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相地看,方英文的長篇處女作《落紅》幽默機智,道聽途說,如此取材挖空心思構(gòu)成一個短篇、甚至湊成一個中篇都可以,可他竟然寫了近二十萬字,且依舊不失其妙語連珠、機鋒四射的語言才能;好談風月,拒絕苦難。小說主人公唐子羽不思上進,牢騷滿腹,既結(jié)交狐朋狗友,又免不了尋花問柳的人,能有多少深刻性?然而,當你認真進入《落紅》及其主人公的藝術(shù)和心靈世界,你就不能不驚嘆于方英文舉重若輕的深刻,就不能不發(fā)現(xiàn)一種靈魂與肉體遭到雙重撕裂般的痛苦,就不能不受到一個比表面的正經(jīng)、皮相的苦難更令人震撼的心靈。
以世俗的眼光看,《落紅》的主角唐子羽是時代、生活,也是命運的幸運兒,四十五歲的他具有了他這個年齡段的大學畢業(yè)生所具有的一切:副局級職務,由職務所帶來的非正式待遇供他專用的伏爾加轎車;在工會上班的漂亮、賢惠、忠心的妻子,聰穎健康的兒子;還有一個可以幽會談心、美妙絕倫的情人。因為對于名利、地位他采取了“不爭”的態(tài)度,他同領導、同事的關(guān)系也并不緊張,工作上也沒有更多的煩惱。然而,他卻時時陷人迷惘和悲傷,陷入自己為自己制造的不幸和苦痛,假若不是因為懦弱,因為缺乏勇氣,他不知要自殺多少次!
這不是有病嗎?其實以超越或否定物質(zhì)和世俗訴求的方式,來表現(xiàn)人物獨特的精神心理要求,正是古今中外許多文學藝術(shù)作品經(jīng)常使用的修辭方式,為了突出題旨,他們甚至不惜將人物的精神和心理推向病態(tài)的極致。如中國的《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林黛玉,《狂人日記》中的狂人,外國的如《當代英雄》《羅亭》等等。
《落紅》中的唐子羽也是如此。他對周圍的人和事,包括各級官員,共事的同事,親密的朋友,朝夕相處的妻子,一心追求的情人等等,都不惜用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旁觀者眼光來思索、來分析,以至于使自己陷入人性不完美、社會該否定的悲觀失望之中不能自拔。他確實也常做些幫助同志、朋友的事,確實也接受領導和朋友的幫助,但這不是他愿意這樣,而是出于看透了世道人心的悲憫。就連與妻子的做愛,與情人的調(diào)情,他都十分清醒地把這當作討好或安慰對方的方式。“因為妻子煩,丈夫得想辦法安慰她,安撫的手段是性愛,而性愛并非包打一切的良藥妙方,何況身體也吃不消”。這是他在一個雨夜與妻子做愛后的內(nèi)心獨白,表現(xiàn)出一肚子的無奈。仕途不利的王調(diào)研得到唐子羽的“神游漢唐”的墨寶,為了表示感謝,常把上層情報無償提供給他,散淡的他不感興趣也是正常的,“但他還是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并由此發(fā)出一番聯(lián)想:“人不能只憑興趣而活,只顧自己興趣而不顧別人興趣,那是自私自利的表現(xiàn)。每一個人都是演員,所以每一個人都渴望掌聲,看著別人津津有味地表演,你怎忍心不拍兩巴掌呢?”在這些似乎為他人著想,似乎十分寬容大度的善良中,隱藏的卻是十足的尖刻與冷漠。一個將世道人心、人性,包括親人的情感、關(guān)愛,看得如此清楚、寡淡的人,是活得最累、最痛苦的人,他的人生也必然是享受不到多少樂趣的人生。事實上,生的煩惱與死的恐懼,始終伴隨著他。他對梅雨妃說:“我憎恨自己的懦弱,我恨我沒有勇氣拋棄這一切,假若我能像鳥兒一樣飛他媽的翔,該有多好?!本瓦B安息死人的墓園,在他看來也像“被切開的一塊塊豆腐,又像是張開的魚網(wǎng)”,給他一種“人生也網(wǎng)中,死亦網(wǎng)中,似一只小飛蟲,始終逃不脫一個網(wǎng)字”之感。
如果說悲劇可以區(qū)分為主要由社會原因造成的和主要由個人性格原因造成的話,那么,唐子羽的悲劇就是個性的悲劇,他對完美的癡迷追求,骨子里的傲氣,對任何權(quán)勢者的不屑,對世俗人生的卑視,對自己才能和智慧的自信與自負等等。正如他對朱大音坦露的:“我只是覺得,這個社會所展示出來的生活,跟我少年時代的夢想風馬牛不相及,它不能滿足我,不能讓我激情澎湃,不能讓我非凡、卓越起來,我對眼下的我所看到的一切,毫不含糊地持否定態(tài)度??墒?,我又需要什么樣的生活呢?連我自個也說不清楚??赡苁遣蛔杂X地、無意識的緣故吧,我才把我的全部思緒傾注到一個女人身上。美女、愛情,或許也是一種毒品,我在吸毒呢?!倍皭矍椤币病八麐尩牟皇莻€好玩藝兒,它不能使一個男人的心靈真正地安靜下來”。
唐子羽“少年時代的夢想”到底是什么呢?是他對女音樂教師的精神戀愛,女教師與一位男醫(yī)生的正常結(jié)婚卻使他幼小的心靈遭到沉重地打擊。女教師用過的紅紗巾竟然被他珍藏了三十多年的事實,說明他是多么珍視這夢中的美,并難以忘懷這美好的破碎所給他的傷害。在失望中幾次出現(xiàn)在他腦海中的《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歌聲,既一次又一次地表現(xiàn)著藝術(shù)與人生、童年夢想與現(xiàn)世人生的巨大差異,又提醒著讀者,唐子羽原本并不是那么可憎,他的精神和心理原本是那么纖塵不染地純潔。他的錯誤就在于他以一種絕對理想化的標準來要求社會、人性和人生,也以此來要求自己。性格即命運,或一種性格產(chǎn)生一種命運,也產(chǎn)生一種人生悲劇,并造成了唐子羽那種可堪同情的沉哀的人生。
無論怎么說,似乎都不能否認《落紅》中唐子羽這個形象在精神上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不光造就他與現(xiàn)實的世俗人生的距離而言,而且也就他與現(xiàn)有的當代中國文學中的人物形象而言。如何界定《落紅》及其唐子羽這種形象的社會、文學內(nèi)涵,他的認識意義與美學意義呢?首先,《落紅》具有不容置疑的社會批判價值,不僅唐子羽眼中的官場病、機關(guān)病是現(xiàn)代社會肌體上的毒瘤,就是他對彌漫于當前人際交往、親情關(guān)系中的物質(zhì)交換原則的批判也是深刻的。他的類似于病態(tài)的偏激與尖刻,不僅不能說明社會交往中的物化現(xiàn)象的不存在,恰恰說明了他理想化了的片面的深刻。唯此,唐子羽就是一個在社會批判意義上,具有自己獨立價值標準的現(xiàn)代知識分子形象。而作者方英文式的徹底,卻不僅在于理解并認同他的批判性格,更在于對批判者的批判,寫出了唐子羽的深刻脫俗,也寫出了他的膽小、懦弱與全部的迷惘與彷徨,以及只能破壞而不能建設的致命的弱點。所以他的許多言行、心理都有一種惡謔的性質(zhì),既惡謔別人,也惡謔自己。梅雨妃就看透了他的靈魂,一方面說他的病根“關(guān)鍵是你愛琢磨,越琢磨越覺得生活的卑俗”,“其實大家都這樣活著”,另一方面又罵他“只會講下流故事”,是個對社會“沒有多少用處”的“廢品天才”。
“廢品天才”一詞也道出了作者給自己主人公的文化人格定性?!疤觳拧币舱?,常常對生活有常人難及的發(fā)現(xiàn),“廢品”也者,即沒有多少實際用處的“蠢貨”。其實,“廢品天才”也正是對人文知識分子在當代社會的尷尬處境的一種形象概括,他與哲人們“邊緣化”“拾拉圾者”的命名具有異曲同工的憂患意識和哲學思考。在全球化的背景上,當科學技術(shù)信息、社會物質(zhì)財富如洪水猛獸般覆蓋人類生活的一切領域的時候,人文知識分子的那些思考與批判,已經(jīng)何其渺小,他們的那些關(guān)懷與理想又將是何其微不足道。所以唐子羽的悲哀,就不僅是個人的悲哀,也是人性的悲哀,他的病態(tài)也就是時代的病態(tài)了。
唐子羽的形象還讓人想起十九世紀中葉俄羅斯文學中所出現(xiàn)的“多余的人”的形象系列?!岸嘤嗟娜恕笔嵌砹_斯社會面臨即將到來的社會大變動的產(chǎn)物,這些生活在社會上層環(huán)境的貴族知識分子,敏感到自己所寄生的階級的腐朽,渴望開始一種平民知識分子的生活,他們才華過人,善于思索,滿懷理想,但卻又天然地意志薄弱,耽于空想,缺乏真正走向民間社會的勇氣,于是他們成為自己所處環(huán)境中的多余的人,懷疑、冷漠、孤獨,夸夸其談,放浪形骸,既缺乏對社會的責任,又不敢面對女性的真愛。萊蒙托夫《當代英雄》中的畢巧林,屠格涅夫《羅亭》中的羅亭,正是其中的典型。別林斯基曾經(jīng)稱贊《當代英雄》是萊蒙托夫的“痛苦的絕叫,但也是減輕痛苦的絕叫”;說畢巧林這個形象有著人們所沒有的“精神力量”和“強大的意志”,“即使是他的惡習,也顯示出一種偉大的東西,像閃電穿過烏云一樣”;就連他的情欲,也“是掃蕩精神領域的暴風雨”。
唐子羽當然生活在全然不同的國度和不同的歷史環(huán)境中,然而他們在精神上卻有許多共同之處:一樣的與他生活的環(huán)境對立,一樣的冷漠而孤獨,一樣的迷惘,一樣的缺乏行動的勇氣。當年,萊蒙托夫曾說:畢巧林的形象“是由我們整整一代人身上充分發(fā)揮了的缺點構(gòu)成的”,在唐子羽身上,方英文也幾乎集中了我們時代整整一代人文知識分子身上的缺點,他表現(xiàn)了他們的超凡與高貴,同時也表現(xiàn)了他們病態(tài)而漏洞百出、相互矛盾的思想和行為方式。這是出自一個人文知識分子自身的自我否定,這種否定中的否定,也可能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一次正在孕育中的真正的自我超越。
《落紅》還讓人想到由屈原的《離騷》開始的中國古代敘事文學的敘述方式:自命高貴——懷才不遇——美人香草——無枝可依的上下求索。這種以人物的精神志趣為本體的結(jié)構(gòu)原型同以“史傳”為本體的結(jié)構(gòu)原型,形成了中國文學中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兩大流派?!堵浼t》的敘述確有比較鮮明的主觀浪漫主義特征,隨心所欲聯(lián)想、議論、行走,人們既可將它看作主人公真實的人生經(jīng)歷,也可將它看作主人公的一個夢、一段精神歷程,一種“上下求索”無所得的過程。小說自始至終緊扣人物的思緒、心理、情緒,文筆優(yōu)美,一氣呵成,給人以血肉充盈的飽滿感。
節(jié)自《小說評論》2002年2期
署名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