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的粽香飄逸著母親的智慧
路良基（江蘇）
今年端午節(jié)前夕，看到滿菜場散發(fā)著清香的包粽的葦葉，想到了兒時過端午節(jié)的情景，想到了老家的那一片片郁郁蔥蔥的蘆葦，想到了老家屋檐下、窗臺上掛著的一串串葦葉把子，更想到濃濃的粽香飄逸著母親的智慧。
母親是一位平凡的農(nóng)村婦女，目不識丁。然而她有一雙靈巧的手，善良的心，哲人的頭腦。每年在立夏之后，她在收工之余，就到村邊的葦塘里打葦葉，當母親把第一串葦葉把掛在屋檐下時，我們兄弟姊妹立即明白，該是采擷葦葉的時候了。于是，我們在放學之后，也采回了一把把葦葉。母親此時瞇縫雙眼，對我們的勞動成果逐一評點，然后就告訴我們：“要采闊大的頂端剛剛開放的葦葉，葦葉闊，包出的粽子大，葦葉嫩，包出的粽子香，等到過端午節(jié)時再采葦葉，葦葉就老了，苦味就重了?！蔽覀兟犃耍灰稽c頭，把母親的話記在心上，總是努力的采擷又闊又嫩的葦葉。
每年五月初四的下午，母親總是專心致志地包粽子，早上把干葦葉浸泡在水里，午飯后下鍋煮葦葉，再用涼水清洗干凈，干葦葉煮熟后略顯橙黃。再淘上一盆糯米，幾張葦葉就包成四角圓錐形的粽子，晚飯后把粽子放在大鍋里烀上幾個鐘頭。第二天正是端午，母親總是起早坐在灶下燒起灶火，紅紅的灶火把母親烘得汗流浹背，煮沸的粽子鍋咕嚕咕嚕地響，滿屋飄逸著粽香。母親掀開鍋蓋，取出粽子，解開粽葉，給爺爺、爸爸各盛上一碗，然后讓我們自己動手解粽葉，那種久違的粽香撲面而來，咬上一口糯米粽，口齒間立刻充盈著幸福的感覺，蘸糖吃，又香又甜，風味獨特。至今夢里還縈繞著母親的粽香。
此時，母親總是把包過的粽子的葦葉收集起來，洗凈后再扎成一把把，結起一串，又掛到檐下晾曬，以備不時之需。每當這時母親總會告訴我們：“包過粽子的葦葉可以再用，只是香味淡一點，但能應急。古話說，寧叫有時想無時，不叫無時想有時?！蹦赣H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告訴我們生活的哲理。
“粽”“中”諧音，自家孩子考學校，總要包一次粽子，再蒸上米糕，預?！案咧小?，但母親從來不給我們作這樣的祝福，她總說，相信孩子的實力。其實家境貧寒，不允許母親搞這種浪費。每年秋季從生產(chǎn)隊付回的口糧中，母親總把糯稻曬干儲存起來，到過年前加工成糯米，留一部分做湯圓粉、年團粉，其余都封存起來，供一年開銷，端午粽子，中秋月餅，親戚孩子周歲，親戚新房賀喜，一筆筆用得著粽子的事都記在母親的心里，安排得井井有條。她常念叨一句話：“穿不窮、吃不窮，不會計劃一世窮?！?在經(jīng)濟不發(fā)達的農(nóng)村，人們
仍然崇尚原始的實物交往。
有一年夏天，我因感冒發(fā)燒，母親破例地煮一碗糯米粥，端到我的床前，告訴我，吃了糯米粥，可以退心火。我激動得熱淚模糊雙眼，因為母親不會輕易動用壇中的糯米，那是家里與親友禮尚往來的唯一寶貝。有時，端午節(jié)糯米少，人口多，粽子不夠吃，咋辦？母親動員我們剝蠶豆，或用云豆，赤豆，拌在糯米里，包成雜糧粽，不僅口感好，香味濃，而且營養(yǎng)豐富。母親不得已而為之的粽餡改革，卻贏得滿堂彩?，F(xiàn)在，嘉興粽名揚天下，什么咸鴨蛋黃粽、火腿粽、咸肉粽、水果粽、 棗泥粽、赤豆粽，五花八門的粽子，我那時聞所未聞，但我現(xiàn)在也不愛吃，在我的腸胃記憶基因里，仍然只愛吃母親包的清水粽和雜糧粽。
那時，兄弟姊妹六人在讀書，祖父、父母、大姐在維持全家人的生計。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級級有人在上學。我們兄弟姊妹讀書排成的長龍隊猶如登泰山，先登的人已登上十八盤，快到南天門，后登的人從岱宗坊剛出發(fā)，在這樣長的景點線上發(fā)放登山者的給養(yǎng)，誰能想象出這需要怎樣的智慧？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的智慧超越她那個時代，往往是我們做兒女所不及的，在艱難困苦的日子里，她總是那樣的堅定與與機智，從不抱怨；教育子女身教重于言教，充滿期待和贊許，從不失望；對兒女的缺點和錯誤她總是寬恕與包容，從不責罵；在物質(zhì)匱乏的日子里，她總是計劃得井井有條，讓兒女們感到窮家不窮，充滿溫馨和歡樂！
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今年端午節(jié)快到了，我多么想再吃到母親親手包的雜糧粽！可這是怎么樣的妄想?。∫驗槟赣H已離世十八年了！只能寫此文，再賦五絕以祭奠！
五絕 祭母
淚對端陽日，心哀粽不香。
母慈乘鶴遠，留夢見萱堂。
2023年6月17日于竹雨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