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鉤沉
（一三三）
筆者的家鄉(xiāng)邵陽有一個被譽為“神奇的綠洲”的地方，她就是偏于湘桂黔之邊南嶺與雪峰山余脈相偎崇山峻嶺之巔的綏寧縣。
“神奇綠洲”這個稱呼來自上世紀70年代。剛剛成立不久的聯(lián)合國開發(fā)計劃署和聯(lián)合國糧農(nóng)組織的官員在衛(wèi)星拍攝的中國西南山區(qū)的圖片上發(fā)現(xiàn)了一處像晶瑩剔透的綠寶石一樣翠綠欲滴的風水寶地，該官員吃驚地大叫，哇，神奇的綠洲呀！于是，這個美譽不脛而走。
不過，綠洲也好，寶石也好，反正沒有多少人愿意去那個地方，道理很簡單也很現(xiàn)實，因為那里窮。
文wg革中知識青年被安排上山下鄉(xiāng)的地方無一不是最苦最窮的地方，因為那樣的地方才有利于知青們“經(jīng)風雨、見世面”錘煉一顆紅心。
在本已經(jīng)是湘西南干旱走廊的邵陽地區(qū)，最為偏遠貧窮落后的地方就非綏寧莫屬了。因此，綏寧也成了邵陽地區(qū)知識青年下放的首選之地。
于是就有這樣的熟悉場景，在知青聚會上，十個知青倒有八、九個是從綏寧回來的。
筆者打小生活在地委大院，一幫發(fā)小的父母們不是這長就是那長。一天，一個發(fā)小的父親從綏寧縣委書記任上回來了，父母和大孩子們說起這件事來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口吻，哎喲，總算是回來啦！那口氣仿佛是現(xiàn)在大家議論某人剛從俄烏戰(zhàn)場撿了一條命返回家鄉(xiāng)。
為什么會這樣，那時年齡尚幼的筆者并不能理解，也沒有興趣理解。但說實在的筆者對綏寧的印象并不壞。
上世紀60年代末，筆者曾在城步苗族自治縣上山下鄉(xiāng)。為了能混上一口現(xiàn)成的飯吃就跟了大隊的幾個農(nóng)民去綏寧修公路。
那時從綏寧到靖縣沒有公路，而靖縣會同一帶又有我們的新組建的導彈部隊，亟需要修建一條代號為312的戰(zhàn)備公路。
修公路的苦和累就不去說它了，反正那個時候年輕，再苦再累也吃得消扛得住，倒是現(xiàn)在回憶起來反倒有一種甜絲絲苦澀的幸福感。
是那白云深處朦朧起伏的群山還是那大山背后神秘的二炮部隊？抑或是那身著藍黑破舊民族服裝的樸實善良的老鄉(xiāng)，要不就是那工地上平淡艱苦的施工勞作？反正一切難忘的回憶都因為那飛鳥一樣逝去不返的青春和汗水。
一年之后的湘黔鐵路大會戰(zhàn)，筆者跟隨浩蕩的筑路大軍起早貪黑地跋涉在湘西南風景迤邐的山水中。那侗樓苗寨吊腳樓，那如詩如畫的青山綠水，那笑靨如花的民族小姐姐，都讓筆者有一種霧里看花如夢如幻的感覺。
后來許多年，筆者參加了作為政府扶貧工作早期形式的深入貧困山區(qū)駐村駐隊的“四民”活動。那個點就是被譽為“神奇綠洲皇冠上的明珠”的綏寧黃桑鄉(xiāng)的上堡村。
早聽說綏寧有個“上堡古國”?！皣焙苄湔?，但有省有縣，（筆者所駐的與上堡村僅咫尺之遙的界溪村即為“界溪省”，往下的鄰村赤坂村即為“赤坂縣”）。古國有寨門，街道，點將臺、護城河、旗桿石下馬石甚至還有金鑾殿。
但筆者懷著莫大的興趣到國中一游卻不免有點掃興，一支香煙還剩下小半截就被告知已經(jīng)“出國”了。
想想也是，明清之交的苗族起義軍的首領李天保建立的那個“上堡國”也就區(qū)區(qū)幾平方公里的疆域，他那個“一國之君”也僅相當于現(xiàn)在的一個村長（連鄉(xiāng)長都不夠資格）。
但上堡國畢竟是龍脈所在，那清澈的流泉，彌漫的飛花，古樸的木屋，險峻的群山，看上一眼就能讓人心旌動搖，情亂神迷。還有那布滿青苔的石板，翹角飛檐的侗樓，那看似平淡無奇的景致，即使你當時毫無感覺地離開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卻能不經(jīng)意地出現(xiàn)在你的記憶中，莫名其妙地讓你魂牽夢繞。
黃桑景區(qū)就在綏寧與城步的交界處的八十里大南山腳下，上堡村的頂上就是烏雞山，距離長安營修建在烏雞山的公路僅6公里。
筆者認為綏寧的致富之路在于大力發(fā)展以休閑度假為主要形式的旅游事業(yè)。為此專門請當?shù)厝俗鱿驅(qū)纱紊骐U攀登烏雞山，并寫出兩份調(diào)查報告，建議市縣兩級政府建筑烏雞山公路，打通綏寧與城步的近在咫尺的交通盲腸，將綏寧的旅游與城步大南山的旅游捆綁開發(fā)。
可惜筆者的建議如石沉大海，沒有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
主要是他們認為太難了，沒有錢，也沒有勞動力。僅僅想要立個項都覺得“難于上青天”，鄉(xiāng)政府同意了還得打通縣市兩級政府，還得報省交通廳立項。沒有人愿意白耗精力去做那些幾乎沒有希望的無用功。
當?shù)卮迕穸酁槎泵绗幾澹远弊鍨槎?。民風豪爽善飲，幾乎家家都會釀酒。山泉水釀出來的米酒甘甜醇香，佐以炒的噴香的土豬臘肉，冬筍辣椒，直吃得滿嘴流油，大快朵頤。
人性相通，三杯下肚，酒酣耳熱就愛吹牛。老鄉(xiāng)說，咱們這兒雖然窮，但山好水好空氣好，這么好的米飯菜蔬你上哪兒吃去。而且咱們這兒什么都奇，有上堡古國，有六鵝古洞，鴛鴦島、曲幽谷，還有被稱為植物界活化石的鐵杉樹林。
那可是咱們黃桑的寶貝，全世界只有中國有，中國又只有黃桑有！滿臉通紅的村支書噴著酒氣，得意響亮地如是說。
但支書的一句話引起了筆者的好奇。他說，別的地方都是一次就解放了，但我們綏寧硬是解放了兩次，49年一次，50年年底是第二次。別的地方早就掛五星紅旗了，我們縣城還掛國民黨旗。
筆者雖然詫異，但想想綏寧自古民風強悍土匪橫行，也就不奇怪了。
前兩年疫情正重的時候，遠在天津定居的路福貴給筆者發(fā)來一篇微信文章，文章是他自己寫的，題目是《建國一年后才二次解放的綏寧縣》。仔細地拜讀完文章，這才解開了筆者心中多年未解的謎團。
被筆者稱為“路叔”的路福貴，是湖南著名的黨史專家。他是南下的學生兵，1949年南下時還沒滿16歲。他年長筆者20歲，卻是筆者的忘年交。
路叔很能寫，是上世紀50年代邵陽地委辦公室秘書和地委書記秘書，被譽為邵陽地委“兩支筆”。（另一支筆是后來為地委書記秘書的戴次一）。
路福貴親歷過邵陽地區(qū)解放初期的剿匪戰(zhàn)斗，60年代擔任過綏寧縣委副書記，加之他博聞強記，又整理過許多邵陽的黨史、文史和地方志，他的文章是可以作為正史來讀的。
有了可以依據(jù)的史料，下面便與列位朋友聊聊綏寧二次解放的陳年往事。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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