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方知水非物
——法慧法師現(xiàn)代禪詩賞讀
也牛
虛云禪師（1840--1959），湖南湘柳人，俗姓蕭，名古巖，字德清，六十歲后改字幻游，號虛云，乃近代“一身而系五宗（曹洞、臨濟、云門、法眼、溈仰，）法脈”之禪宗大德。世壽120歲，為中國近代最富傳奇色彩的一代高僧！
揚州高旻寺住持月朗到九華，稱今年高旻有朱施主法事，連舊日四七，共打十二個七，赤山法忍老人已回寺，仰諸位護持常住，都請回山。將屆期，眾推予（虛云，下同）先下山。
至大通荻（di）港后，又沿江行，遇水漲，欲渡，舟子索錢六枚，予不名一錢，舟人逕（jing,小路）鼓棹去。又行，忽失足墮水，浮沉一晝夜。流至采石磯附近，漁者網(wǎng)得之，喚寶積寺僧認(rèn)之。僧固赤山同住者，驚曰：“此德清師也！”畀（bi，支撐，抬。與同）至寺，救蘇，時六月二十八日也，然口鼻大小便諸孔流血。
居數(shù)日，徑赴高旻。知事僧見容瘁，問：“有病否？”曰：“無?！蹦酥]月朗和尚，詢山中事后，即請代職。予不允，又不言墮水事，只求在堂中打七。高旻家風(fēng)嚴(yán)峻，如請職事拒不就者，視為慢眾。于是表堂，打香板，予順受不語，而病益加劇，血流不止，且小便滴精。以死為待，在禪堂中，晝夜精勤，澄清一念，不知身是何物，經(jīng)二十余日，眾病頓愈。
旋采石磯（ji）住持德岸送衣物來供，見容光煥發(fā)，大欣慰，乃舉予墮水事告眾，皆欽嘆。禪堂內(nèi)職不令予輪值，得便修行。從此萬念頓息，工夫落堂，晝夜如一，行動如飛。
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nèi)外洞澈，隔垣見香燈師小解，又見西單師在圊（qing,廁所）中，遠(yuǎn)及河中行船、兩岸樹木，種種色色，悉皆了見。是時，才鳴三板耳（早晨三點）。翌日，詢問香燈及西單，果然。予知是境，不以為異。
至臘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自念出家漂泊數(shù)十年，于黃河茅棚被個俗漢一問，不知水是甚么。若果當(dāng)時踏翻鍋灶，看文吉有何言語！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哪有今朝！
因述偈曰：“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dāng)下息?！?/p>
——（摘自《虛云和尚自述年譜》，光緒二十一年，時年五十六歲。）
引出這則公案，是我讀了湖北省羅田縣顯化寺法慧法師一首現(xiàn)代禪詩《本來面目》有感。這首詩，是他組詩（五首）中的第一首。
法慧法師，湖北省羅田縣顯化寺監(jiān)院。詩人。
當(dāng)然，法慧法師不一定也有虛云禪師這樣的經(jīng)歷，但他《本來面目》這首現(xiàn)代禪詩，和虛云禪師的偈頌：“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dāng)下息。”所呈現(xiàn)的因緣極其相似：都因一物落地，作者見到破碎而觸動禪機，疑根頓除，徹悟了生命實相！
“雨下了一夜/小院門上的一片滴水瓦/掉在地上，碎成無數(shù)塊/碎成了/它最初的樣子”。瓦的最初的樣子是啥樣子？法師沒有說。這也是詩歌巧用暗示的一種技法，也是法師引導(dǎo)后學(xué)參究禪理禪法的一種常用方法。讀者如果悟入，疑情頓消，即見本性。
瓦，有瓦相，也有瓦名。因眾生執(zhí)著名相，即不見真。
瓦碎，瓦相瓦名瓦解，無名無相，靈光獨耀，體露真常。
所以《金剛經(jīng)》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比缯撸孕圆粍?，來者，當(dāng)下呈現(xiàn)。法慧法師在瓦片落地的當(dāng)下，見到了如來，見到了瓦的本來面目。
這是法師心中的如來。是他自性現(xiàn)。
法慧法師這首現(xiàn)代禪詩還極具帶入感。他在示現(xiàn)出自心真如自性的同時，將我們帶入了他心中那種不可言說，只可意會的美妙絕倫的禪境。讓我們一起心生歡喜，禪悅無限！
從藝術(shù)手法的角度看，法慧法師《本來面目》這首現(xiàn)代禪詩，也和虛云禪師的那個偈頌有異曲同工之妙。
《無常》本平常。心中無事，法界清凈，世界安寧?！按謇锊煌５胤疟夼?夾雜著嘈雜的聲音/嚇得樹梢上的喜鵲一直叫喚/過了今天就沒事了/只是山上又多了一個土包”而已。
——《無?！?/p>
“這是我在顯化寺/第1828個早晨醒來/不/這是第一個早上”寂滅的心境，沒有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刻都是當(dāng)下，無世無界。無非一剎那，一剎那即是永恒。
——《無非一剎那》。
“夏天來了/窗外的蟬鳴停不下來/沒有抑揚頓挫/更沒有贊美與批判/老和尚在窗下打坐/室外有蟬，室內(nèi)有禪”。無分別，無執(zhí)著，就沒有愛憎取舍，就沒有樂受苦受。心中單一，示現(xiàn)為“禪”。
——《蟬與禪》
但禪不可說，單刀直入，不講《理由》?！坝腥藛栁?住在山上有什么感覺/我想到十幾個理由/但又瞬間一片空白/要不/你上來住幾天”。你上來住幾天，體驗體驗，便能悟入。禪的風(fēng)光無限美好，法師說得如此慈悲，抽空，你就上山去住幾天吧！
——《理由》
《圓覺經(jīng)》說：“善男子，若諸菩薩悟凈圓覺，以凈覺心，不取幻化及諸靜相，了知身心皆為掛礙，無知覺明，不依諸礙，永得超過礙無礙境，受用世界及與身心，相在塵域，如器中锽，聲出于外，煩惱涅槃不相留礙，便能內(nèi)發(fā)寂滅輕安，妙覺隨順寂滅境界，自他身心所不能及，眾生壽命皆為浮想，此方便者，名為禪那?！?/p>
“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道，道即是禪。禪之一字，非凡圣所測。又云：見本性為禪?！薄_摩祖師《血脈論》。
“不憶一切法，乃名為禪定。若了此言者，行住坐臥皆禪定......離諸動定，名大坐禪......若作此會者，一切諸相不求自解，一切諸病不治自瘥（chai,病除，病愈），此皆大禪定力?！薄_摩祖師《悟性論》
法師邀你入山，住寺。所謂住寺者，住而非住，是名真住?！督饎偨?jīng)》中說：“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奔词?不于境上生心"，應(yīng)"于法體上生清凈心、平等心與平常心"。因為世間如幻，沒有什么可以讓我們住。
悟者，吾心也。徹見本心，即現(xiàn)本性。
虛云禪師說：“自念出家漂泊數(shù)十年，于黃河茅棚被個俗漢一問，不知水是甚么。若果當(dāng)時踏翻鍋灶，看文吉有何言語！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哪有今朝！”水，儼然一個善知識，令他心開悟解。
法慧法師也因為下雨，雨水讓“小院門上的一片滴水瓦/掉在地上”，觸動了他。
水已非物，是法界流。它呈現(xiàn)出清涼、甘甜、安靜、安穩(wěn)、寂滅的境界。它通透無礙，潤萬物于無聲。
老子在《道德經(jīng)》中也說：“上善若水?！保普?，本自具足，圓滿無缺也。
而今方知水非物。破相而入，這已是見性之水！
附：法慧法師現(xiàn)代禪詩（五首）
▋本來面目
雨下了一夜
小院門上的一片滴水瓦
掉在地上，碎成無數(shù)塊
碎成了
它最初的樣子
▋無常
村里不停地放鞭炮
夾雜著嘈雜的聲音
嚇得樹梢上的喜鵲一直叫喚
過了今天就沒事了
只是山上又多了一個土包
▋無非一剎那
這是我在顯化寺
第1828個早晨醒來
不
這是第一個早上
▋蟬與禪
夏天來了
窗外的蟬鳴停不下來
沒有抑揚頓挫
更沒有贊美與批判
老和尚在窗下打坐
室外有蟬，室內(nèi)有禪
▋理由
有人問我
住在山上有什么感覺
我想到十幾個理由
但又瞬間一片空白
要不
你上來住幾天
簡介：法慧法師，湖北省羅田縣顯化寺監(jiān)院。亦文，亦詩。
也牛/于顯化寺
2023-7-23
作者簡介：
也牛：本名劉勇，居成都?！对娍贰暗谝粚茫杭埫脚c網(wǎng)絡(luò)論壇”成員，現(xiàn)代禪詩代表詩人。在《詩刊》、《星星》、《綠風(fēng)》、《詩潮》、《草堂》等刊發(fā)表詩作。有作品收入《世界現(xiàn)代禪詩選》。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詩集《蓮子初啼》《只手之聲》二部。主編并出版《現(xiàn)代禪詩流派詩人十二家》《現(xiàn)代禪詩精品賞讀》二部。2020年10月，榮獲第三屆國際微詩獎：鉑金寫手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