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雙原始的手畫出了后現(xiàn)代。
在“妖巖”，一塊牛形巖石上，
那雙手抓住了千里外的浩茫。
繪。用顏料勾勒出野牛頭部，
它的特征，是神圣而狂野。
畫。牛是偶像、圖騰兼獵物，
一定會在巖石上重獲生命。
那時星空如同草甸氣息混茫，
那時，人經常被江聲所吞沒。
這野牛特別大，可與世界等量齊觀，
獵取它，等于獵取整個塵世。
最古老的繪畫僅有一種顏色：
萬物合一；畫出一部分預示全體，
必須富有特性，讓想象力饜足。
這頭野牛從考古課程中奔逃，
站在“腰巖”，朝江水發(fā)出低吼。
2
麂子，巖羊，剛出犄角的小馬鹿，
或低頭覓食，或翹首遠望。
人不出現(xiàn)，不在場，神不守舍；
滿世界神物或獵物。人不存在：
沒有意識到自我等于尚未誕生，
夾在神與動物之間找不到“我”。
鷹，在巉巖上格外神氣，
河底是瓜一般大的卵石。
老人說，那些巖畫是木天王畫的，
是首領“藏金子”的暗號。
瞧，一組虛線組成的網狀圖形，
罩住了這群動物的頭部。
紅色巖紋承接陽光的恩惠，
原始的手捉住了時間之獸。
人，剎那間擴展成不可或缺之物，
心與手同時抓住了根本。
3
一切源自對象。奔馳的獵物
拖著夢的尾巴、饑渴與溫暖；
獐子與盤羊慢慢倒下，鹿角盛開如花，
山坡是流線型的，心靈也是。
每一種顏色都是一個維度，
增刪自如；寫實還是夸張
取決于是神的代言人，如野牛，
還是果腹之選：山驢或野豬。
一切源自材料。土紅和褐紅
來自隨處可見的紅土或赤鐵礦，
動物之血，或植物樹脂調和。
風是透明的，箭矢黑如死亡，
那時生如一陣風，死是昏迷。
那雙神秘之手畫下奔跑的動物，
只畫一只蹄，無端踏入空無。
4
崖壁上男女雙人合騎一頭山驢，
男人手持弓箭，開腿騎在前面；
女子，盤腿坐在男人后面，
長長的頭發(fā)被風吹到腦后。
她的身體，被狂風所勾勒，
她的頭發(fā)是男人身后的風。
男人手持那張弓，引而不發(fā)，
“獵物”正是身后的女人。
其實他手中只有弓，箭早已射出，
象征之箭，空靈之箭，虛擬之箭，
所有的獵物只有一個：榮耀。
坐騎畫得太大，且過于前衛(wèi)，
這山驢，這崖壁，蠻力之殤。
你，仔細地打量這幅巖畫，
恍如進入007懸念試鏡點。
不，這件事發(fā)生在夯?？旅骺拢?/span>
一對男女在瘋狂追擊時間。
5
這里的動物成為雙重犧牲，
狩獵與祭祀，群集或獨行。
中箭的鹿，受傷的盤羊，死去的野豬，
巫術才是根本，巖畫為儀式張本，
一根矛，或箭簇一樣的東西，
插在野豬背上，它依然奔跑。
心在狂奔，欲望是誘惑的麝香。
深紫色太陽，深紅色巖羊，紅色小鹿，
橘紅色貘，這早就消失的物種，
深紫紅色野驢昂視，月色深沉。
噢，公山羊疊壓于母山羊之上，
交配之姿，重合的紫色影子。
世界就這樣生生滅滅，不一而足，
這無名氏，一邊畫出動物，
一邊在心里精心喂養(yǎng)它們。
6
他們?yōu)槭裁串?，為誰而畫？
勞作余興，還是祭祀之需？
在洞壁，云煙之上，神的技藝
守不住，總有偷盜者瞠乎其后。
人，用鈍器刻畫，以褐紅色鐵礦石、
動物血去刻畫，于運思之始。
有人相信，似乎恰好在這里
分食一頭馬鹿后，就隨意將手上
沾染的血液，往巖壁上揩擦。
但，所有巖畫都是蘸著金沙江水
作出的，以記錄狩獵歲月，
祈愿獲得可以狩獵的動物。
風雨和巖漿侵蝕，火煙熏染，
巖面自然分化，圖像不完整，
線條不清，重疊的動物圖像難分辨：
這才叫巖畫，因著時光印記。
大自然與人合作，在無人問津之處描繪。
巖畫即“繁殖”，打破囚籠：
一雙原始的手畫出了后現(xiàn)代。
2022年4月8日，杭州
王自亮，1958年生于浙江臺州。1982年以來，先后擔任臺州行政公署秘書、臺州日報總編輯、浙江省政府辦公廳研究室主任、吉利汽車集團副總裁、浙江工商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著有詩集《三棱鏡》（合集）《獨翔之船》《狂暴的邊界》《將骰子擲向大海》《岡仁波齊》《渾天儀》等，批評集《鷹的蒙太奇》即將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眾多詩歌作品入選《青年詩選》（1981-1982）、《朦朧詩300首》，各種全國年度詩歌選本等。部分詩歌翻譯成英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意大利語等。
附：近期重點關注專題欄目——
“未來詩學”往期文章
2023年5月，活躍在中國當代詩歌現(xiàn)場的詩人、詩歌評論家、學者，展開了一場關于“當代詩歌困境和危機”的專題研討，這場研討會上提出的觀點和詩學理論，引起了極大關注。根據這場討論的主要參與者一行、王東東、張偉棟等人的建議，南方詩歌開設“未來詩學”專欄，用以刊發(fā)關于這一主題的有關作品。
這是一個特別需要詩歌的時代，南方詩歌秉持“開放、包容、自由”的詩歌精神，歡迎爭鳴，并希望為中國新詩的未來，找到更多的共鳴！
李照陽｜詩歌史的終結，經驗寫作、自我與詩的更新，及AI的沖擊
《南方詩歌》2023年七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