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姐姐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大院，“在那?！?/p>
她驚嘆道：“真好！”
我問：“好什么？”
她答：“那是富人住的地方?！?/p>
我問：“為什么是富人？”
她答：“拿公分，種地的?！?/p>
哈哈哈，我倆都笑了。
我說：“富人我當不成了?！?/p>
她說：“那你就當貴人吧”
第九天上午。
我請她到我家做客，她猶豫了一會，但還是隨我一起走進了我家的院門，摘了一些地里的黃瓜、豆角和西紅柿等一系列的蔬菜后，她不進屋，回去了。
第十天上午。
上班后，我去她家，翻看她的相冊。從嬰兒到幼兒到小學(xué)到初中再到高中，單照合照，是越拍越好看，尤其是她的少女時代，那一張臉，胸部與臀部的曲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還要了一張紅杉、黑裙、坐在高凳上和垂下長辮的照片。因為害怕遇見她的父母。所以，沒等到下班，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第十一天上午。
她到我家，摘完菜，我請她進屋聊天，她答應(yīng)了。我倆一起坐在沙發(fā)上，她左，我右，我扭頭深情地望著她，本想移動自己的左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可是我擔心這樣的結(jié)果可能會迎來她的一記耳光，所以，我忍住了。
她問：“早上、中午和晚上，你都吃些什么？”
我答：“早餐，包子、饅頭和油條，辣醬和咸菜，小米稀飯、玉米糊糊和豆?jié){；午餐，拌面和抓飯；晚餐，大米飯，回鍋肉、小炒肉、粉蒸肉、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糖醋里脊、西紅柿炒雞蛋、白菜粉條肉和酸辣土豆絲?！?/p>
她問：“你自己做？”
我答：“不，到鎮(zhèn)上吃。”
她問：“你自己不會做？”
我答：“不會?！?/p>
她說：“唉，還真是個吃干飯的。”
我問：“你說什么？”
她答：“沒說什么。”
她站起身，走進廚房，一邊看，一邊聞，一邊嘗，還一邊說：“這是醬油，這是陳醋，這是香油，這是食鹽，這是味精，這是雞精，這是白糖，這是花椒粉，這是胡椒粉……可是，生姜、大蔥和大蒜呢？”
我答：“早沒了?！?/p>
她說：“沒了就到市場上買，再買半公斤大肉，肥瘦各半；泡椒，袋裝和瓶裝的都行；再買些洋蔥，青椒，紅椒，木耳，胡蘿卜，蔥姜蒜?！?/p>
我照辦。
見我進屋，她系上圍裙，走進廚房。點燃柴火，蒙上米飯，先切下一塊瘦肉，洗凈后，切片，切絲，用鹽、料酒和水淀粉拌勻；泡上木耳，把青椒、紅椒和胡蘿卜切絲；剁碎泡椒，蔥切段，姜切絲，蒜切末，用鹽、白糖、醋、醬油、醬、味精調(diào)汁。油入熱鍋，放肉小炒，加汁翻炒，放蔥姜蒜，放青椒、紅椒、木耳和胡蘿卜絲，翻炒……不一會，一盤色香味美的佳肴就出鍋了。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我拿起筷子夾起菜細細地品著。
她問：“味道如何？”
我答：“味道好極了?！?/p>
她問：“怎么個好法？”
我答：“無魚而有魚香?！?/p>
她說：“這就對了，因為這道菜叫‘魚香肉絲’?！?/p>
我說：“好吃。”
她說：“好吃你就多吃點。”
我說：“你也坐下來，我們一塊吃?！?/p>
她說：“我哪敢坐下，時間緊，任務(wù)重，我要把菜提回去給父母做飯，再說了，我不吃我做的‘魚香肉絲’，我吃你做的‘魚香肉絲’，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第十二天早晨十點。
不約而同，我們在河的東岸相遇了。我放棄休閑，選擇西裝。她棄長就短，無袖的紅杉，黑色的短裙，露出兩條雪白的長臂和小腿，性感而誘人。
她問：“你知道高中你要學(xué)的課程嗎？”
我答：“知道，有語文、數(shù)學(xué)、物理、化學(xué)、生物、政治、英語、地理、歷史、音樂、美術(shù)和體育，大約十二門功課?！?/p>
她問：“你了解這些課程嗎？”
我答：“慢慢地就會了解?！?/p>
她說：“噢，我忘了，你和我不一樣。高中，你走進去，我走出來?？墒俏乙嬖V你，浩瀚的宏觀世界與渺小的微觀世界出奇的相似。衛(wèi)星、行星、恒星、星系和星云組成宇宙，電子、原子核、原子和分子組成物體，不僅有質(zhì)量，還有能量，而且還相互轉(zhuǎn)換。擺弄物體叫物理，擺弄原子也叫物理，而擺弄分子就叫化學(xué)，所用到的工具叫數(shù)學(xué)。地球之外是天文，地球之內(nèi)是地理。地球上有生物，生物中有植物和動物，動物中有人類，有人類就有歷史，就有語言，母語和外語；還有美，音樂、美術(shù)和體育。辯證唯物主義會告訴你世界是什么，而政治經(jīng)濟學(xué)會告訴你錢是什么，你懂嗎？”
我先是點頭，后是搖頭，似懂非懂。
她見我手里拿著書，“什么書？”
我把書雙手遞給她，“家用菜譜?！?/p>
她問：“拿菜譜干什么？”
我答：“做魚香肉絲。”
“哈哈哈，魚香肉絲……”
她笑了，“好吧，明天上午，我就嘗嘗你做的魚香肉絲?！?/p>
第十三天上午。
她到我家，看我操作。
備料：肉，切片、切絲和腌制；菜，青椒、紅椒、泡椒和水發(fā)木耳切絲；配料，蔥切段，姜切絲，蒜切沫，白糖、醋、醬油、料酒和生粉調(diào)汁。烹飪：肉，入鍋滑油，撐散，撈起；姜絲、蒜沫和泡椒入鍋，肉絲入鍋，蔥段、青椒、紅椒和木耳絲入鍋，調(diào)汁入鍋，翻炒起鍋。
我把菜放在餐桌上。
她走過來，端起盤子，放到眼前，仔細地瞧著，隨后，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用筷子夾菜，嘗了一口，接著，又嘗了一口，說道：“好，不錯！色香味美，不太對；色美味香，不太順；國色天香，對！國色天香?！?/p>
我沾沾自喜。
我們坐在了餐桌前。
她問：“你喜歡理科還是文科？”
我答：“既喜歡物理、化學(xué)，又喜歡地理、歷史，雖說語文、數(shù)學(xué)、政治、英語是必修，可是我討厭英語。”
她說：“你討厭英語？可英語與漢語一樣，是世界上最美和最廣泛的語言。你若不信，我就用漢語和英語為你同唱一首歌，蘇格蘭民歌，《友誼地久天長(Auld Lang Syne)》?！?/p>
說完，她站起身，揮動著雙手，開始清唱起來。
先是漢語：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
心中能不懷想？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
友誼地久天長……
后是英語：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days of auld lang syne……
我站起身來，為她鼓掌。
她抬起雙手，向下壓了壓，示意我坐下，她問：“好聽嗎？”
我答：“好聽?！?/p>
她說：“好聽就跟著學(xué)，明天上午，不，有點緊，后天上午，你唱給我聽，不光漢語，還有英文?！?/p>
我問：“什么？英文？你教我？”
她說：“我教你？想得美！買盒磁帶，跟著錄音機學(xué)，后天我檢查?！?/p>
我不做聲。
她問：“家里還有肉嗎？”
我答：“有，在冰箱里，都是些肥肉?！?/p>
她問：“瘦的呢？”
我答：“做‘魚香肉絲’了?！?/p>
她說：“噢，肥的就肥的吧，拿上你的菜譜，做一道‘回鍋肉’，后天我檢查?！?/p>
我點點頭。
從第十三天的下午，到第十四天的一整天，再到第十五天的上午，我用錄音機跟著磁帶不僅學(xué)會了《友誼地久天長》漢語版和英文版，而且還跟著菜譜學(xué)會了“回鍋肉”。
第十六天，我學(xué)會了《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鄉(xiāng)村小路帶我回家》和“粉蒸肉”。
第十七天，我學(xué)會了《Rhythm Of The Rain雨的旋律》和“宮保雞丁”。
第十八天，我學(xué)會了《Red River Valley紅河谷》和“蒸面條”。
第十九天，我學(xué)會了《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和“羊肉抓飯”。
第二十天中午。
父母回來了，從“下放”到“平反”，從農(nóng)村到城市，仿佛是從寒冷中忍過來的花朵，又仿佛是從酷熱中熬過來的果實。面對羨慕，接受祝賀，把有用的東西打包帶走，把沒用的東西慷慨相送，根本沒有注意到我這個會做菜的大師傅和會唱英文歌的歌手。只到隔壁鄰居嚼起了舌頭，他們才變得驚慌起來。
父親說：“我和你媽走后，你活的好自在，跟一個狐貍精一邊翩躚起舞一邊鬼哭狼嚎?！?/p>
我不吱聲。
母親說：“家里有蔥，有姜，有蒜，有大肉，有雞肉，還有‘魚香肉絲’，‘回鍋肉’，‘宮保雞丁’，是那姑娘做的嗎？”
我不吭氣。
父親說：“你不到十六歲，剛剛考上高中，要把心思用在學(xué)習(xí)上。”
母親說：“就要回城了，將來就是找也要找城里的，不找農(nóng)村的?！?/p>
……
第二十一天。
早晨。
我們在河的東岸相遇，我一身運動裝，心怦怦的直跳；她一身牛仔服，長辮高高的盤起。
我說：“我父母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事情?！?/p>
她問：“我們有事情嗎？”
我答：“沒有?！?/p>
她說：“那就如實告訴他們?！?/p>
我說：“可是，我……”
她問：“可是你什么？你還想有事嗎？”
我答：“不！”
她說：“你剛剛考上高中，我剛剛考上大學(xué)，我們除了學(xué)業(yè)就是事業(yè)，頂多有些緣分，有些友誼。告訴你的父母，自己也經(jīng)歷過，別看不起身邊的人，特別是關(guān)愛過你的農(nóng)民。”
我點頭，心中一陣酸痛，痛的是我愛上了她，但不能說，是我們的成長時間不對，還是家庭的社會地位不同，以至于在我們心靈之間砌了一道墻或拉了一條縫。
她送我一個筆記本，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打開扉頁，上面寫著：
任何人，任何時候，改變自己永遠都不會晚。不管你有多大，不管你現(xiàn)在的處境有多難，多么糟糕，如果你有目標，不管路有多遠，都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水到絕處是風景，人到絕境是重生。
毛澤東
下午。
我和父母告別了小鎮(zhèn)。
八十年代初，我回到了省城，本該是省工程學(xué)院教授的兒子，結(jié)果成了省工程局教育處處長的兒子。父親希望我將來能混個一官半職，因此沒有讓我進本該去的省師范大學(xué)附中，而是進了離家較遠但全市排名第一的市第一中學(xué)。在這個按全市統(tǒng)考成績選擇學(xué)生的班級里，我們幾個混進來的干部子弟就成了人們蔑視的對象。我不甘心，暗下決心，要用優(yōu)異的成績換取他們異樣的眼神。
新家條件很好，在工程局機關(guān)大院，一棟六層的干部樓。有電梯，140平米左右。五樓，三間臥室，客廳、餐廳、廚房、書房、衛(wèi)生間、儲物間和陽臺各一。父母一間，自己一間，姐姐一間。兩年前，姐姐考取了華西醫(yī)科大學(xué)，可是因父親是下放干部，小鎮(zhèn)有爭議，結(jié)果小平同志講了話，姐姐如愿以償。我家的光線好，位置也不錯，一出大門就是公交車站，可直達一中，商場、市場和醫(yī)院也近在眼前。
開學(xué)的第一天，上午，老師按學(xué)生的個頭排座位，宣布班干部；下午，發(fā)完書，放學(xué)。
我到市場上買菜，不等父母下班就做起了晚飯。米飯，四菜一湯，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醋溜白菜、酸辣土豆絲和雞蛋西紅柿紫菜湯。廚師的手藝，酒店的水平。
父親感到吃驚，問道：“你做的？”
我答：“我做的?！?/p>
母親一邊嘗，一邊說：“嗯，好吃，好吃，不亞于我們學(xué)院的食堂?！蹦赣H在工程學(xué)院做老師，教《結(jié)構(gòu)力學(xué)》。她說：“你要把精力全部用在學(xué)習(xí)上，做飯的事情就不要摻和了，有媽媽了。不過，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做的沒有你做的好吃?！?/p>
父親叨了一筷子，對母親說道：“你做的確實比不上他做的?！?/p>
母親不吭氣了。
父親說：“飯要做，書也要讀。”
我說：“不讀書，我敢嗎？現(xiàn)在，我在全班倒數(shù)第一名，不往前走幾步，我還怎么混？”
父親笑了，他確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吃過晚飯，我在自己的房間里翻閱著自己的新書。先看語文，第一篇，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和《綠》，我讀了一遍；再看英語，第一課，《How Marx learned foreign languages》，我看了一遍；最后是數(shù)學(xué)、哲學(xué)、物理、化學(xué)、地理和歷史的第一課。
第二天，白天，認真聽講；晚上，獨立完成作業(yè)，而晚餐是：饅頭，回鍋肉、粉蒸肉、西蘭花、油麥菜和疙瘩湯。父親當他的甩手掌柜，而母親卻成了我的小工。
幾次單元考試，我都名列前茅。
期中考試，進入前三名。
期末考試，進到第一名。
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xué)，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暑假，一天上午，我到一家鞋店買運動鞋，恰巧遇到一個身材苗條的姑娘從一輛黑色的小橋車中走出。白色的連衣裙，黑色的墨鏡，頭發(fā)高高的盤起，很像黃蓮。不等我上前辨認，她抱起鞋盒，走出店門，坐著小橋車走了。我趕緊出去，站在門外，呆呆地看著漸漸消失的車影。恰巧一名店員從店里出來，我便向她打聽起這位女子來。
我問：“你認識這位女士嗎？”
“認識?！彼c點頭。
我問：“她叫黃蓮嗎？”
“她叫阿蓮姐姐，是藝術(shù)學(xué)院的大學(xué)生,歌唱得好，是歌唱家，今晚在人民劇場有她的演出?！彼f著說著，問道：“你是追星族嗎？你追星嗎？”
我答：“是的，我追?！?/p>
晚上，我來到人民劇場，翻椅上坐滿人。大幕拉開，流光溢彩，等舞蹈、聯(lián)唱、朗誦、小品過后，阿蓮姐姐出來了。白色的帽子，白色的長裙，宛如出嫁的新娘，她翻唱Jennifer Rush的歌，《The power of love》。
The whispers in the morning of lovers sleeping tight
Are rolling by like thunder now
As I look in your eyes
I hold on to your body
And feel each move you make
Your voice is warm and tender
A love that I could not forsake
'Cause I am your lady
And you are my man
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
I'll do all that I can
……
聲動梁塵，余音裊裊，迎來一陣陣掌聲。
我買了一束鮮花，向后臺走去，結(jié)果被工作人員攔下。我告訴他我的姓名，讓他轉(zhuǎn)達。他進去了，不一會就出來了，帶我去見阿蓮姐姐。
她坐在椅子上，身后一位阿姨在為她卸妝。
我喊了一聲，“阿蓮姐姐?！?/p>
她很吃驚，“呀，小家伙，還真的是你，半年沒見面了，你在哪上學(xué)？成績?nèi)绾危俊?/p>
我答：“市一中，成績?nèi)嗟谝?，全年級第一?！?/p>
“呀！”她瞪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在騙我嗎？”
我答：“我不騙你?！?/p>
她笑了，說道：“好樣的，兄弟?！蓖蝗?，她想起了什么，“還做飯嗎？還唱英文歌嗎？”
我答：“做的，唱的，阿蓮姐姐?！?/p>
節(jié)目結(jié)束時，她要陪人，不能請我吃飯。我起身，悄悄地跟隨著她，看她走進一家餐廳，看她坐在窗前，睜大了眼睛看著對面男士說話，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這時，我心里產(chǎn)生了一種危機感，等上完高中，考上大學(xué)，我將拋開一切，與所有的情敵爭奪這個女人。
高一下學(xué)期，我的成績?nèi)嗟谝?，全年級第一?/p>
高二上學(xué)期，我的成績?nèi)嗟谝唬昙壍谝弧?/p>
高二下學(xué)期，我的成績?nèi)嗟谝?，全年級第一?/p>
全日制十年制義務(wù)教育結(jié)束與全日制十二年制義務(wù)教育來臨之時，本尊考取了清華大學(xué)土木工程系。
我想親口把這一消息告訴阿蓮姐姐，可是暑假中，她會在哪呢？在省城？還是在外地？在學(xué)院的女生宿舍嗎？不，不會的。這時候，她最該去的地方應(yīng)該是小鎮(zhèn)，她父母的家里。
于是，我乘車趕到了小鎮(zhèn)。
找到那條河，在西河岸，看了看我家的老房子，已移物他人；在東河岸，我看到她家那熟悉的院門。
我敲響了它。
謝天謝地，她在家，還親自為我開門。
“是你？”她感到有些意外，問道：“是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我答：“我來看你呀，阿蓮姐姐?！?/p>
我們進屋，她坐在床上，身子靠在疊好被子上，一條小棉被蓋在腿上，“我有點感冒，不舒服，我們就坐在床上說話吧。”
我坐在床上，面對著她。
她問：“你說吧，什么好消息？”
我答：“我考上清華大學(xué)了?！?/p>
她并不感到驚奇，“這是個好消息，我祝賀你。”
我有些心慌，靜了靜，可是心還是劇烈地跳了起來。我抬起頭來，看著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我輕聲地叫著：“阿蓮，我親愛的姐姐……”
她抬起頭，往后靠了靠，有些吃驚。
“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有男朋友。”我用一種粗重的完全像大人一樣的聲音說：“我們有過美好的相遇，有過美好的二十一天，你不僅教我如何做事，還教我如何做人。高中不能談戀愛，可是我默默地用了兩年的時間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愛你?！?/p>
她問：“你多大了？”
我答：“十八?！?/p>
“長本事了，”她點著頭，“敢拿姐姐開涮?！?/p>
我答：“我是認真的?！?/p>
“好，你認真，那我也認真?！彼鹆耸种割^，“首先，你剛剛考上大學(xué)，前途X；我大學(xué)未畢業(yè)，前途也X，X＋X，未知，你說，能談戀愛嗎？第二，我比你大，你比我小，就算你愿意找個大的，我也不愿找個小的，你想找個姐姐護著，可是我不想找個弟弟哄著。第三，你喜歡安靜，喜歡專研；我喜歡熱鬧，喜歡社交；我們性情不合，在一起天天吵架?！?/p>
她說的似乎在理，我默默無語。
她把右手放在我的左肩上，推了推，“好了，你我別自尋煩惱。你有未做完的事，我也有未做完的的事，我們各有各的重任，那能有兒女情長，各自努力吧。你永遠都是我的阿冰弟弟，我永遠都是你的阿蓮姐姐。”
我也送給她一個日記本，扉頁上寫著：
心里的那個人，
是一輩子的思念。
若不是喜歡，
誰愿自作多情；
若不是眷戀，
誰會獨有情終。
啊，有緣無份的愛呀，
哼，思念一生的情呀。
她看了一遍，說道：“看樣子，你知道結(jié)果，有備而來呀！”
大學(xué)一年級結(jié)束后，我從北京回到省城。當聽到我的美術(shù)老師、新疆著名油畫大師正在市美術(shù)館舉辦畫展時，我趕到了美術(shù)館。
墻上布滿了畫，地上站滿了人，大家認真欣賞，談笑風生。人群中，有不少曾經(jīng)在小鎮(zhèn)生活過的人。當我從美術(shù)館墻面上的一幅油畫前走開，準備從遠處欣賞一下這幅油畫的整體效果時，一個姑娘的背影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移動了幾步，換了一個角度，我的眼睛掠過了她的側(cè)面，啊，沒有比這更熟悉的了，我的阿蓮姐姐。說不出是因為什么原因的驅(qū)使，整整一個下午，我都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顯然，她喜歡原始而樸素的塞外風光：白色的雪山，綠色的田野，黃色的沙漠，紅柳，胡楊，駱駝，綿羊……陽光撫慰過的大地，雨水清洗過的天空……這些故鄉(xiāng)的畫面，給了她說不盡的親切感，是一種美的享受。如果美術(shù)老師再畫下她的這副神態(tài)，不用說，一定是我心中的最美的的油畫，是我一生中最想保留的油畫。
阿蓮姐姐走了，我沒有緊隨，而是在那幅我想看清楚而沒有看清楚但是阿蓮姐姐卻看了很久的油畫前停下。油畫很亂，簡直亂七八糟，可是選準了位置和選準了角度就變得異常的清晰：一座小院，院門和窯洞，院門前的一棵老榆樹，還有院墻，黃泥與麥秸糅合成的墻皮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顯示出特殊的色彩和紋路，不僅真實，而且親切……我看出來了，這是阿蓮姐姐的家，是我心中的歸宿。
阿蓮姐姐畢業(yè)后去了美國。
我畢業(yè)后去了中建總公司。
整整十年，我們音信全無。
這時，飛機開始降低高度，在云層中顛簸。她醒來了，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帶，開始變得精神起來。
我說：“三個多小時，你總算醒了?！?/p>
她問：“對不起，我是不是影響到你了？”
我答：“沒有，我只是在等你，等了三個多小時，我的阿蓮姐姐?！?/p>
她吃驚，側(cè)過臉，認真地打量起我來，“是你？怎么變成了這樣？我都認不出你了?！?/p>
我答：“我老了，可阿蓮姐姐還像以前那樣年輕，那樣漂亮?！?/p>
她說：“三十幾歲的人了，你老什么？我又年輕什么？漂亮什么？”
我問：“你上哪了？結(jié)婚了嗎？有孩子嗎？”
她答：“我上美國了，做華裔女歌手，沒結(jié)婚，沒孩子?！?/p>
她問：“你上哪了？結(jié)婚了嗎？有孩子了嗎？”
我答：“在北京，一家建筑公司，找了個大夫，有了個小女孩?！?/p>
她說：“好，我祝福你?！?/p>
我說：“我也祝福你?！?/p>
她問：“這次回來，探望父母嗎？”
“是的，”我問：“你呢？”
她答：“除了探望父母，還想在邊城組織一場本人的獨唱音樂會?！?/p>
機上，我們互留電話。
機下，我們相互道別。
第二天，星期日。
早晨，接到了阿蓮姐姐的電話。
上午，當看到手中那張紅杉、黑裙、坐在高凳和垂下長辮的照片，望到墻上那幅窯洞、小院、敞開窯窗、關(guān)上院門的油畫，我想起拿著手術(shù)刀操作的妻子，想起拿著彩油筆畫畫的兒子，想起美術(shù)老師送我這幅畫時說過的一句話：有些東西需要關(guān)上，而有些東西需要敞開。
我心潮澎湃。
拿起吉他，一邊彈，一邊唱，《Red River Valley紅河谷》。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陽更明亮，
照耀在我們的心上……
From this valley they say you are going，
I wi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smile，
They say you are taking the sunshine，
That has brightened our pathway a while……
一陣掌聲，我這才發(fā)現(xiàn)姐姐、母親和父親都擠在了門口。
姐姐問：“你認識阿蓮姐姐嗎？”
母親問：“她是我們小鎮(zhèn)上的嗎？”
父親問：“她來過我們家嗎？”
我答：“她是大明星，造導(dǎo)彈的都沒有機會，我一個蓋房子的怎么會認識？她怎么可能是小鎮(zhèn)上的，她怎么可能來過我們家?！?/p>
姐姐說：“我總覺得你認識她?！?/p>
母親說：“我總覺得她是我們小鎮(zhèn)的。”
父親說：“我總覺得她來過我們家。”
中午，參加宴席。
長富宮，豪華包廂。
歐派，乳白色為主，金黃色為輔，相互點綴，相互襯托。地毯，錦織緞繡，顏清色雅。紗幔，高低相應(yīng)，形影朦朧。休閑和娛樂區(qū)，不僅高檔、舒適、溫馨，而且還散發(fā)著淡淡的幽香。論葷，雞、鴨、鵝，豬、馬、驢……不盡其數(shù)；論素，辣子、茄子、西紅柿，芹菜、菠菜、西蘭花……應(yīng)有盡有；蝦、蟹趴在盤子里，牛、羊掛在雪山上，那黃花魚被炸得焦黃清脆，昂首擺尾，仿佛在湯汁中游泳……清亮亮的是茅臺酒，向外冒泡的是青島啤酒，往外溢流的是煙臺紅葡萄酒。盡管謙讓，阿蓮姐姐還是被推到了主位，主要官員、贊助商、相關(guān)人員和工作人員緊隨其后，大家共同舉杯，一起祝賀阿蓮姐姐的獨唱音樂會圓滿陳功。
晚上，觀看演出。
人民劇場，富麗堂皇。
音樂響起，深紅色的臺幕慢慢地向兩邊拉開，從淺綠色的幕后走來一位青色短袖和綠色長裙的姑娘，說完臺詞，報完幕，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阿蓮姐姐頭上裹著白色頭巾，身上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寬而大，她像駕駛船那樣駛到了舞臺中央。
上半場。
第一首，《賣花姑娘》，朝鮮語。
第二首，《綠島小夜曲》，漢語。
第三首，《Auld Lang Syne友誼地久天長》，英語。
第四首，《北國之春》，日語。
第五首，《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英語。
第六首，《梭羅河》，印尼語。
第七首，《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鄉(xiāng)村小路帶我回家》，英語。
休息十分鐘。
下半場。
第一首，《紡織姑娘》，朝鮮語。
第二首，《月光下的鳳尾竹》，漢語。
第三首，《Red River Valley紅河谷》，英語。
第四首，《星》，日語。
第五首，《Rhythm Of The Rain雨的旋律》，英語。
第六首，《寶貝》，印尼語。
第七首，《The Power Of Love愛的力量》，英語。
她運用音色和力度的變化，一會唱得婉轉(zhuǎn)、癡情，一會兒唱的怨憤、激烈，先沉后揚的嗓音，再帶點鼻音，使作品產(chǎn)生一種既前后鮮明又一枝獨秀的感覺，比如《The Power Of Love愛的力量》。
Because I am your lady
And you are my man
Whenever you reach for me
ll do all that I can
……
掌聲一片。
她站在舞臺上，彎著腰，在人們的掌聲中，享受！
1997年7月1日，我們收回了香港。1999年12月20日，我們收回了澳門。2001年，北京申奧成功，中國加入世貿(mào)組織。以后是神舟入天，神龍入地。到處高樓大廈，遍地柳暗花明。中國建筑業(yè)工業(yè)化革命，使我們這些干粗活的人變成了世界基建狂魔。沒有了節(jié)日，是因為天天都在過節(jié)。我也老了，就要放下安全帽，走出工地，從集團高管的隊伍里退出。妻子也老了，已經(jīng)放下手術(shù)刀，從醫(yī)院高管的隊伍里退出。姑娘大了，成家，有自己的孩子。
這時，我想起了阿蓮姐姐。
朋友告訴我，她剛滿六十歲，不唱歌了，住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市威尼斯大街，丈夫，白人；她，美籍華人；有個混血的兒子，開了一家超市。
秋天，我決定去一趟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洛杉磯市。
從北京國際機場起飛，經(jīng)過華北、東北、遠東、鄂霍次克海、勘察加半島、白令海峽、阿拉斯加州、太平洋、加利福尼亞州，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行程一萬公里，連續(xù)飛行12多小時。
朋友打來電話，說他兒子在出口處等我。
我對他吼，“我說過，讓你不要管我的事情，可你就是不聽？”
他對我叫，“你以為你還在中國嗎？美國很亂，你要小心?！?/p>
我問：“可是見了你的兒子，我怎么對他說？”
他答：“你什么都不用說，他什么都知道。”
我說：“唉，認識你，算我倒了八輩子的霉?！?/p>
他說：“你一個清華大學(xué)土木系的高材生，中建總公司的高級領(lǐng)導(dǎo)，抓好工程也就罷了，可你非要摻和食堂的事。不幸的是，你與我這個廚子成了朋友?！?/p>
我說：“好了，長途，電話費很貴，我就不浪費你的錢了?！?/p>
我掛斷電話，找到他的兒子，上了他的車，走進美國第二大城市，這座 City of Angeles——天使之城。
到處是垃圾，到處有屎尿，出乎我的意料。
我問：“這里的人，到處扔垃圾，隨地大小便，這樣差勁，就沒人管嗎？”
他答：“在中國，你可以罵，可以打，可是在美國，這是人家的自由，干預(yù)人家的自由，人家是可以掏槍打你的，你還敢管嗎？”
我不吭氣了。
到處是帳篷，到處難民，為撿廢品還破壞基礎(chǔ)設(shè)施，也出乎我的意料。
我問：“美國不是很富有嗎?美國人民不是很幸福嗎？”
他答：“美國是強盜國家，拿著美元，開著航母，擾亂別人，顛覆別人，就是為了打劫，能不富嗎？可是，現(xiàn)在不好使了，俄羅斯不干，中國不愿，歐洲小兄弟也不太好欺負，富人能過，可百姓不好過，先是無家可歸，后是衣食不保，接著走向犯罪。”
我問：“可是有很多中國人為什么愿意來美國？”
他答：“一是小強盜找大強盜，交錢花臟錢，包容犯罪。二是上當受騙，沒有了退路?！?/p>
我問：“中國老百姓與美國老百姓相比有什么區(qū)別？”
他答：“中國老百姓花自己的錢，他們的勤勞使中國走向富強；美國老百姓花別人的錢，他們的懶惰使美國走向衰敗?！?/p>
我說：“富人不好，可窮人還是好的?！?/p>
他說：“那是在中國，在美國，富人好，窮人不好。”
我不說話了。
他問：“叔叔，你的行程如何安排？”
我答：“到阿姨的超市里轉(zhuǎn)一下，我就回機場，在機場的酒店里安排行程?！?/p>
他問：“不打算跟阿姨見個面，說句話嗎？”
我答：“不了，只要見到她平安，幸福，也就了卻我一生的一個愿望?！?/p>
他點點頭。
這里沒有太多的高樓，獨門獨院，很像我國即將改造的鄉(xiāng)村，車子在一家超市門口停下。
剛一下車，就從超市里走來一個老先生，一個小伙，一個姑娘，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全是黃頭發(fā)、大鼻子和藍眼睛。
當老先生、小伙和姑娘都向我“How do you do?”時，我也向他們“How do you do?”。
我還以為這是路人的熱情，當小男孩喊了一聲：“舅姥爺好?！毙∨⒁埠傲艘宦暎骸熬死褷敽谩！蔽乙魂嚸扇?，不知他們說的是中文，還是英文。
這時，門簾被挑開了，從里面走出來一位女士，膨脹有型的頭發(fā)像一頂漂亮的帽子戴在她頭上，襯托著她那漂亮的臉龐；整齊有樣的風衣像一副威風的鎧甲套在她的身上，裝扮著她那迷人的身材，六十歲宛如四十歲一般，她沖我微笑……我知道，這是阿蓮姐姐，也知道這幾位洋人是阿蓮姐姐的丈夫、兒子、兒媳、孫子和孫女，更知道這種血緣關(guān)系已無法分割?？縿趧由妫壳趧谥赂?，阿蓮姐姐與阿蓮姐姐的家是幸福的。
什么是幸福？
在洛杉磯華僑的一次集會上，阿蓮姐姐這樣解釋：
像中國的百姓那樣，靠勞動生存，靠勤勞致富，就是幸福！這樣，一個小家都能幸福，更何況一個國家呢？但是，不能像美國這樣，只要自己的幸福，不要別人的幸福，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既卑鄙，又無恥，還遭人唾棄。打家劫舍，或許能富有，但是沒有人性，終究不會有好的結(jié)果。中國有一句古話，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2023年3月16日
于彩云名邸
作者簡介:
恩清，土木作家。新疆與兵團作家協(xié)會會員、烏魯木齊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qū)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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