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紅平系列散文詩
《福蘭線上》連載(1)
九月組章

蔣紅平,曾用筆名落花生木樹,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詩歌散見于《詩潮》《星星》《綠風(fēng)》《揚子江》《散文詩》等。
早晨的福蘭線
我聽見了秋天的聲音。涼風(fēng)嗖嗖地從車窗外鉆進來。
我已看到秋的涼意。在福蘭線,白楊寬大的葉子更早于銀杏葉的飄飛,它們仿佛冬天的候鳥,早早離開枝頭,飛走。
那些女貞樹的葉子,依然蔥郁,似本地的留鳥們,從沒想著離開。
至于不知從什么地方爬出來的收割機,很早就在馬路上爬行,在田園中爬行。
我羨慕它們能在油畫似的田園里,打滾,嬉戲。那些收割后的稻田,未收割的、尚未成熟的稻田,無論哪種顏色,都是秋天美麗的衣裝。
你看,秋天徐徐流淌著深沉的溫暖,我能感受這秋天顏色所承載的溫度。
心,不免多了幾分熱烈,多想留下來,也成為這秋天田園顏色的一部分。
卻,如時鐘的鐘擺,不得不移動。
在匆忙的車輪中,我一遍又一遍記住車后這些離去的背影。和一路搖曳的樹影。
中秋,旋風(fēng)
這是上午,路邊等車。我看到高樓下一股旋轉(zhuǎn)的風(fēng),商鋪門前旋轉(zhuǎn),消失,然后旋轉(zhuǎn)。它將地上塑料袋、灰塵吹起來,更多的細碎泡沫,在天空旋轉(zhuǎn)、飛舞,天空一下子仿佛盛開紅的、黃的等各色花兒。路過的電動車將一些大塊泡沫塑料碾碎,更多白色的滿天星在天空盛開了。
似乎有一個隱形的人,有一雙巨大的手,揮舞著,興奮得在這里旋轉(zhuǎn)、跳舞。他的舞動帶著氣流旋轉(zhuǎn),帶著地上的碎泡沫顆粒、塑料袋一起旋轉(zhuǎn)。他累了,停一下,然而繼續(xù)舞蹈。他來這里干什么呢?
這時候,我看到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鉆進旋風(fēng)中。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奇異的景象,或許認為這旋風(fēng)里一定有什么東西,想找到它。他舉著小手摸啊摸,那些碎泡沫顆粒擦著的小手而過。
約半個小時過去,一輛客車從東邊緩緩駛來。突然,旋風(fēng)一下子從商鋪門口飛到剛剛停下的客車邊,旋轉(zhuǎn)著,我看到我久盼的人兒,從旋風(fēng)中走出來。
一個下午
這是下午第二個退押金的癌痛患者家屬,這些嗎啡空安瓿回收的押金。
在這些使用過的嗎啡空安瓿中,在未用完的空安瓿中清亮的液體,我看到了“消失”——
一些靈魂的消失。仿佛這些嗎啡安瓿里曾經(jīng)寄住著的一些人,仿佛這些嗎啡注射液曾經(jīng)是混濁的,有一些靈魂的粒子在澄清的液體中。
這個下午,當(dāng)它們被送來了時候,里面曾經(jīng)關(guān)照過的人,都不見了。
一張退回的癌痛患者麻醉藥品專用卡,姓名,性別,年齡,身份證號,使用期限,還有一個圓圓的大紅印章,它們隨著一個人的離去而消失,變成一張白紙。
包括麻醉卡紙片上紛亂的指紋。彎彎曲曲,層層疊疊,這些修復(fù)病體的粘附劑,已無從追溯。
更多的,咬著紙片不松手,還要在上面寫上更多的使用卡延續(xù)日期,更多的大紅印章,三個月一延期,或一延再延,大多四五個月的時間。
但總有一些是,在一兩個月后,或者一兩天,帶回家的一盒藥一支也沒使用,被退回來。
天空晝光如階梯,被鋪上彩色的地毯,一步一步朝上走過去。
黃昏
仿佛和夕陽告別,那么人晚飯后走出來。
把影子拉長,踩碎。每次府河大橋上同樣的面孔,同樣的時間,橋頭小販同樣的叫賣聲,在同一只時鐘里,滴滴,答答。
白云在河水的深處漫溯,它們想游到更深處。
一只水鳥鉆入水中,又迅速飛出來。
更多人,在河濱廣場,攪動著降臨的暮色,和嘈雜的聲音。他們似乎在噪音中,在不曾停下的腳步中,尋找自己。
風(fēng)吹過水面,吹在人們身上。
波紋一陣一陣。
這流淌的黃昏是一種既欣喜又憂傷的情愫,人們從橋上走過去,又走回來……他們似乎在放手夕陽離去,又不忍夕陽離去。而終是曲終人盡,他們等待明天的再見。
或者一些,不再相見。
雨夜
我聽到“噠噠噠噠”的雨聲。像每天清晨,在鐵皮屋頂竄來竄去的野貓。夜陷入漫無邊際的黑中,沒有燈光,沒有星星。雨聲叫醒我?;蛘?,是你叫醒了我,讓我隨雨夜遠航。
夜猶如一片黑色的大海,航船在風(fēng)浪上飄啊飄。窗外那么大的風(fēng)聲,雨聲。一艘思念的航船正破浪前行。飛機不見了,公路鐵路也不見了,大陸不見了。一片黑黑的海。
你聽,航船的汽笛聲響,拖著兩聲長長的尾巴,準(zhǔn)備靠岸。我血管的中多了幾分興奮的多巴胺。她像一只蝴蝶飛上岸,飛向你。
來,打開你房間的燈替我指路。打開你的窗戶,讓我進來。
——推開窗,黑黑的雨幕,一片清涼與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