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憫
寂靜的庭院里,慈憫讓高腰的瓷器
恢復了緘默的水位。
在轉山東路,森森的街樹押著我。
慈憫讓不具名的一陣風
吹過我骨骼里孤獨的岬角——
一陣無來由的簌簌作響
棲下了我的一雙棲惶的手掌。
在堵車路段,慈憫彎下腰來
試圖撫住我的焦躁和厭倦。
在一棵開白花的樹下,慈憫
打量著我的無望,她讓單個的蜂
穿過我狹窄的視野,去采樹上的花蜜。
她讓我有一個小到不能忽略的仰角。
慈憫來到山上,她讓巨大的虛空
盛下曠野的作詩法,她讓我
在虛詞匯里試著推開野寺的門。
慈憫離開幼兒園,露水風干在
開滿鮮花的無人過道里,
監(jiān)視屏上的工資欠條
讓她猶豫了一下自己的步伐。
慈憫包繞著我,回到寂靜的庭院,
她讓我把緘默的水位
注入了高腰的饑渴的瓷器。
2023年5月22日
養(yǎng)艾人
——致李雙
暮晚
向北的窗子打開工地上的噴濺。
十五噸的塔吊伸出
野蠻的長舌頭:
“我來了,我疼痛,我說出!”
火車呼哧呼哧卷走腦回里的
厚云和薄云,誰的歉疚
讓我想到豫東平原上,微苦的養(yǎng)艾人?
進入曠野的風
帶來饑餓。進入生產隊的童年
帶來池塘邊的歡樂。
一個降下雨水的池塘,一個
生出蛇和蛙,讓死亡
驟然發(fā)亮的池塘。
一群夜的灰鴿子落到風穴寺的
土墻上,我的羞愧
在空調間里喃喃著:
“要把群山穿在身上”①多難啊
我的懦弱光著身子
“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燈泡”②
要照見它,多難?。?/span>
一支又高又壯的苦艾
放到我的家門前?,F(xiàn)在
它被目光燒灼,被耳朵寬恕。
2023年6月21日,端午前夕,時值夏至。
注:①出自于李雙的詩《夜》。②出自于李雙的詩《燈泡》。
從龍鞏峪經黃花峪和茄子峪返家途中想起詩的離家
一首詩的高度
并不高過細徑桿的鼠尾粟。
一首詩的亮度
并不亮過黃昏的那顆孤星。
一首詩的影子
夾在婆娑的白皮松和烏桕樹之間
說:讓凹陷的
成為凹陷。
布林肯訪華。一塊飛地。
新冠二陽。又一塊飛地。
如是者三。如是者眾。
哦,在人類終老的屋檐下
我們變成了臨屏的話嘮,
隆起于掌上的長舌婦。
中途停經霞峰庫區(qū)時
獨行菜讓我難以獨行,
鴨跖草呢,也寵信我
對它那憨憨的
嫩綠底掌的端詳和觸摸。
2023年6月22日,端午節(jié)。
與妻子從慈愛橋沿牟汶河步道散步至善愛橋再返回
在付家橋村牟汶河的拐彎處,
杖藜和紫葉桃扶著我們倆
拐過橋頭,進入河南沿的窄步道。
我注意到,之前走過的廣場上
玉蘭樹開出了第二季的白花,
而斜坡上的幾棵梓樹,開出了
煞是好看的白色的小花,
沿步道觸手可及的絲棉木
則開出了更為細碎的小白花。
我不知道,它們自在舒展的白
能否融入頡頏在人類識海里的
“心靈如白板”的白?
就如同在又一個拐彎處,
當我同妻子討論起人的自信心時,
三只野鴨子從葦叢里嗖地飛出,
劃出一道弧線后沿著水面疾掠,
又消失在遠處的水光中。
像一個失聯(lián)的宇宙
倏地躍出我們心靈的底片,
然后帶著平靜和莫測的波紋
又一次與我們失聯(lián)。
仿佛它們比我們更有信心和野心
張開看不見的螺旋槳
駛向大自然的識海深處。
我和妻子蹓跶著,松快地討論著,
卻并不形成辯論,以至于
感覺步道為我們留下了
足夠的陰涼和岑寂——
那些視野里零零落落開放的金雞菊
招引我們去萍水聚飯莊更南邊的
山腰下獨居的老農家
聽一聲完整的雞鳴。
2023年5月27日
驅車至臺子水庫采艾刈蒲,興而歸
蟲鳴劃破了草隙,
鳥鳴則擁擠在大楊樹的樹冠上,
將宣示主權的邊界推得很遠。
有一只白鷺飛到水庫邊的石頭上,
猶豫了一下,又飛走了,
像一則有所隱瞞的告白。
有一只通體發(fā)綠的小蜘蛛
被我小心翼翼地從寬艾葉上
捉下來,放回到草叢里。
——如果它不通體發(fā)綠,宇宙
似乎就沒有多少秘密可言。
在一座原用于泄洪的大石橋底下,
我和妻子和大嫂采下野艾蒿
盛滿了三個編織袋;
又從杏樹林邊的斜坡上
割了蚊蒿,將其編成三支驅蚊繩。
然后在淺水里,刈出一捆香蒲,
想著用來系粽子或編扇子。
從五點鐘到八點鐘,清晨的世界
在我們的忙碌中變得年輕,
雖然沒有水邊的阿狄麗娜
來為我們送行,只有
蠻古典的雪松在山水詩的尾聯(lián)上
數(shù)落著仿古典的的油杏……
2023年6月17日
重申的詩
葎草吸盡了巖石里的海潮音。
群山在奔跑。東偏南三百公里
是黃海。
東偏北五百公里,是清澈的渤海。
這是日照最長的一天。圣三一路上
和大馬丁擊掌的
小男孩
喚醒了患熱射病的座頭鯨。
群山在奔跑。飛機在天上
拉出孤獨的信號線。
蟬把大地的灼熱
吸進自己的鳴腔。
一千公里之外,是無名的外海。
這是正午,抵近.平原部落的詩
抵制著畫眉,掀翻會議室里
精致的措辭和空洞的禮儀。
二千公里之外,群島在狂歡。
詩在孤獨的巖石上
烙刻反孤獨的元音……
2023年6月21日,時值夏至。
南湖公園晨記
小蠟牽著白蠟,刺柏牽著側柏。
開敗的紫荊牽著正開的荊條。
清曠的高岸牽著蕩漾的低岸。
梧桐牽著鴉噪,垂柳牽著雀鳴。
打太極的群人牽著吹蘆管的個人。
一輛泊在柳陰里的自行車
牽著柳陰外的幾叢萱草和金光菊。
天空垂下的靜謐
牽著靜謐鋪開的草地。
原封不動的朱紅橋牽著
一個亦封亦動的橋的朱紅的倒影。
我牽著妻子的手。園神牽著異鄉(xiāng)人
遞來的煙云和孤帆,邀我
去讀晨光里的流連句和轉蓬詩……
2023年6月23日

牛耕,本名牛玉波, 1970年4月出生于山東省新泰市,1993年7月畢業(yè)于山東工業(yè)大學。1992年起開始寫詩,兼寫評論。著有詩集《眾神在無名的渴中去飲燈籠里的黑暗》?,F(xiàn)供職于山東省某國企,從事科技創(chuàng)新和管理創(chuàng)新工作。
附:近期重點關注專題欄目——
“未來詩學”往期文章
2023年5月,活躍在中國當代詩歌現(xiàn)場的詩人、詩歌評論家、學者,展開了一場關于“當代詩歌困境和危機”的專題研討,這場研討會上提出的觀點和詩學理論,引起了極大關注。根據這場討論的主要參與者一行、王東東、張偉棟等人的建議,南方詩歌開設“未來詩學”專欄,用以刊發(fā)關于這一主題的有關作品。
這是一個特別需要詩歌的時代,南方詩歌秉持“開放、包容、自由”的詩歌精神,歡迎爭鳴,并希望為中國新詩的未來,找到更多的共鳴!
六人談|當代詩歌的困境與危機
候乃琦|當代詩歌困境現(xiàn)象之觀察
梁余晶|困境,但非絕境
樓河|歷史主義詩學是必要的還是可怕的
蔡巖峣|不僅是語言還有語言對應的生活
吳慮|“絕境”,或曰一次換軌
李照陽|詩歌史的終結,經驗寫作、自我與詩的更新,及AI的沖擊
李少君|人詩互證與詩歌境界
張偉棟|小詩人時代的憂愁
樓河|說你有病,給你開副毒藥
彭杰|當代詩歌中的“不滿”
樓河|“大詩人”的不可能
箭陵霄|異構詩學批判當代詩歌散論
吳慮|怎樣“換軌?兼及“幽微”的革命
阿西|稗類、扮相、炫技及尺度
劉蕭|未來詩學的可能性及其限度
張雨晨|詩與新媒介思考
曹 僧|公益詩學作為一種未來詩學
趙佼|“他者”的回眸

《南方詩歌》2021年總目錄
《南方詩歌》2022年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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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二月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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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四月總目錄
《南方詩歌》2023年五月總目錄
《南方詩歌》2023年六月總目錄
《南方詩歌》2023年七月目錄
“崖麗娟詩訪談”:冷霜|當代詩需要與其他人文領域形成主動的認識思想連帶
末未:約等于薄薄的尊嚴和羞恥
“未來詩學”:趙佼|“他者”的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