或藍(lán)色的紗巾，黑布面靴子，是八零年前后莊稼人的基本裝束。蘭嬸和母親頂?shù)氖巧钏{(lán)色紗巾，顯然蘭嬸的厚實明亮些，母親的看著單薄陳舊。不僅如此，母親整體衣著灰黃黯淡土里土氣，從土窩里剛提溜出來一樣，蘭嬸的則顯“輝煌”氣派些，似乎應(yīng)了父親的評價，甭看頭頂一片天，不在一股道，同齡不同命。
蘭嬸手伸出稍顯寬大卻細(xì)皮嫩肉的大手，按在我頭上，醫(yī)生般眼睛微閉，要感知疾病的走向。好轉(zhuǎn)，惡化，還是原地踏步，全靠手感。隨后，她抿上自帶笑的大嘴，上嘴唇呈一字，下嘴唇呈倒放的左括號那種。她說不要小看“凍著”（感冒），緊好慢好得幾天，娃子還得上學(xué)哩！
母親重復(fù)著早上說過的話，不是是啥，頭疼粉，姜水兒喝不再喝，光出汗，不頂用，這娃子“鎮(zhèn)”軟茬，沒法兒。
咦咦，你看看，你看看，娃子這凍瘡，手背敗口成啥啦，還流出血，小娃嘴兒一樣，凍瘡膏可得勤抹著。
母親說見天用著，年年都是這，一到冬天，手腳不耐凍，出凍瘡，生癩子，紙糊的，經(jīng)不起摔打。
蘭嬸側(cè)過比母親光潤發(fā)紅的臉龐，要母親拿塊布來，說要為我施法看病。母親慌忙爬上炕，取下附棚上的黑色包裹，從里面翻出一塊嶄新的黑色方巾。蘭嬸迅速接過，忽地一聲扔向坐在炕上的我，恰如四爺說書中的一個金鐘罩，我立刻被蒙在一片黑暗中。通過微弱的黑方巾的密密麻麻小孔，能看見人和物體，當(dāng)然是在朦朧狀態(tài)。蘭嬸馬上喝了人參湯般興奮起來，臉上帶著抽搐，手舞足蹈，“天靈靈地靈靈各路神仙要顯靈”作開場白，之后嘴里吐著含混不清只有自己能聽懂的神國或仙家語言，從門口轉(zhuǎn)到炕前，再旋轉(zhuǎn)到屋中央，端起方桌上的碗喝一大口，然后老龍噴水般急速向我噴來，霧狀雨露撒遍頭頂?shù)姆浇?。一股涼氣在下沉，頭上有了濕漉漉的冷感。喉嚨不爭氣地哐哐哐開了鑼，破罐破摔似地一陣爆發(fā)，這聲音不是掃蘭嬸的面子潑她的冷水么，母親趕緊走過來拍拍頭，說忍住點，驚動仙家會不靈的。我狠狠咽下幾口若有若無的唾沫，讓奇癢難忍的喉嚨眼兒來個急剎車。蘭嬸在自己設(shè)定的圈圈里自我陶醉般如此反復(fù)，挪步，旋轉(zhuǎn)，呢喃，噴水……好像沒有聽到干擾聲。最后取下掛在墻上的蘿面蘿子，走到門口，手里似乎拿著小木棍，敲敲蘿，喊我的名字，問回來了沒有，母親在屋里大喊，娃子回來了，回來了。程序結(jié)束，取下我頭頂幾乎濕透的方巾，我不知所以，疑惑她們做的有用嗎。敲蘿喊名字的把戲是“叫魂”，管不管用反正很流行，誰家娃子不論什么病“叫魂”少不了，似乎經(jīng)過這道程序，起碼娃子的命能保住。還有村里村外的土墻角、樹干上、路口、石頭縫，貼著壓著的“哭郎”符，招魂幡一樣隨處可見，令人窒息。上面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往君子讀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這些話如過來過去土路上的灰塵一樣，平淡無奇不咸不淡，卻又無孔不入擺脫不掉。
蘭嬸說，凡經(jīng)她手醫(yī)治的病號，啥病都好。她說有會兒在寺溝，野狐子溝，起早拾柴禾也能見不該見的物兒，真沒法兒。還有夜里貓頭鷹慘叫，那是收人的信號。要是經(jīng)過她手早早醫(yī)治，不至于把命丟了！
蘭嬸還說誰家的年輕婆娘又一個娃子沒成了，扔在岔墳垴上野地里，包小娃兒的花花衣裳敞開著，赤肚子在風(fēng)中，孩子面首正對著天。許是夜半大風(fēng)起，被刮開的，作孽啊。要是被野狗野貓甚至地老鼠，野獾，還有咕咕喵（貓頭鷹）、黑老娃（烏鴉）發(fā)現(xiàn)，是不會讓留下囫圇面相的。蘭嬸嘆口氣。
作孽啊，真沒法兒。人哩命天注定，這是命！母親說。臨走，籃子嬸一臉嚴(yán)肅地說，老嫂子，咱自己人實打?qū)嵳f，娃子好了多給妹子傳傳名，妹子有能耐不是吹哩，一看一個準(zhǔn)，沒有咱看不好哩病。過明兒我再來，娃子這點小病包妹子身上了。隨后，她湊近母親，壓低聲音說，老嫂子，跟你說啊，有空趕緊去寨子根上挖點龍骨，研成土面面兒，撒到裂口上，不幾天都長齊整，可管用！還能辟邪呢！你可當(dāng)回事??！光用凍瘡膏太慢。我那娃子用過，傷口好的快著哩。外村也有人用過，名字我記不起來了，我這兩天打聽打聽他家有沒有了。
母親問蘭嬸到底龍骨什么樣子呢？蘭嬸描摹著:把小手帕四個角緩緩打開拉展，小心翼翼帶著虔誠，說打開后龍骨有小拇指指頭肚那么一塊，你用用她用用的，剩下那么點，如一顆石頭籽，小刀片刮下細(xì)碎粉末，灰白灰白，跟連皮帶麩子磨出哩面色差不多，撒在傷口上，不幾天就好！
那還有沒有?母親問。我心想，大人們嘴里說出來的龍骨有如此妙用，怪不得父親要去挖呢。這是我對龍骨的初印象。
肯定沒了，憑咱干親家這關(guān)系，真有這東西，別人不給，你要能不給嗎？
母親一番感謝，別人請都請不動的神婆，能到戴（地主）帽子的人家兒來，真沒啥說兒。蘭嬸哈哈哈哈一陣高昂又利落的大笑，似乎震得窗子棱吱吱響。她說這不值一提，隔一天她還要來看看，給治徹底，誰叫咱是干親家，我是芳子的干媽哩。
嗯，嗯，那可是，這還真不含糊，實打?qū)嵉氖聝?，母親說。大姐自小就認(rèn)蘭嬸為干媽，母親和她走的自是熟絡(luò)。但大姐后來不怎么愛見這個干媽，感覺神婆行當(dāng)是騙人的讓人瞧不起，她不想與這樣的人拉親帶故，出嫁后便與蘭嬸關(guān)系漸行漸遠(yuǎn)。
送走蘭嬸，母親趕緊扒開火盆里的灰燼，嘴幾乎貼到火盆沿，左膝蓋支在地上，猛吹了兩口氣，死寂的青灰散開一條縫隙，紅紅的火焰如一朵盛開的紅蓮花耀紅母親的臉龐。浮騰起的草木灰沫飄飄搖搖在母親頭發(fā)、衣服上落一層。母親起身，嘴里說著“還是玉谷芯子耐著（燃燒），看，半天了火苔還恁旺！急死人，你蘭嬸說說說，河里長流水一樣，沒完沒了，再也不走，也不能攆人家不是?！?/span>
母親說著話，翻出挎簍里的柏枝，撇下綠茵茵的綠枝，在菜刀的咯吱聲里，變身細(xì)碎的枝節(jié)癱軟在案板上。同樣粉身碎骨的，有一小塊干癟發(fā)白的老姜。我驚訝的是，母親拿起剪刀，在自己后腦脖子處竟然剪下一小綹頭發(fā)！母親說柏枝，姜，頭發(fā)梢，配上煎雞蛋吃，是偏方，專治咳嗽。母親拿過瓷碗底大小的鋁飯勺，放到灰燼上炙著，拿筷子從黑亮的小瓷罐里剜一團(tuán)黃瑩瑩的豬油放勺子里邊，豬油瞬間化身清亮亮的液態(tài)，滋啦聲伴著熱氣響起，勺子里針尖大的油沫蜂蛹而起，集體赴約似的。母親將柏枝末姜片碎發(fā)一股腦撥拉刀片上，倒進(jìn)勺子，一陣熱烈的煎熬后，柏枝，姜片，頭發(fā)，被母親用筷子撥出，散落灰燼中。從案板根上瓦缸里拿出一顆白生生的雞蛋，母親鄭重其事看一眼，自言自語說，啥也不是，沒營養(yǎng)是真的。拿雞蛋往案板邊磕一下，雞蛋裂開一條細(xì)紋，母親雙手并用，似乎舉全身之力運在雙手，把雞蛋殼子掰開，透明清亮的蛋液裹著黃澄澄的圓潤的蛋黃滑落進(jìn)勺子中。又一陣煎熬翻轉(zhuǎn)，黃白相間晶瑩剔透的油煎雞蛋橫空出世。特有的香味彌漫屋內(nèi)，還帶有淡淡的柏枝味，姜的沖鼻氣息，燒焦的頭發(fā)味。
誘人的味道調(diào)動胃的膨脹的欲望，把一片一片的金黃白嫩的煎雞蛋囫圇吞棗吞下肚。最后空吧咂嘴時才回味雞蛋的美味來。怨自己吃的倉促，有點像四爺講的豬八戒吃西瓜，只顧吃了沒品出味道！
（四）
我一下午沒有出現(xiàn)歇斯底里的陣咳。也許偏方見效，或是它帶來的心理作用?母親說感謝神，神有大能，你蘭嬸沒白來一趟，雞蛋偏方真管用。按母親話的意思似乎都起了作用。雞蛋的美味今天終于獨享了一次，在腦海里停留一個下午，哥哥姐姐們是不知道的。母親再三交代，不能告訴他們，瓦缸里還有兩個雞蛋，再攢幾個，得拿到隔壁合作社換鹽舀煤油哩。鹽罐也見底了！母親答應(yīng)晚上為我和哥哥們搟白面葉兒吃。一下午我就盼天黑等這難得的美味粉墨登場。
母親走到案板前，拍拍小面缸，面缸里發(fā)出空曠的嗡嗡聲，似山谷的回響——沒面了。母親嘆口氣！把面缸放倒，證實了我的判斷沒錯?；棠倘ラ|女家兩天了，只能到隔墻鄰居侯奶奶家借了！
我也跟了去，手沒有閑著，拉著幾乎與自己身長差不多的撅頭把，鐵質(zhì)的撅頭在地面滑走，叮叮當(dāng)當(dāng)脆響。母親趕緊從我手里奪下，懸空拿著，說在地上磕來碰去，刃兒碰掉，咋去挖龍骨?我說咋非得要俺的小撅頭，母親沒回答。天剛擦黑，村西竹林里的烏鴉正哇哇哇扯起嗓門吵鬧著，討論著一天的功過得失。這聒噪聲，似浮塵般彌漫在村莊上空，成為大家習(xí)以為常的生活佐料。天邊那遮住西山的一大片烏云扯起夜幕黑壓壓向村莊走來，而我們似一只只小小的螞蟻，頃刻之間被吞沒盡凈。
今晚去借面的這家，是我們隔墻鄰居侯奶奶，兩家的土墻灰瓦的房子共用一堵山墻，一架房脊。她家境好些，五口人除了她，老頭，兒子兒媳閨女四個全勞力，掙的工分多，年終分配也多，家里生活過得去，好象總有吃不完的白面，饃籃里總放著白面蒸的能揭層皮的饃。不像我家，六口人勞力才三個，我哥仨倆人上學(xué)，幼年的我則亂跑，家里年年捉襟見肘，總是春季青黃不接，別說細(xì)糧白面，就是粗糧玉米，紅薯片也緊缺。母親常去借她的白面。因為花奶奶家境和我家差不多，母親去她家借的少，怕花奶奶為難。再說花奶奶不在家，沒辦法了！
跨過大門檻，二門檻，母親先叫一聲奶奶開口，盡管母親比她小不了幾天，她輩分高沒辦法。她坐在炕沿，戴著黑框的老花鏡在上鞋底。頭發(fā)烏黑，梳得很順溜，似織布機(jī)上的根根黑線齊齊地向腦后攏去，在后腦勺被一個圓網(wǎng)兜罩住，挽個結(jié)。只是她戴的老花鏡特大，黑鏡邊完全超過本身就瘦小的臉龐。我始終納悶，她常年吃白面饃炒菜吃香喝辣的，怎么全身瘦小不及母親的身量大，特別是扁平的一張臉，還沒有她的手掌的一半大。她乜斜著豆大的小眼，慢悠悠說：“又——斷-頓-兒了？”她把那個又字音拉的很長。母親嘆聲氣說，沒法兒。之后轉(zhuǎn)移話題，夸老奶奶屋里真整潔，夸她針線活好。侯奶奶也嘆口氣長唉一聲：“遇上你這種鄰家，真是冤家，沒法。”母親趕緊陪笑：“遠(yuǎn)親不如近鄰呀。誰叫咱是隔墻鄰居哩。有事不來尋你，去尋旁人，你該有意見哩?！焙钅棠谭畔禄钣?，接過母親手里蠟黃的小面瓢，邁開她一撇一捺兩只梭子般的小腳，小碎步攜著八字，緩緩走向面缸。她家面缸好大，頂上我家的三個。掀開蓋在上面的高粱拍子，她右手拿起她的大面瓢挖出多半瓢白面，再傾斜著，左手食指和中指并用敲打著瓢背，如雪的面粉輕輕滑落進(jìn)母親的小面瓢里，冒出一厘米高的帽……
從鄰居侯奶奶家出來，夜幕已經(jīng)嚴(yán)嚴(yán)實實裹住了村莊，伸手不見五指。
母親把這一小瓢白面倒進(jìn)黑明發(fā)亮的瓷盆，淋著碗里的水叉開手指攪拌，之后和成團(tuán)，反復(fù)揉勻。又把手上和盆里沾到的面粉用手指慢慢摳下，使手光盆光，不讓有一星半點的面粒兒殘留。之后，醒面片刻。在搟杖無休止的碾壓驅(qū)趕下，面團(tuán)化身一張光滑平整溫潤如玉的薄氈，在刀子無情地割裂下，寬細(xì)有致整齊劃一的白面條，齊刷刷躺在案板上。三個小白碗一字排開，碗底聚集著紅艷艷辣椒面、白亮亮的蔥花和食鹽碎粒、綠瑩瑩的芫荽粒，還有黃生生的姜末，互相擠挨著，等待著，共赴一場難得的盛宴。母親又拿一個小碗放地上，從案板底下挪出口小肚大黑油油的臺子，扳倒使它傾斜，一縷清亮的柿子醋山泉水般嘩嘩流出。小碗接滿醋，母親把臺子挪回案板底下它該呆的地方。這時，母親要做的是燒火做飯，一頓清水白面葉的驚喜就要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
冬天就是這個樣子，夜長晝短，我們早上頂著星星上學(xué)，下午披著夜幕回家。大哥二哥玩夠回來，見案板上的面條，他倆臉上的笑容真如一朵花樣，當(dāng)然他們知道這是因著我的緣故，病號有理，病號改善生活，他們也能沾上光。灶上柴禾呼呼燒著，火光映亮了屋里黝黑的附棚頂，發(fā)黃的土墻，坑洼不平的地面。火大省得點燈了，母親說著，但還是拿起一片玉谷包在灶上點燃，再引著煤油燈。灶火總有滅的時候，不能指望它，母親說。玉米秸稈豆秸魚貫而入灶里，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催著鐵鍋里的水即刻喧嘩起來。面條歡快跳入沸騰的水世界，經(jīng)歷從生澀到成熟的嬗變。熱氣騰騰的面條回落到三個小碗中，三碗清水白面葉，誘人的香味在游走，繚繞的表白在飄蕩。哥哥們早已迫不及待，端起碗就坐在草墊子上呼嚕呼嚕吃起來，不管燙嘴不燙嘴，味道是咸還是淡！
碗里的面條屈指可數(shù)。碗小，湯水濫竽充數(shù)占多半碗，名義上一碗面葉，實際容不下幾條滑溜勁道的面條。病號有理，碗里自然與哥哥們的不一樣。我的碗里，面條擠挨著，傾軋著，哥哥們碗里的面條稀疏散亂互不牽扯，屈指可數(shù)。但我沒食欲嘗不出酸咸，如今干苦的口腔，再好的美食也白搭，吃了兩條面便放下碗。母親只好把我碗里的分給他們。他們又是一陣?yán)峭袒⒀?，他們吧唧有聲哈著滿足的氣息吃得有滋有味！
（五）
土崖頭上傳來貓頭鷹“咕咕咕咕喵，咕咕喵，咕咕喵……”的叫聲。大家興致勃勃吃飯時聽到這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叫聲，確是掃興的事。大哥放下碗筷，從地上抓起兩塊土塊，向崖頭扔去，捎帶著大聲的咒罵。土塊呼呼啦啦響，飛到半崖上高度的盡頭，又回落下來。土塊發(fā)出的雜響和著哥哥的罵聲，崖頭上傳來噗嚕嚕的聲響，貓頭鷹飛走了！不吉利，喪氣，倒霉，是我們聽到貓頭鷹這令人不安的叫聲時的反應(yīng)。尤其讓人不得不信的是，有重病老人的家庭，夜半或者清晨，有貓頭鷹光顧這家房頂或崖頭，甚至當(dāng)院的樹上，發(fā)出凄厲的毛骨悚然的叫聲時，家里很快就有人要離世。也許人臨時前發(fā)出的腐朽氣息引起貓頭鷹的特異性興奮吧。這個說法漸漸成為村子里流行的真理，屢試不爽。貓頭鷹一度成為報喪鳥的代名詞。我曾觀察過，書英的父親臨走的前兩天，尤其晚上貓頭鷹那瘆人的叫聲就真的判官一樣宣告了一個生命的終結(jié)。
沉重的木門吱吱響，門軸連同門板緩緩轉(zhuǎn)動，一副極不情愿的樣子。 父親在黑夜中推開門，悶聲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麻包袋癱散在地面。母親剛把鍋里的面湯舀到大海碗，多半碗，為父親留的，沒有面條作伴，只有白面的腥葷和精華，加熱后調(diào)成酸咸辣湯，泡上干硬的玉米面饃，也能讓父親吃得熱乎順暢大汗淋漓。
我們看向父親時，卻很吃一驚:脫下黑棉帽子的頭上似蒙上一層黃土，土里土氣，臉上明顯有兩三處皮膚被挫傷的印跡，紅紅的痂皮異常惹眼。父親上下嘴唇腫起來，肥厚，發(fā)亮，膨脹，嘴角和臉上還有血跡。母親趕緊問這是怎么啦，怪不得將才咕咕喵不住點叫，唉，好事沒有咱，賴事找上門……父親稍一想張開嘴，就吸溜著空氣再合上，疼痛使他嘴唇只能微啟，禿嚕著含混不清的詞語簡述起“掛彩”的過程:
父親背一麻袋紅薯片，那緩慢的速度，像極了一只螞蟻拖著一粒玉米在蠕動。頭和脖子被麻包袋子無情地壓著，只能低頭看見雙腳在交錯移動，腳下的紅土路搖晃著后退。突兀尖硬的鵝卵石，發(fā)現(xiàn)時已不偏不倚踩在腳下，總躲不過。干紅薯片一大麻包不過五六十斤的樣子，起初感覺輕如鴻毛，遠(yuǎn)路不分輕重，不一會兒就變得沉重如鐵。歇一腳再出發(fā)，感覺膨脹般越來越沉重。早起吃了半塊玉谷面饃，怕已消耗殆盡。
路邊光禿禿的樹梢在風(fēng)中吹響尖利的口哨，干枯灰黃的茅草貼著荒坡在顫抖，零星的大石，裸露著僵硬麻木的身軀。一片蕭瑟中，躑躅前行的父親渴望偶遇一輛架子車能捎個腳。這條窄路只能容架子車過，大路修通后幾近荒廢，半天不見人影。走走停停，到達(dá)公社糧店已是中午了。
兩個金黃熱燒餅，被父親雙手緊緊抓住，散發(fā)的菜籽油和蔥花的香味，在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中間飄蕩。揣著賣紅薯片的幾元錢，吃著從街上飯鋪買的燒餅，沒了身上的輜重，他感到輕松、舒爽，心情也好起來。
父親哼起蒼涼的豫西調(diào)上路。他選擇走大路返回。路寬平整明亮硬實，如一條綿長的腰帶蜿蜒起伏。一輛四菱車開機(jī)關(guān)槍似地突突突夸走過，隨后一輛解放牌卡車魚一般倏忽而過。父親聞著汽油的美好香味，幾次雙手舉過頭頂成投降狀，拼命晃，喊著司機(jī)根本聽不清的聲音:稍個腳，順個路吧！轟然而過的汽車無視他的存在，揚長而去。
先下手為強(qiáng)。父親改變了有禮在先招手示意的思路。在一個上坡處，一輛帶著長拖斗的四菱車顯然放慢速度，但不是村里的“盛蛋”開的。父親直接撲向車尾扒住車屁股，胡亂登兩下，竟然扒上比他還高的車廂。坐在車廂，心有余悸的父親在顛簸中享受著忽上忽下平步青云的感覺，甚至有了昏昏欲睡的愜意。村口小上坡處，趁車速放慢，他學(xué)著剛才的樣式下車，腳剛著地手還把在車廂的一剎那，被拉倒在地，眩暈過去。醒來時嘴里嘴外、臉部、雙腳除了鉆心疼，嘴角流血，兩顆牙齒在地上呻吟。忍痛爬起，回家。
熱了一遍的面湯冒著熱氣，在放案板上等著父親。母親示意父親趁熱喝了！父親搖搖頭，指指嘴，又搖頭！
（六）
祠堂與我家老房子隔一條土路。祠堂大上房和北偏房成了二三年級的教室。已經(jīng)兩天我沒有到大上房上課了。上課下課的鐘聲不知疲倦地響著，我能從中分辨出該上第幾節(jié)課還是該放學(xué)了！除了清脆悅耳的鐘聲，還有“學(xué)習(xí)雷峰好榜樣，東方紅，小兒郎”這些雷打不動的歌聲不時飄入耳膜。我一度感到焦急，落下的課程盡管自己能學(xué)會，落單的孤雁何時能回歸群體，那里有無盡的趣味和歡樂。
晚上?；鹋枥锘覡a攢起個微縮的小山頭，火盆周圍盡是灰燼。一挎簍玉米芯子，火盆吃了一半，父母親、倆哥，四口人，兩個淘麥藍(lán)子，圍住火盆，燃起火，不停地續(xù)加，邊烤火邊剝玉米棒子，刺刺拉拉響著，老鼠在附棚上聚會般。我在床上，已然感到了滿屋的熱氣。我的被子，哥哥們的被子，被母親趁機(jī)在火盆上空滯留加熱。虱子落進(jìn)火中，砰砰啪啪零星響著，明亮的火星子騰起后旋即消失，一窩蜜蜂集體行動一樣。
冬天的夜是漫長的，如老奶奶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令人討厭，又跟河灘的流水樣沒有窮盡。串門子天南海北地拉扯，往往能逗點樂趣，點燃黑夜的燈芯，藉以打發(fā)難熬的夜晚。除了蘭嬸，隔墻鄰居來福爺是夜晚串門的?？汀＝裢?，來福爺帶著孩子治林來了，見到在床上咳嗽的我，自然問起，“黑地咳嗽比白天重！喝口冷氣打冷瘆”，父親說。但我感覺與昨天比起來，頭不沉了，暈乎的感覺小了。只是走起路依舊東倒西歪，渾身酸軟有氣無力。我的病狀顯然成了大家的談資，七嘴八舌東拉西扯起來。
脫了，肯定虛脫了！如果分出輕重緩急的順序，虛脫是當(dāng)務(wù)之急，多吃咸飯，補(bǔ)點鹽。咳嗽發(fā)熱，也不能拖，拖成慢性肺炎就麻纏了！早年干過小隊會計的來福爺，說話帶著前瞻性，顯然水平不一般。
不行還得到藥鋪取藥，再沒錢也得看，得去病根，不能落下尾巴，一遇天冷嗨噓嗨噓，老受癥。來福爺補(bǔ)充道。
最后他們的結(jié)論是，連續(xù)幾天的發(fā)燒連帶不停地喝頭痛粉是我虛脫的原因，得多吃白面葉，喝小米湯，多吃雞蛋多吃肉，補(bǔ)充營養(yǎng)補(bǔ)充鈣多管齊下，解決我虛弱不堪的問題。發(fā)燒和咳嗽已是強(qiáng)弩之末退居次要了！
吃這吃那，聽起來很美好，甚至讓人立馬能口齒生津垂涎三尺，實則實現(xiàn)不了。往年能不斷頓吃上玉米面紅薯面就阿咪陀佛了。去年包產(chǎn)到戶，好的開端來了，小麥面雖說家家能有點，來客人白面條裝門面撐家底還行，但還達(dá)不到天天頓頓吃白面的地步。饃藍(lán)子達(dá)不到白面饃充盈不見底的狀態(tài)。金黃澄亮的小米湯多是給月子婆娘下奶才能用上的，幾乎是專屬品。雞蛋是母親撿金拾銀般地攢起來，換鹽灌煤油平日開支用的。就是雞蛋殼也被收集起來，曬干塞滿麥秸當(dāng)“引窩蛋”用，引導(dǎo)懵懵懂懂的青年雞開產(chǎn)，走上生兒育女的道路。至于吃肉只能想想而已，得等到過年或趕上一大家子有娶媳婦小孩滿月待客時了！所以來福爺和花奶奶說的，雞蛋能偶爾吃到點，但不能奢求過高。只有小麥粉白面，能從一家人的牙縫里扣出點，補(bǔ)補(bǔ)虛弱的身子。
這樣下去不是法兒，來福爺說，這兩年包產(chǎn)到戶，能顧住嘴，有飯吃，這不假，可還是沒錢花，想給娃們辦事，身上掏不出幾個子兒。來福爺干過小隊會計，眼下干著獸醫(yī)員，一對雙胞胎兒子眼看高過院墻了，成家立業(yè)腳跟腳的事，鬼催似的，能不著急嗎。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手掌里傳來，來福爺和父親比賽似地，倆人各持一條廢作業(yè)紙，撒一團(tuán)黑褐色的煙絲，卷起一根前粗后細(xì)的旱煙。來福爺吧嗒兩口，噴出一團(tuán)青煙，啥時咱也補(bǔ)點龍骨，叫咱腰桿子也壯起來，辦起事能理直氣壯不是。得另想法兒。他說，他在窯洞里把磨子盤上了，年前磨面話盡管去。過了年開春就磨豆腐，智林，智武，我，你嬸子，有的是勞力，推磨不是個事兒。莊稼人的本兒錢是力氣，力氣跟井里的泛水一樣，今兒個用完，歇一黑地，又回來了！莊稼人的出路得用腦瓜兒，想門兒！到時候走鄉(xiāng)串戶，用豆腐換回人家手里的豆子小麥玉米小米紅薯片，豆子用來磨豆腐，其他糧食留一部分貼補(bǔ)生活，剩下糶了換錢。
中，能中，父親聽著來福爺?shù)乃{(lán)圖，滿臉放著紅光，喝多了酒似地，嘴比平時裂得更開了，臉上的皺紋不住地舒展，兩手快速地撮合著。
母親插話，要來福爺說說龍骨的事。提到龍骨，來福爺說起別人見過一小塊龍骨，都是道聽途說。說龍骨夜里能發(fā)出白中帶藍(lán)的微光，上面布滿針眼狀的密密麻麻的小點點。刮下點粉末用小紙條鏟起，撒在傷口，不久傷口就愈合如初，用它熬水喝，能強(qiáng)筋壯骨恢復(fù)元氣。母親說這龍骨多好，咋聽著跟夜明珠一樣能發(fā)光哩。父親說人都傳言這東西埋地下不見天日經(jīng)過幾千上萬年的骨化，就帶了藥性，跌打損傷、補(bǔ)鈣、強(qiáng)身健體、避除邪氣都離不了它。
如此神奇的龍骨，哪里有。在火盆旁被烘烤得昏昏欲睡的我，感覺插一句。父親說得用我的小撅頭挖龍骨，那該是多么有面子又幸運的事。我的小撅頭就不再單單是我的玩具，它更有神圣的使命了！我趕忙端起煤油燈，走向門后，見小撅頭正躺在地上，似乎如龍骨一樣，因著神圣的使命，而同樣發(fā)出熠熠的金光。雙手拖出后，拿起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寒光凜凜的鐵質(zhì)撅頭，挖出挖不出龍骨，似乎決定于小撅頭這把利器了！
問到具體誰見過這東西，來福爺說沒人能說清楚。母親說蘭嬸不但見過，還用過。來福爺說聽她吹吧，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誰信啊。真有這能辟邪的東西，你蘭嬸怕要在家歇著了吧！
來福爺掰著手指頭，說這年下，神婆，算卦，浮夸，一個比一個能吹，都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智林滿臉喜悅，接過他父親的話，說算卦可準(zhǔn)哩，算卦說我長大開大飛機(jī)，比天上飛的黑老娃（烏鴉）飛還高，我老弟長大還開火車哩！能跑到美鬼（國）哩！來福爺笑言這好事怕輪不到咱，咱祖墳上還沒冒過青煙哩?。ǖ苄謧z光棍一對兒的半輩子人生實踐證明，算卦先生是一萬個不靠譜）。
來福爺末了還是來個模棱兩可:咱村子以前叫“龍頭”村，聽聽，龍頭村龍頭村，少不了給龍扯上關(guān)系?？上?，咳咳，眼下還沒有人拿出一塊龍骨，哪怕是指甲蓋那么一片兒也行……
（七）
屋外的風(fēng)依舊在刮，煤油燈弱弱地陪伴著。我在他們高高低低的聲調(diào)里和煤油燈單一的弱光催眠中睡了。在一陣嘈雜聲中睜開眼睛，以為天亮了！但哥們也在扯著勻稱的呼嚕。油燈下的父母似乎商議著什么，滿臉嚴(yán)肅、緊張。
隱隱聽見父親說，眼見不行了，這是天意，該咱得意外之財，都刻薄咱，老天看不慣。
母親說不是咱的，人家送上門塞到手里也不能要。得意外之財，必有禍殃。加上是老芶家（芶二娘）的，能送走多遠(yuǎn)送多遠(yuǎn)，眼不見心不煩！跟這號貨少拉扯！
眼見不行了，待會剝了煮熟，娃子們補(bǔ)充點油水，正好補(bǔ)補(bǔ)身體。老三腿軟茬，你知道缺少啥?醫(yī)生說是缺鈣，缺骨氣，人沒有骨氣支撐，就不能站立，不是完完整整的人。父親弓著腰，黑棉襖黑褲子把父親排列成流線型整體，煤油燈光再把它投射到發(fā)黃的紙裱墻上，墻上的黑影與父親的本身交替著，運動著，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弓著腰，手背后，掂著小碎步，嘟囔著，一副振振有詞的樣子。
說嘴一套一套的，跟著當(dāng)醫(yī)生的同學(xué)學(xué)，人家是公家人，醫(yī)道不離身，正用，你哩！還說啥不能站立，你能站起，不假，你頂天立地沒？人家咋光拿你老實人開刀?……遇事兒只顧眼前，以后人家老芶找上門給你要，都進(jìn)肚子里，你拿啥給人家?拿你頂數(shù)人家還不要呢。母親說。
我聽得云里霧里，究竟怎么回事？
問母親，說起剛才經(jīng)過，她仍顯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半夜時分，母親燈剛關(guān)，就聽見大門外有呼呼啦啦的聲音，細(xì)聽又像有細(xì)碎的腳步聲。母親一下子睡意全無，用腳蹬蹬睡在窗臺那頭的父親，父親睡得深沉，翻個身又鼾然入眠。門外的腳步聲還在，踢踏，踢踏，細(xì)碎，輕微。
這不由使母親猛地想起半月前的那個夜晚:母親深夜在煤油燈下縫我的棉褲，突然一陣風(fēng)吹，兩扇本就關(guān)不嚴(yán)實的大門在噼啪聲中被推開，稍后，是樸踏樸踏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緩慢而有力，從窗臺外走過，同時飄來微弱的聲音“睡吧，不早了”。這聲音極低，母親卻聽得真切，聲音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母親遂吹滅煤油燈，和衣躺下。不一會兒，樸踏樸踏的腳步聲又從后院緩緩傳來，經(jīng)過窗臺，移向大門外，漸漸消失。很大一會兒過后母親蹬著腳頭的父親醒來，對父親說剛才那個聲音太熟悉，對了，是他爺，他爺?shù)穆曇?，真是的。父親說，咋說胡話哩，他爺死多少年了，?。∷麪斔麪?shù)?，凈做夢！母親聽到這，頭發(fā)瞬間炸起來！天哪，天哪！她再次向父親確認(rèn)剛才門外的聲音，父親翻身起來，趕緊到門口佛龕牌位處，磕頭跪拜，喃喃低語一陣……返回炕上時問母親，答話沒有，得到否定回答，父親長舒口氣，那就好，就好，半夜三更，不管誰喊叫說話，都不能應(yīng)聲。
我一度懷疑這些繪聲繪色的鬼神故事的真實性。最近一次問母親，確定那晚有人說話?她手拍腦門狠勁想半天，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可能……像是……有說話聲，有人咳嗽聲……
昨晚父親也聽見了，要起身出門看。母親阻擋，怕有啥意外。父親當(dāng)年到南坡到公社到其他大隊送信，半夜動身走夜路司空見慣，啥都不怕，今年夏天到二百里外的黃河邊牛市上，買頭老黃牛，連走兩天兩夜，硬是趕回來了！
父親借著夜的微光，到大門外，又返回，對母親說，一只快斷氣兒的小羊羔，有啥怕的。
我探出頭，拋出眼光在黑暗中逡巡，見地面火盆處竟躺一白絨絨的小羊羔，麥秸沫圍著它。嘴巴和眼睛緊閉，凍僵了，餓暈了，還是病了，睡著了，是死是活?一堆雪白的棉花，自來卷羊毛溫柔地纏繞全身，令人憐愛。村里有羊的幾家，羊圈都在村外，不清楚羊羔如何流落到此，在井臺上被發(fā)現(xiàn)時已這樣，不動彈，只一息尚存。母親動了惻隱之心，命不分大小貴賤，不管人還是畜生，畢竟是一條命！ 盡管母親一眼看出這是老芶（芶二娘）家的。芶二娘和母親向來不合，秋季種麥時候兩家因為地界還鬧過一場呢，當(dāng)時還驚動公社（鄉(xiāng)政府）。
一覺醒來，天已炸亮，母親伸出粗糙大手，再次摸摸我額頭、手心，用頭碰頭的方式確定我不再發(fā)燒。咳嗽似乎也被大腦遺忘，母親說晚上到現(xiàn)在近十個時辰平安無事，我沒有咳嗽一聲。她一番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東感謝西的。我凍裂的手，顯得強(qiáng)直，稍加活動，疼痛加甚。母親說，父親一大早就起來拿著我的小撅頭挖龍骨了，這是他今個兒的任務(wù)。母親自言自語，說怕是不靠譜，你傳他他傳我，捕風(fēng)捉影，都說不清楚的事吧。真有龍骨我們這兒不早跟著沾光、大名在外了?
說起小羊。許是火盆的溫?zé)嶷s走了死神，后來羔羊的嘴張下了，呼吸快了，頭竟然緩慢抬起些?；钪?。母親把剩面湯加點鹽放土灶上熱起來，一勺一勺喂小羊喝下，再后來小羊漸漸有了精神，咩叫著要往門外闖，甚至來個空中跳，要找她母親了！結(jié)局不難想象，母親讓父親抱上小羊送到芶二娘家大門口，綿羊母子團(tuán)聚。
（八）
呆家第四天。下了床依然頭重腳輕。母親看我走路踉蹌的樣子，說還得兩天歇。我要起來，上學(xué)去啊。母親說剛剛活泛點，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啦，再停一天看看。
母親到西灣河邊的泉水眼兒洗衣服了，那里冬天冒著熱氣，水是溫的。父親在母親催促下極不情愿地去挖龍骨了。和父親觀點一樣，我以為這是渺茫的，就一如父親把整把筷子立于水中一樣的幻境，難得一見。圈在家中的日子，床上，被窩里，坐夠了躺，躺夠了坐；睡了醒，醒了睡。再有，二年級課本，語文，數(shù)學(xué)，翻過來覆過去，讀讀，背背……
小黑雞撲棱著翅膀落腳到窗臺上，開始了它盡職盡責(zé)的時刻，這個點十點左右。母親在大聲嚷嚷，夾雜著父親冷不丁冒出的話。包產(chǎn)到戶好幾年了，村莊猶如一池水塘，從死氣沉沉波瀾不驚一下子變得活力四射沸騰有加。自己的力氣自己的地，自己的莊稼命根子。一個村子窩里斗，常有壞良心者有意多種鄰居一犁溝半犁溝寬，圖占便宜，因而吵吵鬧鬧大打出手結(jié)下梁子的事此起彼伏。還有壘院墻蓋房子爭界限，為孩子們的打鬧事，雞飛狗跳貓竄的小事，常鬧得不可開交。
由聲音判斷母親在唱主角。她與妯娌、鄰居們很少吵架，除非他們挑起事端無辜找茬?？傆腥艘詾槲覀兗腋F，地主成分，好欺負(fù)，不是冷眼相看，就是惡語相向。母親總是一忍再忍。上次母親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的情況，是關(guān)于大哥的。大哥在縣城上學(xué)，不定時地得往縣城給他送糧食換飯票。那時村里剛買回個四菱車，前邊是高大車頭，后面拖掛著長長的車體。那天車往縣城方向跑，母親和往常一樣，提前放上一袋麥子準(zhǔn)備讓父親跟上稍給大哥。司機(jī)先到河灘洗車，結(jié)果把那袋麥子淋濕了，母親只開玩笑地埋怨幾句，并沒有再說什么，因為人家掌握著方向盤，得罪不起。外號叫盛蛋的司機(jī)就不高興了，說我又沒讓你放，你自己放的怪我啥事，活該。母親由此和那人大吵一架，麥子淋濕，就意味著重新晾曬，得耽誤一兩天的。
但這次，除了父親，就是西北風(fēng)的呼呼聲，和它掀起玉米秸稈的呼啦聲。隱隱約約還有花奶奶的聲音。沒有如平常的麻木的門上人圍觀。也是，大冷天，凍得手腳僵硬不聽使喚，誰還有心情看熱鬧呢。
我大聲呼喊母親回來。不管是忙什么事，做飯，喂牛，聊天，甚或和父親吵架，只要兒女們一聲呼喊，母親就會調(diào)轉(zhuǎn)方向，不管輸贏，關(guān)心起我們的事。
母親進(jìn)屋，氣呼呼的樣子。她說起余怒未消的原因。她剛洗衣服回來，見大門口黑紫狼煙，父親用三塊石頭支起爛耳小鐵鍋，點火熬著啥。她走近一看，鍋里咋有一塊木頭，腐朽發(fā)黑的樣子，還有一根拃長的骨頭。母親感到奇怪，讓你去河灘邊挖龍骨哩，你龍骨沒挖來，弄這啥一出？聽到父親的解釋，母親氣不打一處來，罵之外還想找個棍子抽父親，瞅見靠在樹根的小撅頭，抓起就要往父親身上扔去，最后又放下了。一大早外出找龍骨的父親路過坡垴一個乏墓洞，張起黑乎乎的大口。從泥土風(fēng)化陳跡看，顯然里面的逝者早已被起埋走，或回歸遙遠(yuǎn)的故鄉(xiāng)了。只是洞外零落不少風(fēng)化的棺木片，父親想起有人告訴他一個驗方:用古化的棺木片和骨頭熬水喝，治風(fēng)濕類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他便隨手撿了巴掌大一片木片，還撿到一疙瘩骨頭的樣子。
母親看到拿回來死人沾過的東西，甚至死人的骨頭，便覺得晦氣到家，人家遇到墳頭，爛窟窿窯都趕緊躲著走哩，你倒好，占住手拿回來。母親氣不達(dá)一處來，把父親好一頓臭罵，父親只得妥協(xié)，連同爛鐵鍋把這些東西倒進(jìn)糞坑。父親拖拉著小步子，頭瞅向地面，兩手背后相連，邊走邊嘟囔:總是不相信，偏方兒治大病，偏方兒能治病……聲音低微，似乎只向自己申訴。今后少提偏方倆字！都聽好了?。∧赣H仍不解氣，在花奶奶來之前吆喝著。
（九）
母親的吆喝聲止住不久，屋外由遠(yuǎn)及近的砰砰砰的破臉盆聲傳來，聲音越來越大。這聲音極強(qiáng)，砰，砰砰，砰砰砰……似乎還帶著節(jié)奏，聽起來似人破喉嚨爛嗓子的沙啞嗓音在震顫。樹上高枝上的喜鵲麻雀和地處樹干上的蘆花雞小黃雞，受到驚嚇，呼嚕嚕飛去，零零散散的雞毛蘸著灰塵在半空晃蕩。甚至山墻上的土屑也把持不住自身，在破臉盆的共振下應(yīng)聲附和，嘩嘩下落。破盆聲的間隙，是更為粗獷的婦人聲:“都來評評理，都來看一看，開星他爹，地主分子，老舅子貨，辦的豬狗不如的人事，你家門上掛了幾張死人皮，干出這缺德事，在人家地頭又是挖溝又是刨坑，跟刨人家祖墳有啥區(qū)別……”后面的罵聲刻薄難聽，一是怕有辱斯文的漢字，二是罵出的話土言渣子不知怎么書寫。話能從她臉面上吃飯的嘴里排泄出來，簡直讓人懷疑她這破嘴生錯了地方，應(yīng)該長在人體的下面才是。
破臉盆聲，高嗓門的罵聲，似超級引力的磁場，立刻吸引了前后左右的鄰居圍觀。不說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吧，起碼也圍個嚴(yán)嚴(yán)實實，把門外寒冷的空氣瞬間給汽化了。我環(huán)顧四周，有叫哥哥嫂子的，叫嬸子的，娘娘的，叔叔伯伯的，叫爺爺奶奶的，七嘴八舌，議論著什么事情能惹得有名的潑婦“芶二娘”罵街。
芶二娘整個頭型像是一嘟嚕剛從地里抖擻出的紅薯，頭發(fā)向四周蓬松著，一個月沒梳過的樣子。
母親起初也不甘示弱，尤其芶二娘罵道門上掛死人皮這樣惡毒的話時，對這樣的潑婦，母親認(rèn)為必須以牙還牙針尖對麥芒地對罵，打掉她的囂張氣焰。母親向來不惹事也不怕事，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沉著應(yīng)戰(zhàn)。芶二娘東拉西扯翻出一句話一件事情讓雙方刨根問底爭論，爭不過就胡攪蠻纏，纏不過就罵，罵不過就要上手打人，母親沉著應(yīng)戰(zhàn)，似乎沒有落到下風(fēng)。后來母親被大家好言好語勸著，能給精明人打一架不與不夠數(shù)潑婦說句話，吵到底不解決問題，還得坐下商量。母親于是先靜下心氣兒，問清事情緣由。芶二娘說，你家掌柜，到人家后河地堰上挖老鼠洞，把俺家地堰挖豁鼻子，眼看要塌了，不成樣子，黑青的麥苗長恁好，糟蹋成啥樣子！遇住下雨天沖塌，叫人咋種莊稼咋收莊稼，不是要人命是啥！哼！
母親這個時候才明白芶二娘來熱鬧的原因。放低姿態(tài)說，那你也說清楚啊，上來都罵罵咧咧，說能平白無故挨罵受氣哩！他二娘，咱都幾十歲的人了，消消氣，都怨他爹手癢，不張眼貨，他嫂子你消消氣，看把你氣出個好歹劃不來。有啥事情咱慢慢說，總有法兒……母親感覺父親這事理虧，畢竟在人家地頭動手動腳了！母親盡量平和說話，來福爺和二爺也趕來，撥開人群，一陣勸解說和。二位長輩說起前幾天母親救下她家小羊的事，還有夏天收麥時，暴雨前芶二娘家人到離家遠(yuǎn)的石盤溝地點玉米了，眼看暴雨來臨，她家麥子攤在床上沒有收，母親喊來父親和其他倆人，趕在雨前把麥子隆起蓋嚴(yán)……
說到這件件往事，芶二娘打有點尷尬地低下頭，如放了氣后的癟氣球或霜打了的茄子，支棱不起來了。但嘴上還是不服輸，嘟囔道:就那，這回在地頭亂刨亂挖，毀壞青苗，得有個說法吧。實際上來福爺和二爺倆人趕集路過地頭，看見父親只是在芶二娘家地頭挖了一道淺口子而已，土填回之后并不顯露痕跡。最終以我家拿出五十斤玉米作為賠償了事。
父親躲在院里大門后的墻角，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似又一次上了批斗會一樣。后來人散盡了，父親才緩緩起身，對我說，挖老鼠洞時，沒想到土層下有塊不大不小的青石，小撅頭刃兒正好碰上，如他的牙齒碰脫落一般，刃兒被碰掉一大片，成了豁鼻子。父親答應(yīng)以后河底街逢集時再買一把小撅頭。隨后他拍拍身上的土，背起挎簍，匆匆向門外走去。這是父親慣用的逃脫之計，每遇母親發(fā)脾氣甚至罵人，父親采取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避免與母親沖突。母親在無對手或出氣筒的情形下，氣也很快消下去了。母親看著父親一搖一晃的背影，仍狠狠地說，滾吧，死遠(yuǎn)遠(yuǎn)，眼不見心不煩，跟上丟人現(xiàn)眼……
我看到離剛才父親坐的大石墩子不遠(yuǎn)處，一件黑色舊上衣躺在地上，一只被扎緊的袖口里，似有滿滿實實的一嘟嚕東西，想必就是父親付出這挨母親罵挨門上人罵的代價，所收獲的戰(zhàn)果吧！我上前用腳踢了兩下，還呼啦響，索性打開，見里面土沫中混雜著黑豆黃豆玉米粒，也有豆莢皮草沫。冬閑時，鄉(xiāng)人習(xí)慣到地頭挖老鼠洞，曲曲折折掘地三尺，直達(dá)老巢。秋冬之際田鼠肆無忌憚地往洞里囤糧食，為自己過冬備戰(zhàn)備荒。挖老鼠洞，奪回口糧，成了上大凍前閑勞力的一項副業(yè)。地頭，堰邊，墻根，成為主戰(zhàn)場。有人便不管是誰家地頭，只要能挖到老鼠洞，肆意用撅頭鐵锨挖開，一片狼藉，遇有點良心的人隨后又把挖過的地方填平，有的則揚長而去，不管不顧。
我把衣服胳膊筒里的老鼠的“口糧”吃力地拉到母親面前，母親正坐在大門口的大石頭上，沉默不語。顯然她余怒未消。我問母親這里面有幾斤豆子，母親一把拉過整片衣服，又隨手拋起，說:“就這幾斤老鼠糟蹋過的破爛東西，跟賠人家的五十斤玉谷比，哪頭兒劃來，啊，敗家子，窩囊蛋?！币路粍x那竟如老鷹般在半空中滑起來，但隨即就啪的一聲碰在雞窩的瓦片上，一片瓦發(fā)出脆響，落地成四片?！案觳餐病北辉鸬男淇谝擦芽?，黑豆黃豆如得了特赦令似地歡快地涌向地面坑坑洼洼處，安營扎寨！大紅公雞如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討好似地咕咕咕咕叫著他的同伴，幾只小母雞飛奔過來，一顆一顆叨著豆子，嘴里發(fā)著咕咕呼呼的聲音，想必是興奮過頭的表現(xiàn)吧！我趕緊連踢帶吆喝把雞子們趕走，拿過掃帚苗勒的笤帚，慢慢掃攏起來。母親看我手腫疼痛無法發(fā)力費力的樣子，長嘆一口氣，拿過我手中笤帚掃起來。
我這才發(fā)現(xiàn)扔在大門口的小撅頭，我霎時感到惱火，撅頭的刃兒上，明顯出現(xiàn)一個拇指大的缺口，好像我牙齒被干饃塊硌掉后的慘狀，肯定是痛不欲生的樣子。如山墻上的供貓和老鼠進(jìn)進(jìn)出出的大豁口。本來我是有點意見的，小撅頭是我們哥幾個的御用工具，專屬品，怎能用于其他用途呢！聽說用它挖閃閃發(fā)光的龍骨，我們以為用小撅頭挖出龍骨，小撅頭不跟著沾光，立下悍馬功勞，隨時說起來，龍骨是小撅頭挖出來的，不是別的什么工具挖出來的，小撅頭身價自然高漲。但如今，父親卻以挖龍骨之名，用來挖老鼠洞，掘地三尺得來鼠洞里可憐的十幾斤糧食，而毀壞了工具，劃不來吧！起初對父親同情的，一家之主被別人家婆娘指桑罵槐地日塌，多傷自尊，有損臉面。但看到躺在地上如重傷員的小撅頭，我瞅瞅父親門外父親離去的方向，狠狠地剜了兩眼。
母親拿過豁了牙的小撅頭，說要不是去挖龍骨，你爹不會去地，拿不回這爛墓窯里的倒霉東西，也不會挖老鼠洞。龍骨龍骨，這倆字以后也不要提！
（十）
母親不敢怠慢，思索再三還是決定讓蘭嬸出面，圓了今天的事。做好晌午飯，她一路小跑把蘭嬸找來。母親擔(dān)心，父親的這一出拙作，已經(jīng)粘上陰氣邪氣晦氣，剛才那個熱鬧場面，是最好的證明。母親擔(dān)心的是，說不定還會為我們帶來更大的神秘莫測的禍患。這不是危言聳聽，曾有人走過墳地后到家抽瘋魔怔，或他的孩子出現(xiàn)癲狂的異常行為。我們自咿呀學(xué)語起便生活在若有若無的鬼神世界里，哪段路黑更半夜鬼打墻，走到雞叫還沒走出來，哪里路邊窟窿窯里或墻角旮旯夜里有凄慘的哭聲，哪里墳地晚上老傳出唱戲聲鑼鼓聲，哪里走著走著路中間出現(xiàn)個黑乎乎的“大路神”……這些怪異出現(xiàn)的共同點就是——都發(fā)生在晚上。還有靈堂前某個子女突然以逝者生前的語氣和口吻說話驚呆眾人。這些種種嚇人的情景，我們小孩子們聽后膽戰(zhàn)心驚。還有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小腳娘子”:我們的教室——祠堂的大上房緊靠土崖，有孔小窯通向祠堂，窯口被土墻扎起。聽說土窯里有小腳娘子棲身:一身白色戲裝，臉煞白，穿著小巧玲瓏的白色繡花鞋……這無疑為上二年級的我們敲了一記警鐘，我們早晨不敢第一個冒然到教室，有時單獨一人在教室，猛然想起小腳娘子的事來，頭皮瞬間發(fā)麻，蹦跳著跑出。有膽大的同學(xué)課間通過墻縫往里看，看到的是滿眼烏黑。更有甚者把墻扒個窟窿往里看，但黑乎乎的什么也沒有。細(xì)究起誰真正看到過小腳娘子，誰也說不清。但這以訛傳訛的事，卻擊傷我們幼小的心靈，時時提心吊膽。無獨有偶，父親在給我們講“閑話兒”時竟說我家老房梁上住著一仙家，那描述的情形和小腳娘子的穿戴如出一轍，只是這仙家并不騷擾人間，甚至因為我家家徒四壁窮得叮當(dāng)響而離開了！我們?nèi)玑屩刎?fù)，但總擔(dān)心人家再回來虛度光陰怎么辦呢！
看似瘋瘋癲癲招人生厭的蘭嬸，對我們孩子們來說是救命稻草，使我們知道什么是見招拆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蘭嬸的通天地通鬼神的本事，遇上詭異事，經(jīng)過一番呼天搶地的神操作，我們?nèi)绯粤藟涯懰帯⒍ㄐ耐?，認(rèn)為籃子嬸已拿住了魑魅魍魎一般。
蘭嬸今天急匆匆地出場讓大家感到意外。一襲黑色衣服，身上落不少白面星星，頭頂黑紗巾上落滿白面，紗巾邊緣甚至有個洞，一縷枯黃玉米葉子鉆了進(jìn)去。黑呢絨棉鞋上也不客氣地落滿白里帶黃的塵土。你滾石灰窯還是鉆面缸了?父親從門下菜地象征性地轉(zhuǎn)了一圈又返回，見到蘭嬸這副模樣，不禁打趣地問。
蘭嬸眼睫毛鼻疙瘩上如雪的白面點綴，活像卷席筒里倉娃模樣，她摸一把臉說跟掌柜倆人推磨子磨面了，嫂子喊叫哩，我不來行嗎，你說說你，一把年紀(jì)了，還扒窟窿，唉！
父親說這些粗糙活叫娃子們干，你一天走東家串西家，接神送鬼夠忙的，干這屈才了！
蘭嬸白了父親一眼，感覺父親話里帶刺。說不干不得喝西北風(fēng)去，下下神也得吃飯不是。父親說需要啥吃啥給神說一聲，不就完了。
蘭嬸扯下頭上紗巾捋成一順，拍打著身上身下的白灰塵，母親又拿來條半干不干的毛巾，從上到下將蘭嬸衣服上過一遍，那些見縫就鉆的面粒粉塵都不見影蹤。蘭嬸在一番例行公事的神操作下離開了。
正事做不來，凈弄些鬼鬼道道的。望著蘭嬸遠(yuǎn)去的背影，父親嘟囔著。
你能，人家剛被罵得狗血噴頭，閉眼可忘了?叫你挖龍骨，你踢踏著腿晃來晃去，拿回破布爛片，挖老鼠洞吧也不看看誰家地頭，惹出禍?zhǔn)?，還說人家蘭嬸這那那這。指望不上，后晌我去挖一塊你看看，我還不信了，龍頭村不是徒有虛名，龍骨，肯定有，咱為啥挖不著?
華奶奶是在蘭嬸剛離開，腳跟腳趕到的。母親進(jìn)屋，花奶奶跟著進(jìn)來，右手端著一小瓢白面，冒尖冒的很高，端著顫巍巍的。
太實受了花奶奶，真是滿滿一瓢，冒尖都冒到天上了，撒點多可惜，母親說。母親捋起幾根干玉米稈，放膝蓋上一折兩截，火盆上點燃，讓花奶奶坐小凳子上烤火。母親對著熊熊火焰長嘆一聲，說要不是看在花奶奶份上，饒不了他。
有了這一聲長嘆，我知道母親的火氣如這一陣虛穰的秸稈火一樣，一陣子的事，過了這一陣，臉上的怒氣就煙消云散。秸稈縱身火海，嗶嗶啵啵述說著不幸，母親乘機(jī)把我的棉襖棉褲棉襪棉鞋依次在火焰上方炙烤幾秒鐘，讓熱能瞬間鉆進(jìn)衣服的縫縫隙隙，我則在發(fā)燙的狀態(tài)下迅速穿好衣服。
白面葉，小米湯，多吃多喝點兒，有點肉最好，柏枝煎雞蛋吃上兩天，聽說單方可管用。這點山梨給娃子蒸蒸吃，也管用?；棠萄a(bǔ)充道。花奶奶知道母親找她后很過意不去，因為自家也是面缸見底，僅從缸底搜尋出一小瓢白面。今晚來她特意連同一大把山梨帶來。
頭難受不難受?滿臉皺紋的花奶奶問。我搖搖頭，說不難受，就是走路老想倒地?；棠陶f看看，看看吧，小娃兒嘴里討實話，娃子說啥就是啥，摸著額顱蓋兒，嗯嗯不燒了！花奶奶說，她不信這些神啊鬼啊啥的，心里沒鬼，到哪都不怕。眼下包產(chǎn)到戶兩年了，自己干，自己才有飯吃。不干，得喝西北風(fēng)去。蘭子一天裝神弄鬼，蹦蹦跳跳，她也得吃喝拉撒不是，今兒個不也推磨子轉(zhuǎn)圈圈兒磨面。華奶奶再三說和，能跟聰明人打一架，不跟不夠數(shù)貨色說句話，跟芶二娘熱鬧，顯出咱沒度量。遇事想開些，事大事小，總有了的時候吧。母親算是平靜下來。
（十一）
和芶二娘的事情過去五天，大家都以為風(fēng)平浪靜了，按母親話說哪怕是堆屎，干了就不臭了。
這天晚上我們正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呼嚕呼嚕夸張地喝著黑紅薯湯時，一束手電亮光直愣愣從門外大路壕射到院子里，村文書的聲音也似乎順著光束射進(jìn)來:大隊院，開會，快點，老叔。初中畢業(yè)的文書對父親還算是客氣，不像其他大小隊干部，對父親指名道姓呼來喚去的。
父親趕緊從黑暗的墻角掙扎著起身，頭卻碰上墻上的玉米吊子，幾個玉米棒子噼里啪啦砸到地上。沒一著貨，一天失急忙慌，狼攆一樣。母親趕緊問村文書，啥事能有勞人人看不上眼的父親去開會，和隊長干部們平起平坐。文書說，眼下分產(chǎn)到戶各干各的，能有啥大事?去了不就知道了！
母親說，芶二娘家的事不是說好了嗎，給人家賠五十斤玉谷呀，挖了糧食給她送過去了，她當(dāng)時還滿臉歡喜沒說啥呀！是不是泛蛋不算數(shù)了？人不能吃昧心之食不是。
嫌賠哩少不是，母親又說，不行她說，想叫賠多少，她開口。我倒看看，地頭劃拉不到一米來長，刮破地皮兒，跟在人脊背上撓了一下癢癢，算啥大事啊，又沒有刨他家祖墳，她還得理不饒人，獅子大開口啦？！
具體是啥，我也不知道，嬸子！到大隊說，支書跟小隊長都在哩，快走吧。文書說完，滅了電燈，離去。
父親示意母親少說話以免惹禍上身。母親說，事兒明擺著，我要看看，他們咋欺負(fù)老實人。你越是老實越受欺負(fù)。父親蹲著，倆手抱著頭，一副投降的樣子，說要不是這事，會是啥事，摘掉地主帽子好幾年了啊。
母親看到父親的膽小樣，說他去也不濟(jì)事，受壓迫慣了，只會點頭應(yīng)承，人家說一他不敢說二，還是不讓父親去了。說這不是批斗會那會兒了，不用父親本人去。
母親腳跟腳到對門的大隊部。果然芶二娘已經(jīng)坐在八仙桌邊，和支書坐對面，瞎聊著，芶二娘笑得倆手拍著大腿，前俯后仰地笑，快岔氣的樣，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音。盡管穿著冬衣，腿部和胸部的抖動，仍能隱隱約約感受到。見到父母和文書進(jìn)門，她立馬收斂笑容，演員似地立馬把笑臉那張皮扔掉，換成怒容滿面的樣子。她雙手叉腰，目光斜視，緊緊盯著墻上發(fā)白的“抓革命，促生產(chǎn)”的手寫標(biāo)語，一副胸有成竹的感覺。
支書開門見山，就說父親刨人家地頭的事，人家想想還是吃虧，要求得再有所表示，說五十斤玉米解決不了事。并說這事告到公社了，公社要抓破壞生產(chǎn)的典型呢！
母親一看芶二娘在，就知道還真是她芶二娘在作鬼。母親原本以為是她上公社找書記給父親平反的事呢。母親不睜眼瞅她，把她當(dāng)做了空氣，只與支書打了招呼。說那要這樣說，啥事要是沒完沒了話，就隨他便，告到哪都行，我們在家等，要抓要殺要剮俺奉陪，斗地主那陣俺也挺過來了，啥陣仗沒見過?說罷奪門而出，把一塊門板差點從門臼里拉出，噼里啪啦直響。
母親以為就這么個事情，芶二娘再難纏，也不能得理不饒人啊，五十斤白嘩嘩的玉米粒，干硬脆響，沒有一點水分，實打?qū)嵉亟o了你。按鄉(xiāng)鄰的嚼舌根子話，給你十斤玉米就算是高看你哩，給上三五斤也能說得過去，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何況這五十斤，大半尿素布袋，喂個豬也能頂個把月呢，真不識抬舉！哼！哼！當(dāng)時母親為了息事寧人，芶二娘滿嘴噴糞胡亂要價一口要五十斤玉米，母親也是為賭一口氣就不還價，一口答應(yīng)并當(dāng)場兌現(xiàn)。誰料今天你芶二娘又發(fā)難，這哪行，老娘非要奉陪到底不可。
母親前面腳下生風(fēng)似地呼呼走著，支書李太保踢踏著靴子咕咚咕咚跟著，喊叫母親回去。母親越走越遠(yuǎn)。
李支書嘆著氣回大隊簡陋的辦公室，對悶頭悶?zāi)X的芶二娘說:你呀，辦事給自己留條后路，別把事情做絕。要想人長處，人家把你家小羊半夜三更救下，給你送回，這就算是小事暫不說，就拿替你家收麥這事來說，當(dāng)時人家老兩口不給你家收，不早沖到大路壕流到后河，再到洛河，你一家吃風(fēng)屙沫去吧！就憑這件事，你就不應(yīng)該提人家刨你地頭事。那算刨?在地上劃拉兩下，有啥損失?你不知恩圖報不說，還獅子大開口要五十斤玉米。就這，還不滿足，你要咋樣算結(jié)底嘛？！還叫公社派子所（派出所）所長打電話，不行就抓人家。行嗎？至于嗎？你跟所長有親戚，不假，都知道，也不能胡來，派子所不是給咱一家開的，咱也不能光給親戚添亂抹黑不是。
芶二娘沒想到李支書竟沖著她一頓數(shù)落，虧我表弟，派子所長昨天還和你稱兄道弟喝酒哩，翻臉可真快，剛才還把她逗得前俯后仰地笑呢?？上胂肴思艺f的也在理，嘴上還是不服氣，說還不是由于上次，她老大家（指我母親）叫公社來人量地，訛我三犁溝麥子，氣不過！下坪地塊就我家和芶二娘家兩家，我七分她家半畝，她動不動就挪兩家的界石，當(dāng)然是往我家方向挪的。爭吵多少次都沒用，大隊調(diào)解批評她多少次也沒用。秋上種麥，犁耙地后發(fā)現(xiàn)，我家七分地竟然看上去沒鄰居芶二娘家的五分地多。父母用步子叉過來叉過去，長乘寬算過來算過去，量量算算我家的，再量量算算芶二娘家的，她家確實多占我家三犁溝寬的地。找她是不會承認(rèn)的，要承認(rèn)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奸犯科了。母親一氣之下跑到公社尋求解決，那天正趕上抓農(nóng)業(yè)副縣長下來檢查，聽到母親訴說，當(dāng)即要求主管副鄉(xiāng)長帶隊，鄉(xiāng)里土地，經(jīng)管，派出所三家聯(lián)合調(diào)查測量，當(dāng)場確認(rèn)芶二娘多侵占半米寬耕地（三犁溝），重新安置界石。芶二娘被副鄉(xiāng)長當(dāng)場嚴(yán)厲批評。
支書李太平也知道這些來龍去脈。他對芶二娘說，咱錯就錯了，事實擺在眼前的，人家都不再追究你了，你還耿耿于懷斤斤計較有意思嗎？顯得咱小肚雞腸不是。再說，事情一碼歸一碼，不能得理不饒人吧！
支書讓文書王二能把我父親找來，不讓母親來，怕與芶二娘再針尖對麥芒掐起來，不好收場。自然，母親還是掙扎著要去，文書一再勸阻，由父親到大隊部，終歸父親是當(dāng)事人么。最后協(xié)商的意思，芶二娘地頭有堆石頭，讓父親抽空給壘到她家地頭，作為這個事件的了結(jié)。壘砌起來就行，不用拉土和泥，不用打線拉直，費不了多少功夫，半天的活。支書兼村長見證下，倆家立字畫押自此互不追究。后來雖然母親頗有微詞，想到事情總得有個了的時候，遂說忍了吧，跟賴皮人打纏總要吃虧的，世上本沒有絕對公平的事，大致不差就行。
（十二）
有陽光的午后，是冬日里一天中最溫情的時候，恰如一個人在身強(qiáng)力壯的中年階段的高光時刻。母親身上灑滿陽光，即或一身黑色元素，也反射著溫暖的氣息。堅定的眼神，清瘦的面容，寫滿倔強(qiáng)，臉上明亮有加，心情也好許多。于是，當(dāng)我提出要隨她到寨子根上挖龍骨時，看看基本痊愈的我，咳嗽急剎車戛然而止，發(fā)燒也忙不迭悄悄溜走，只有右手背上凍裂的皮膚還張開血口，在凍瘡膏和“龍骨粉末”的圍攻下，地盤越來越小。母親很爽快答應(yīng)我這個“病人”。頭上扣著黃色小軍帽，母親取下她的棕色方圍巾從前到后將我的頭反復(fù)纏裹，為傷員上繃帶樣，正前方的紅五星得露出，為我這個紅小兵指引方向。還有黑亮的彎月形帽檐，兩只咕嚕轉(zhuǎn)的小眼睛裸露著，口鼻耳則“埋伏”起來。苦了母親，西北風(fēng)瞬間吹散她的齊脖短發(fā)，往背后張揚著，迎風(fēng)飄揚的旗幟！橫豎相間描摹成簡筆畫的皺紋，立體感若隱若現(xiàn)，恰似門下大棚的骨架！
上次因父親挖龍骨不成引發(fā)偏方事件和老鼠洞事件，曇花一現(xiàn)般成為過往，母親不要大家再提。母親經(jīng)不住蘭嬸的鼓噪，對龍骨又充滿憧憬。而母親帶我先到麥場這里，理由很簡單，這一路上能做很多事情。麥場上一個個蒙古包狀的麥秸垛有大有小，似兵營的帳篷，如巨型的蘑菇，由黃泥巴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有的在半腰處裸露出一圈麥秸，雞子們不容易飛上去刨。麥秸垛保證了牛羊全年的糧草儲備?？v身土灶化作縷縷青藍(lán)的炊煙，提供能量是麥秸的重要功用。麥秸火稍縱即逝，如大人的一陣風(fēng)似的急脾氣，火力急、穰，虛耗，適合烙餅，簡單快捷，適合干一晌活下地回來的母親，能在短時間內(nèi)讓人吃上東西，補(bǔ)充饑餓的肚皮。
我在麥秸垛間自由自穿行，享受著捉迷藏的愜意，手里少不了標(biāo)配——小撅頭。經(jīng)過父親的摧殘，它已算是殘次品了，刃兒上的豁口，時時喚醒我對父親的耿耿于懷。母親已經(jīng)在自家麥秸垛腰部掏出一挎簍麥秸，又用棗刺再扎密實牢靠些?？婧t在肩，咯吱咯吱響，消耗著母親的體力和耐力。麥場不遠(yuǎn)處有我家一塊不大的麥田，麥苗單薄如針，枯瘦如柴的模樣，無精打采貼伏在干巴巴的黃土疙瘩上，病怏怏的長勢和前兩天高燒不退的自己一樣。就這樣，能結(jié)出麥穗?我問母親。母親掄起鋤頭，要刮起黃土，隆起溝壟。鋤頭在干硬地面上受挫彈向空中，騰起灰塵一閃而過。母親說，上大凍，進(jìn)不了地，這地太瓷實，不見浮土，下不了鋤。這塊旱地沒水澆，能種麥，算是二桿子湊上墻——將就。地不能荒，是塊地都種上麥，瞎好能打點糧食，人不虧地，地不虧人。最癟也收點牛草麥秸。遇雨水，一返青，能跟上小滿四月初八會時吃碾轉(zhuǎn)……母親不管我在聽沒，兀自說著。
先到東仰垴。這是一片開闊地，從北到南，實際是各家的窯洞頂相連起的長條形臺地。東西仰垴下邊是一孔孔土窯洞，窯洞前延展著分屬各家的院落。中間大路壕，村人出入聚集之所，雨水徑流之地。從地貌看，許很久以前，東西仰垴抑或是整體的臺地，長年風(fēng)化和雨水沖刷，臺地從中間一分為二，演變?yōu)楹髞砟印?/span>
老寨子矗立在東仰垴南端，好像東仰垴臺地在這里有意突出了一撇，留出寨子的位置。寨子北南東三面壁立直下，幾十丈高，雖為紅壤土天成，仍顯威嚴(yán)高峻之態(tài)，居高臨下又與臺地藕斷絲連。寨子西邊留唯一的寨門，連起東仰垴臺地。母親帶我來，從這里開啟尋寶之旅。夏天在這放牛，有人說，南蠻子孬貨，在這里把村子龍脈給挑斷。龍脈具體在哪，龍脈長得什么樣，是物件還是脈氣，地形，說不清。母親說好賴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沒人在意枝枝梢梢。
寨子徒留虛名，寨門早不知所終，半米厚的土墻上，徒留一拱形門洞，如老黃牛褪了牙的牙槽，百無聊賴守著時間和風(fēng)雨。低矮的茅草，被踏倒的狗尾巴草，一任枯黃度身，茬口去了又留，在牛羊嘴邊幾經(jīng)徘徊。只差一場烈火，這枯黃的紛紛擾擾便粉身碎骨，不留痕跡。牛羊蹄印密密麻麻，宣示著這里的主權(quán)。白的黑的鳥糞，黑豆樣的羊糞，巴掌大的牛糞，以干癟枯燥的身軀相互摻雜著，混和著，在烈風(fēng)中描摹著一片亂糟糟的牧場模樣。風(fēng)雨，飛鳥，是寨子的常客，放牛割草的我們，也光顧。
風(fēng)不帶情面，把我們往懸崖下撕扯。母親說，這兒高處風(fēng)大，地下凍得石頭塊一樣，刨不動，寨子是土夯起的，沒有啥值當(dāng)?shù)摹?/span>
也是，除了地勢高，這里似乎已無亮點。當(dāng)年為躲土匪刀客，全村人躲進(jìn)寨子避難的歷史已經(jīng)遠(yuǎn)去。寨子下邊，是空曠的后河地，兩條匆匆而過的大河。還有前河灘和后河灘，裸露著高低起伏的亂石灘，在講述著兵荒馬亂的過往。
順寨墻北一條陡峭狹長的土路，云梯一般斜跨在崖頭與后河地之間。母親以鋤把杵地作緩沖，拉起挎簍慢慢滑下。我由母親護(hù)佑，以雙腳雙手和屁股著地的蹲姿滑下去，褲子任由黃土涂抹浸潤，染上黃土這天然免費的染料。小撅頭放在挎簍里，毫發(fā)無損。這里有我家半畝多點的麥田，母親背著鋤頭，沿地壟從這頭走向那頭再返回，畫地為牢，似與麥田在心地交流，討價還價，為不遠(yuǎn)的將來，有金色的豐盈。麥田綠得一塌糊涂，彌漫起一股青草氣息，帶著豐滿和希冀，蓬勃著青春旺盛的生命力。幾十畝分屬各家各戶的麥田，比肩而立首尾相連，織就一幅巨大的綠氈，暖陽下一汪碧綠，迷蒙了我們的雙眼，風(fēng)吹過處，波浪翻滾，讓人恍惚，讓人眩暈。不賴，不賴，真不賴，母親感嘆著，緊縮的眉頭笑開為一條條直線，上揚的嘴角掛上喜悅，似乎看到金燦燦的麥粒在眼前堆積如山。
看到母親忘乎所以地沉浸在欣賞麥田的喜悅里，用鋤頭搜尋著面條菜，我則用小撅頭劃拉著麥行間的浮土，妄想看到金龜子、西瓜蟲、白面包蟲下落。清代的銅錢，大如父親指甲蓋的圓，中間方孔，綠茸茸的，能刨除一個也行，再次哪怕看見一個圓形的主席像章也算是行大運了！但很遺憾，劃拉半天，收獲為零。母親提醒今天的正事是挖龍骨，看我娃子有福氣見到不能。但母親看到綠突兀出現(xiàn)的面條菜，就立馬轉(zhuǎn)移話題，說想不到大冬天面條菜真耐凍，青紫綠葉的多好！看到一株面條菜，盡管布滿塵土，幾乎認(rèn)不出它的本色來，母親就扔下鋤頭，發(fā)現(xiàn)寶貝龍骨似的，蹲下，雙手護(hù)佑小心翼翼拔出。晚上鍋里有了青綠，就有了不一樣的味道。寡淡的飯鍋里就充滿生動氣息。再或者過一下翻滾的開水，涼拌做菜吃，玉米面饃黑紅薯面饃就不存在難以下咽的問題了。扔給大白兔們，改善他們便秘的麻煩。行走在綠色江湖，我們竟如甲殼蟲在莖葉上蠕動般渺小。
趕到麥田東頭，兩米多高的地堰下，前走三步，踏過枯草叢就到水邊，忽明忽暗的綠草點綴期間，在嚴(yán)冬里綻放希望。后河水在冰面下不曾停下歡歌的腳步，一路前走。幾塊大石頭霸道地橫亙冰面上，成過河的“橋”，引導(dǎo)我們到達(dá)寨子根。牛梭狀的寨根呈兩面刀鋒聳立，恰似乘風(fēng)破浪的船頭。一面向北親吻著南北向的峪峒河即后河水，一面靠南依偎一條石子路，容一輛架子車過，挨著路的，是東西向的永昌河即前河水。兩條河在寨根交匯，合而為一繞過一塊大石后南去。巨石突兀屹立，避水珠的美名村人賜給它，再大的洪水都淹不了它。
我們尋寶的最后一站，是寨根的土石壁上。大家傾向性的說法，這里曾有龍骨顯現(xiàn)。我認(rèn)為是虛無縹緲的東西。畢竟實物龍誰見過，書本上葉公好龍不過是傳說。是天上的飛龍還是地上的爬龍的骨，是恐龍的骨還是壓根就是動物的骨骼化石?兩條河水嘩嘩之聲如雷貫耳，不管白天黑夜，還是春夏秋冬，總在村子上空回響，對村人的疑問卻無動于衷。村子的先祖拖兒帶女到此定居，第一聲鋤頭落地的一刻距今不過三百年的事，之前的荒蠻之地，皆因這兩條河的滋潤，成為水草肥美之地，鳥獸們的樂園，綠葉家族的天堂。水即龍，龍即水，兩水交匯不是龍?zhí)ь^么？還有避水珠，不是雙龍戲珠么?如果以水寓意龍，這解釋并不牽強(qiáng)，龍頭村即是以兩條河演繹而來。
母親說龍頭村龍頭村，怎么會少了龍，龍吐水，水養(yǎng)龍，還是得有龍在先。還說那年盛夏，一場暴雨中，一條活靈活現(xiàn)的真龍在一家老房子上空閃現(xiàn)呢……
鋤頭親吻著土崖，刮下幾塊黃土，除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子和白的黃的土沫沫，沒有看到一星半點骨頭的影子。母親不敢硬往深里挺進(jìn)，怕碰到石頭，鋤刃兒卷回，這張鋤就報廢。我把小撅頭鄭重地交給母親，該它出力的時候了。母親摸摸豁鼻子的撅頭刃兒，搖搖頭，無語。篡起麥苗菜往鋤頭上甩，根上的土?；芈浯蟮亍Ｄ赣H說算了算了，回，骨氣是自己長的，不是補(bǔ)來的，挖啥龍骨，哪有龍骨。
地頭隔河對岸，就是令母親傷心的下坪地。遠(yuǎn)遠(yuǎn)望去，芶二娘地堰下那一席寬半人高的石頭堰，灰白一大片，發(fā)出寒光，咄咄逼人，母親看上一眼后便不想看第二眼，她把目光挪向腳下，摸著鋤把散漫地刮著地面。那道石堰，費了她和父親整整兩天的時間。凈費些沒用功夫，攤上你這爹，窩囊！窩囊！
我再向?qū)Π犊催^去，想再看一眼父母成人之美的杰作，卻見石頭堰旁，站著一個人。一身軍綠外裝，在灰白色石頭堰襯托下，很有活力，只是沒戴帽子。有人，有人，我喊著，手指向?qū)Π?。母親也看見，說那是芶二娘家大兒子，在縣里食品廠上班。
母親說著話的同時，在地頭刮地上的干茅草。咣當(dāng)一聲響，似乎碰到青石，這下鋤頭徹底完了，我想?！褒埞恰?如雞蛋大，呈不規(guī)則的四邊形，灰白石塊的模樣在地上躺著。母親拿撅頭刃兒在邊緣刮拭，有細(xì)白如白面樣的粉末兒落下。在拇指和食指間捻一下，有絲滑的感覺。是不是石膏?母親說不像，石膏易碎，多成塊兒型，粉末粗。我看見而這片所謂的龍骨，很結(jié)實的樣子。但是切面有細(xì)小的蜂窩狀的紋理！
龔二娘家大兒子建設(shè)走來了！他跟我母親打著招呼，寒暄著。走近前，他一邊用左手揉著明顯腫起來的左眼，說今天專程回來，讓母親“撥眼”。他說幾天前眼睛迷進(jìn)灰塵，并不在意，后來感覺摩挲，發(fā)癢，滴三天眼藥水不見好轉(zhuǎn)。他說替他母親感到害臊，沒法當(dāng)面見母親，向母親道歉，說大人有大量不與小人計較。掏出十元錢，說是壘石頭堰的工錢，不能讓實在人吃虧。母親幾次把錢掏出塞給建設(shè)，他硬生生再塞到挎簍里，麥秸中間。建設(shè)有點生氣，說不認(rèn)你大侄子了話，我就拿走。你和我叔應(yīng)該得的辛苦錢，理所應(yīng)當(dāng)，就這，應(yīng)該管你倆飯呢當(dāng)時。
母親知道建設(shè)一向謙恭，待人和善，與他母親芶二娘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母親還常教我們跟建設(shè)哥學(xué)，將來也當(dāng)公家人有個體面的好工作，能掙錢養(yǎng)活自己就好。母親收下了十元錢，算是接受了建設(shè)哥的誠懇，了結(jié)了與芶二娘的恩怨，說只能看在建設(shè)面子上，這樣辦了。
對撿到的這一疙瘩“龍骨”，后來在一次胳膊劃傷后，母親從閣樓上小心翼翼取下，打開里三層外三層的包裹，用我的鉛筆刀刮下粉末，涂抹在傷口，效果不錯，傷口止血，結(jié)痂，痊愈。這更使得母親堅信這是龍骨的判斷。
父親則不幸運，又到河灘邊寨根去了幾次，到底沒挖出一星半點的龍骨沫兒，帶回來的，是一把把鮮棱棱的黃黃苗，地丁，防風(fēng)一類的草藥，晾干了賣了，換回幾毛幾塊的零用錢。我早在不知不覺間輕裝上陣，跳躍著，奔跑著。母親看著我拉著豁牙裂嘴的小撅頭和小伙伴們牛犢似的呼隆來呼隆去，又嘮叨起來，說不提了，不提了。因為上次發(fā)現(xiàn)的，經(jīng)老中醫(yī)鑒定，實際為動物骨骼化石，被我們升格為“龍骨”了。母親仍當(dāng)做寶貝藏起來，遇我們或四鄰來借，母親仍會慷慨給予，當(dāng)然是有借無還。
有時，在綠油油的麥田里也能看到蘭嬸，俯身鋤地拔草。來福爺挑著一副擔(dān)子，進(jìn)村，出村，在村口打卡，四平八穩(wěn)而又急匆匆的步子，在畫著自己的軌跡。醉人的豆腐香味，遠(yuǎn)遠(yuǎn)飄來……最終，龍骨的事，大家都淡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