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芙蓉記
文/賈平凹
曲江一帶素來是西安的文脈之地,秦漢隋時這里便建過囿,到了唐代,更是皇家御苑和公共自然景區(qū)。但唐末以后,所有建筑、植被被毀于兵火,殘山剩水,廢成了一片荒野。新世紀之初,江的北岸大興土木,再建芙蓉園,辟地九百九十九畝,水闊三百三十三畝,建筑面積近五萬平方米,創(chuàng)意之新,做工之良,嘆為觀止。

園內南為山巒,北為水面。如果進西御苑門,一經芙蓉橋,日光便先來水上,山勢急逼到眼前。沿波池阪道深入,愈入愈曲,兩旁嘉樹枝葉深深淺淺,疑有顏色重染,樹下異草,風懷其間。山巒東高西低,紫云樓建于主峰之側,闕亭拱衛(wèi),館橋飛渡,雄偉不可一世。登樓臨窗,遠處的秦嶺霞氣蒸蔚,似乎白云招之即來。

回首北邊湖面,煙水浩渺,白鷺忽聚忽散。對岸有望春閣,卻是另一番態(tài)度。一個如龍盤山頂,一個如鳳棲水邊,兩相欲語,卻一湖霧漫,白茫茫一片,好像又坐忘于數(shù)千年里的往事中,銷形作骨,鑠骨成塵,更因風散。忽聽得有絲竹管弦從山后傳來,循聲而去,過南館院,轉廊檻,由碼頭駕船到鳳凰池,但見筍穿石罅,荷高橋面。山后果然有戲館,有唐集市,有曲水流觴,有御宴宮,只是游人如蟻,極盡繁華。繞過山腳,找一塊僻靜處,路上就有灰雀,雞蛋般大,起落如擲石子,攆了灰雀到一片林前,看小桃開泛了,道邊花分五色,忽一齊飛起,方知是蝴蝶蹁躚。

從溪上小橋通過,步入峽谷,唐人詩句刻于崖上,一群小兒在下咿呀念誦,便見一鴨從溪中爬出,搖頭晃尾而來。抱鴨出谷,揀一奇石歇息,盯一處妙地,思想此間可起小樓,馴鹿招鶴,指月評魚。正得意著,天空恰好飄一朵云,倏忽細雨灑下,細雨是臉上有感覺,衣衫卻不濕。跳躍著跑進一簇館舍,卻怎么也找不著出路,流水穿過這家庭院又穿過那家樓閣,墻那邊的慈竹竟蔭了墻這邊的弄堂。

驀然回頭,竟是長廊,廊則繞湖南往湖北,走走停停,還不夠山巔、坡側、臨岸、水上的樓亭臺閣依勢而筑,隱顯疏密。扶廊欄探身,湖水是掬不著的,荷葉翻卷,俯仰綠成波浪,金鯉成群,宛若紅云鋪底。遂坐船自劃到湖心島上,島上有古石,蘚斑大如銅錢,有老梅枝壓亭檐。立于亭前聽一女子彈琵琶,忽見湖面微皺,如抖絲綢,島似乎在移動。買一杯茶來,慢慢品嘗,直至天近黃昏時,再駕船到北岸。

望春閣下,麗人館外,成群結隊的女子,個個衣著新鮮,或嬉戲于淺水灘,或圍坐于草坪中,有花能解語,無樹不生香,她們即看風景,又讓人看,一直要等待夜幕降臨,觀看水幕電影和焰火表演。

名來游園,游園而忘歸。芙蓉園之所以讓國人震撼,世界驚奇,是因為它不再是中國傳統(tǒng)的山水寫意園林的模式,而是將盛唐最有代表性的,如帝王、詩詞、歌舞、市井、佛道、飲食、婦女、杏園、茶酒、科技等主題文化讓建筑園林大師們賦以景點,每一處都有說法,每一處都成了文化祖庭。

古人講:“天生大唐則必有長安這樣的城邑以成其都,有長安城則必有曲江這樣的池園來輔助其功。”幾千年來,中國從未像當今如此渴望強盛,人民從未像當今渴望生活得從容優(yōu)雅。芙蓉園體現(xiàn)了大唐氣象,傳達著一種精神上的向往和需求。人無精神者頹,城無精神者廢,國無精神者衰,芙蓉園建在西安,西安有了自信自強,中國何不昌盛?!
2015年1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