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欲望(二十六)
文/樂天(北京)
村里有一位精通易經(jīng)的老先生。
一天晚飯后,村里的幾個小伙伴,相約去老先生家。老人家教過私塾,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據(jù)說他會看相,而且“非常準(zhǔn)”。
孩子們說請老人家預(yù)測一下自己的前程。俺在村工廠累了一天,本來不想湊這個熱鬧。無奈大家非拉著俺一起去,沒辦法只能隨同前往。俺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就靜靜地躲到了一個角落里。
老先生精神矍鑠,鶴發(fā)童顏。七十多歲的年紀(jì),腰不彎,眼不花,耳不聾。一眼看上去,就覺得不是俗人。
他知道了俺們的目的后,環(huán)顧了一眼屋里的孩子們,微笑著跟大家說:“好好勞動吧孩子們,早日娶妻生子安家立業(yè)?!?/span>
老先生沖俺招招手,俺猶豫了一下慢慢來到他面前。老先生輕捻長須,微瞇雙眼,抑揚頓挫地朗朗念道:“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簾香霧。”
俺知道,老先生念得是《紅樓夢》第七十回中,史湘云的《如夢令》。此時,俺已明白了老先生的意思。
老先生繼續(xù)道:“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莫放春光別去!”這首表面看來借景言情的詞,實是暗喻做人應(yīng)該曠達樂觀。
老先生當(dāng)著眾人的面,不好意思明說,于是借詩言志,鼓勵俺把眼前的事情看開看淡,自有美景在前程。
俺謙卑地背了一句“真名士,自風(fēng)流!”
老先生知道俺懂了。稽首言道:“然也,然也!”
俺一看老先生如此,馬上深鞠一躬:“不敢,不敢!”
大家呆呆地看著俺與老先生,一頭霧水。
第二天,俺正靠在風(fēng)箱上啃山藥面餅子。廠長從辦公室里走出來跟俺說:“孩子啊,今年征兵工作開始了。俺跟支部書記商量了,決定今年咱村就讓你一個人去體檢?!?/span>
俺回想起去年應(yīng)征的往事。
當(dāng)時,俺和全村十多個適齡青年,參加了公社武裝部組織的體檢,俺是兩名初檢合格者之一。在后來的縣體檢中,俺是俺們村唯一一名各科體檢都合格的應(yīng)征青年。事后,縣武裝部軍事科長告訴俺,如果政審沒問題,你就等著換軍裝吧。
政審中,村里一個在公社初檢中被淘汰的人,跑到公社向接兵部隊首長反映情況。他說他爺爺是八路軍戰(zhàn)士,在一次戰(zhàn)斗中犧牲,他說他們家是烈屬。他是烈屬子女。他質(zhì)問為什么不讓根紅苗正的人當(dāng)兵?
他還無中生有地偽造說,俺爹的的哥哥是漢奸,在日本人的炮樓里為日本人做飯,出賣八路軍??傊?,他充分地發(fā)揮了自己大腦的形象思維能力及想象力,羅列了非常多“莫須有”的罪名。在那個政治掛帥的年代,他終于成功地實現(xiàn)了“不讓我去,誰也去不成”的目的。
入武名單確定了,俺因政審沒通過沒有入伍。
接兵部隊的首長心感蹊蹺,就專程來俺們村黨支部了解此事。當(dāng)核實俺爹的哥哥一事時,支部書記和大隊長異口同聲地說,孩子他爹根本就沒有哥哥,他們家輩輩單傳。
部隊首長哭笑不得。只好把反映情況的人如實告訴了黨支部。書記馬上接過話題:“他不是烈屬子女,他爺爺也根本就沒有參加過革命,也不是什么八路軍戰(zhàn)士。而是村里宗族沖突中的骨干分子?!?/span>
部隊首長愕然。
他中肯地向黨支部建議,這種人不適合去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