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夕陽淺唱）
導(dǎo)讀：2023年夏，轟轟烈烈的年度“高考”結(jié)束了。山徑文學社85歲高齡的唐孝璋回憶起自己當年的求學經(jīng)歷……
學途坦蕩憑良機
唐孝璋
前言：近來網(wǎng)上熱議高考事由，不盡糾結(jié)，事態(tài)萬千，無不流露“艱辛”二字。我是遨游學海的過來人，從一九五〇年入初中，至一九六〇年湖南師院中文系畢業(yè)，彈指一揮間，一路走過來，如履坦途。
一、報名讀初中
還記得童年入蒙館，僅五個月時間，背完《三字經(jīng)》、《論語》，每天寫一張大字，待師父批閱之后，由師父翻面折成條狀紙條（我們叫作“根戒”），師父把當天的生字寫好，背面便寫上“某月某日某某屬某某日”（如“正月十一日甲子屬鼠建日”）。放學前當著師父認完生字之后，大家排隊走出學館，並齊呼“某月某日某某屬某某日”，一路邊走邊呼回到家中，再到家先牌前拱手作揖把生字念一遍，再拱手作揖才算了事。此后還在露潤鄉(xiāng)第五保國民學校讀了初小第六冊和第七冊。（編者注：①家先，方言。湘西南人家在“堂屋”中心墻面設(shè)立神龕，上書“天地國親師位”等文字，是安放和祭祀先祖的神位，稱“家先”。②露潤鄉(xiāng)，今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西巖鎮(zhèn)一帶。③作者家鄉(xiāng)在湖南城步西巖。）
一九四七年下期，父親讓我去本縣青潤?quán)l(xiāng)第二中心小學（現(xiàn)田心完小）讀高小，除國語、算術(shù)之外，還有歷史、地理、自然、公民（即政治），初小的音樂、美術(shù)、體育仍然照例開設(shè)。
誰料天有不測風云，時至農(nóng)歷九月初三，祖父病故。星士堪輿擇日，考據(jù)嚴謹，擇取九月初八家奠，初九堂奠，未刻發(fā)靷，扶柩登山，至二十九日才葬祖。
喪葬活動，二十多天，父系獨子，我為獨孫，遵從封建禮制，拔亡超度，文公喪禮，緊跟父親之后，跪拜頂禮，自始至終……
耽誤近月學業(yè)，恐怕趕課不上，干脆輟學玩耍，父親也不追究。翌年上期復(fù)學，入原班讀五年二期。
一九四九年上期六年二期僅讀了兩個多月，尹立言率西南聯(lián)軍進駐湖南城步西巖，學校解散……接著便是江南別縱隊起義，百姓稱之為“土解放”。（編者注：①尹立言，湖南武岡今洞口人。1949年初曾任國軍華中“剿總”新編第八軍軍長。②江南別縱隊，1949年5月，時任國軍第八軍軍長的賀鋤非率部起義，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江南別縱隊，配合解放軍解放湖南武岡、城步、綏寧等縣。）
我們扭著勝利大秧歌走入新社會，一切都是新的。作為失學少年，無不巴望著有個讀書的機會。
一九五〇年下期，湖南城步私立達時中學恢復(fù)辦學。我聞訊來到達時中學，在辦公室會見一位矮胖的老師，他膚色微黑，慈眉善目，態(tài)度溫和，言談中肯。
我如實陳述了我的學歷：沒有小學畢業(yè)證書，只讀了五個月蒙館，一年初小，一年多髙小，並斗膽提出想讀初中。老師含笑爽快地說：“好啊，熱烈歡迎！”
臨別時我說：“那我哪天來考呢？老師。”
他說：“剛才不是考了嗎？我提的問題你答得蠻好，好在實事求是，你是個誠實的小伙子，人貴守誠，定有出息，可能非凡。明天來讀書，已上課十來天了。”
我喜出望外，就這么不費吹灰之力、稀里糊涂上了初中。
入校之后，才知那位老師便是達時中學的校長戴逖峰先生，曾任過城步縣教育科長，與家父有過一段交往。同時得知當年國家急需人才，凡過去小學畢業(yè)或初中肄業(yè)生，都勸其入學，形成了一個“勸學運動”，后經(jīng)我“勸學”入校的就有同村的彭賢髙（后為高級工程師，在湖南城步土橋農(nóng)場退休）。
我還記得，初中階段，雖家庭出身不太好，卻因政治上進心強、學業(yè)成績優(yōu)異、歷任班上學習委員，每期都評給丙等助學金（具體金額記不清了，只記得除交清學雜費之外，還有兩個月的寄宿生活費）。
我不僅政治表現(xiàn)良好，而且成績優(yōu)秀，便于一九五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加入“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當年的畢業(yè)證是按學業(yè)成績編號的，我的初中畢業(yè)證的編號便是“員一名”。
還記得我們畢業(yè)考試之后，與湖南城步一中同屆同學赴湖南武岡鴻基中學復(fù)習了一個月，即在武岡參加升學考試。
斯大林說：“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本人倍受鼓舞，于是填了師范類學校。自然信心百倍，輕輕松松，回家歡度暑假，等待入學通知。
二、公費讀中師
我的同班同學沒考上學校的，基本上都參加了工作。待我們?nèi)雽W之時，他們都已經(jīng)上崗了。
一九五三年下學期，我持《錄取通知書》進入湖南省立六師（一九五四年更名“武岡師范”）就讀，校長曾明洲，代校長李夢麟。校區(qū)幽靜美觀威嚴，學生一色的淺灰色學生裝校服，令人耳目一新。每月助學金金額多少，我們不去過問，反正只帶被褥和簡單的生活用品入校，其余萬樣不管，一日三餐不需自己掏錢。早餐稀飯饅頭包子，中餐晚餐干飯，大坨紅燒肉、雞肉煨紅棗、黃燜魚、血醬鴨、豆類、小菜，營養(yǎng)搭配，十分講究。
總難忘一日三餐必須分班整隊，唱著歌兒，自由自在走入食堂。準教書先生的生活享受，勝過棉花匠的女兒－－無彈（談）場。（編者注：土語，意即生活好得沒說的。）
總難忘三年的學習生活，緊張而又愉快。學校號召全靣發(fā)展，注重文體活動。課程設(shè)置除語文、代數(shù)、幾何、物理、化學、生物、歷史、地理、政治、音樂、美術(shù)、體育之外，還有教育學、心理學、手工勞作、各科教學法……作為一名小學教師，要求樣樣都懂，不求坐堂批發(fā)，但作挑擔貨郎……
當年向蘇聯(lián)老大哥學習已成一種時尚。蘇聯(lián)的農(nóng)業(yè)體制是集體農(nóng)莊，我們便成立互助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合作社，走了集體化的道路。當年還亦步亦趨，組織一批青年人到湖南城步成立了“土橋青年集體農(nóng)莊”，書記莫昆洲的胞弟莫葆洲便是我校五十三班同班同學。
我們學的也是蘇聯(lián)凱洛夫的“教育學”，生物教材是《達爾文主義基礎(chǔ)》。記分采用老大哥的五記分制，我們以“紅五分”為榮。我們當年的口號是：消滅三分，穩(wěn)定四分，力爭通知書上的紅五分超過一半。全校的通知書由教導(dǎo)處陳老師統(tǒng)一填寫，五分均系紅色，給我們以極大的鼓舞。
正當我們刻苦攻讀即將奔赴教育實習之時，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特大喜訊：據(jù)說是周總理提議，為彌補髙校招生生源之不足，特決定當屆中師畢業(yè)生可自由報考髙等師范學校！
教育實習結(jié)束歸來，馬上投入迎考復(fù)習，在老師的精心輔導(dǎo)下，我們?nèi)σ愿?，模擬應(yīng)考，考了又講，講了又考，舉一反三，步步為營。
經(jīng)過一個月的迎考復(fù)習，我們武岡師范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三個班的同學乘坐汽車，一路歡聲笑語來到湖南邵陽。
邵陽地區(qū)僅一個考點，設(shè)在邵陽市一中，計二十多個考室，可見考生不多。
不知不覺，考了三天，自我感覺良好，宛若成竹在胸。更何況髙等院校要人，才令我等參考，又加之全班“紅五分過半者”僅我等幾人。
暑假探親訪友，無掛無礙，放落身子，哈哈連天，好不快活。
我們五十三班四十來人參考，共計錄取二十七人，除曾昭耀考入北師大之外，其余都考入湖南師院和長沙師專。
三、有幸讀大學
有史以來，中師畢業(yè)生能入髙師深造者，實屬鳳毛麟角，每期由學校保送兩三人去讀髙師。我們一九五六年中師畢業(yè)生可全員參考，可謂空前，至今仍屬絕后。我們系幸運者，千載難逢的機遇，給我們碰上了。
一九五六年下期開學前，我和同班同學楊德國分別持湖南師院中文系、歷史系錄取通知書結(jié)伴乘車到邵陽。處于山里伢子進城的好奇，特意繞道衡陽去坐火車。
兩人一頭被褥，一頭箱子，推推搡搡，擁擠不堪地進了站，又跟救火一樣哐當哐當挑著擔子直奔火車。我倆憑著一身虎勁躍入車廂，行禮還在肩上，一聲長鳴汽笛，啌咚啌咚，啌咚啌咚，火車開動了，兩人順著啌咚啌咚的節(jié)奏搖幌著木偶人似的身子，四目相對，抽搐面皮，哭笑難辨：多花了繞道衡陽的車費，想坐火車，差點擠脫了耳朵，原來火車就是這個味。
進入高校，難忘那別具特色的迎新晚會。我們中文系的迎新晚會是在教學中樓三〇八教室舉行的。系主任韓罕明先生在會上致了熱情洋溢且十分幽默的歡迎詞，最后舉行青年舞會。
師生同樂，其樂融融……當樂隊奏響第三首舞曲時，一位美女把我拉入舞池，面臨這毫無思想準備的突然襲擊，我茫然不知所措。本想早點回去休息，但處于山里伢子的獵奇，便傻立一旁看鬧熱，眼下被拉入舞池，糟了！我如遭芒刺，只好本能地發(fā)出抖音：“我……我，不，不，不會，不會跳舞?！?/span>
“少啰嗦！”耳旁傳來一句輕聲的責罵令我清醒了蠻多。我尋聲側(cè)目始知是同班劉蘭英同學，被嚇散的驚魂才慢慢附體。
“不會跳，我教你，楊博士來了！”劉蘭英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左手，並將左手按在我的右胸上首急切小聲地說。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見一位西服革履的禿頂老頭怏怏不樂地朝著一位女士走去。
“我是黃包車夫，動作粗俗；我是足球隊員，專門踩腳?！蔽疫@山里伢子竟然俏起皮來了。
“那你就柔一點，輕一些?！彼f，“大膽些，跟我來?！?/span>
我似若屈從劉蘭英的命令，十分機械地將右手搭在她纖細的腰上，順著她的舞步找感覺。
跳完一曲，她說：“你騙人，還說不會跳，你的右手在我腰間擊拍十分準確，你，中師畢業(yè)吧？”
“是的?！?/span>
“難怪啰！”她滿臉含笑地說。
此后我倆情同姐弟，畢業(yè)后還有書信交往，非同一般。
大學四年，蒙韓罕明、馬宗霍、羅皚蘭、周鐵錚、馬積高、羊春秋、宋祚胤、王石波、周秉鈞、樊籬、魏競江等一代名師的教育，得其真?zhèn)?，如沐春風，始成學業(yè)，受益終生，飲水思源，師恩難忘！
時隔六十余年，恩師非凡教態(tài)，依然歷歷在目，怎不記憶猶新：敬馬宗霍先生年老，我們先備藤椅于講壇之上，先生引經(jīng)據(jù)典，嚴肅認真，言必有據(jù)，出處朗然；周鐵錚先生講述《語言學概論》，先從右衣袋中取出二指寬紙條一片，接著講解，完了放入左衣袋中，再取，再講，再放，大約講完四條紙片，下課了；王石波先生講授《十九世紀俄羅斯文學》，用語不多，廢話全無，講話當錢數(shù)，金額不含糊。他上講臺，左手撐在講臺上，右手時來搓左手。開宗明義，張口入題，音調(diào)無髙低，靣部無表情，一路講來，絲絲入扣，可令我們忘記眨眼了；馬積高先生精力充沛，聲音宏亮，抑揚頓挫，分外鮮明，情思激越，表述感人，寓知識于情感交流之中，譽為教壇楷模，堪稱名實相符；羊春秋先生，功底深厚，治學嚴謹，講授明清文學，分析王實甫的《西廂記》，幾乎背了全本，我等無不佩服。
師院四年，與楊艾湘、蕭澤均參與、主持師院美術(shù)社和紅旗文工團的活動，增強了獨立的工作能力和社團組織才能。
忘不了大搞勞動、修京廣復(fù)線之后，學校召開“群英大會”、舉辦“教育成果展覽”，會場布置，校區(qū)宣傳畫、牌樓、標語以及展品加工制作，我們美術(shù)社全員都度過了幾多不眠之夜。
更難忘學校的文藝演出令我們舞美人員寸步難離：且不說不盡的街頭宣傳，英、美、法帝國主義高帽制作，特殊道具的制作加工，宣傳主題橫幅、標語牌的制作，都需美工人員。單說幾次大型的演出，便顯示了師院文藝演出的校威。
我們一九五六年入校學生，絕大部分來自中師，得天獨厚，帶來不少的藝術(shù)細胞，我們班上吳雄甫拉的二胡獨奏曲《病中吟》，可與唱片以假亂真。四年之中先后演了歌劇《劉胡蘭》、《三月三》、《紅霞》、《洪湖赤衛(wèi)隊》，后面兩個歌劇都到湘潭、株洲巡演，得到觀眾的好評，在長沙市青少年宮連演十場，均坐無虛席。
為了一九六O年下期母校的迎新晚會要演出《洪湖赤衛(wèi)隊》，學校決定我們延期離校。因為此劇很多演員是本屆畢業(yè)生，尤其是導(dǎo)演周建輝、樂隊二胡主弦吳雄甫、笛子王俊、三弦鄭昌華、黑管彭春蕃、司鼓羅文斌、大號戴劍秋等及舞臺工作隊的三位老板都是本屆同學。
我們恭恭敬敬待迎新晚會演出結(jié)束之后才離校，先到地區(qū)，再分到縣，我到湖南城步二中報到已是九月十五了。
黨和人民按照毛主席“教育為無產(chǎn)階級政治服務(wù)，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jié)合”的指示，從一九五O年開始，歷時十年用人民助學金把我們培養(yǎng)成為合格的髙中教師。我們知恩圖報，立志為人民的教育事業(yè)奮斗終生。
后語：我遇良機，學途坦蕩，公費就讀，面壁十年，完成學業(yè)，此生幸矣?。?/span>2023.7.4）
（唐孝璋自畫像）
作者簡介：唐孝璋（1938－ ），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中學語文高級教師。1960年畢業(yè)于湖南師范大學中文系，長期在苗鄉(xiāng)從事教育工作。1998年退休。著有長篇小說《人生夢》上、中、下三部。山徑文學社初創(chuàng)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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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