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去年南方的極端高溫，因熱射病曾帶來人員傷亡；未料今年夏天，極端的氣候又在北方形成水澇，幾十萬生民在汪洋中呼號、掙扎和飄零。糾結著用怎樣的語詞，來記錄這冥冥中冷熱交替的輪回，被壓垮的穹頂，被沖毀的家園，那些暴雨中來不及呼出的吶喊，無非是想在這激蕩中尋找一葉方舟。
這期專輯，收錄了?？恕㈥伴?、啞石、伽藍、王東東、雷默、趙茂宇、木郎、鐘鳴、牧野、潘以默、吳投文、蘇波、胡淑、彌賽亞、余幼幼、秦巴子、楊勇、卓兮、指紋、盧艷艷、興濤、史大觀、田桑、易永誼、朱濤、楊金翰、張杰、趙境等近30位詩人的作品，這些悲憫之作，希望能悼慰逝者，也希望在暴雨中，讓詩歌激發(fā)人們奮起的力量。
黑龍江 - ?？?/span>
大水篇（外一首）
大水自天而降。
手續(xù)繁復而不被我等所知。
降就降了。爾等只須知道結果。
大雨嘩嘩下。
北京來電話。
大水不僅已獲財務自由而且也
獲得絕對自由。哲學冰箱以及玄學
電視機皆效水上漂
草上飛。系統(tǒng)
偏將兩字母變成an。
爾等擰不過它不如從了吧。轟隆隆，
滾過腦內(nèi)之泄洪區(qū)。
認了命便不知誰
拋棄了誰。水草也連根拔，
不顧鄉(xiāng)親之情。那汽車如浮石，
連帶著帶眼兒的香皂。
我才是糠秕耳。
聽不進油鹽肺腑之言。
大水大雨圍剿天地，或者共謀
幽靈舢板的控制權。
終有一人得逞。
火車在碎石中穿梭織布機。
記憶歷代迭加，爾等肉眼選不出
誰頭誰尾。
2023.08.03.15:05:34
悲傷的齊齊哈爾
1
15時寫的標題，
17時51分還是只有這一行標題。
齊齊哈爾悲傷。炭燒橄欖枝都伸到哪里去了？
亡魂們?nèi)荚隗w育館的深坑上面，全都在心臟的
深坑上面。2023年的夏天是過眼云煙，這里的一切
全都是過眼云煙，無論三十四中還是十二忠……
在雨中卷起褲腳，在雨中被淚混淆。
吃幾塊桃罐頭里的桃吧，我聽見孩子們的信任歌兒，
我聽見孩子們拍打燒烤皮球的模糊的聲音……
霧氣彌漫開來，蠟燭與花仿佛轟炸后的戰(zhàn)壕，
一股濃重的硫磺味兒，對她們和我們進行
無差別擁抱。
2023.07.25.18:03:41
2
她們都有名字，
兩個姓于，其他九個人九個姓……
我能記住她們的名字嗎？我懷疑而且確定
我記不住。我只記住悲傷，
而明年我只能記住悲傷的感覺，
后年我就會忘記這種感覺，如同忘記克拉瑪依，
忘記沙蘭鎮(zhèn)，忘記我坐航班剛走就出事的鄭州……
我會忘記一切。而去過多次的齊齊哈爾
我是不會忘的。那里有我不少好朋友，
那里有丹頂鶴和流放的竇爾敦以及龍沙流人的詩，
有我們曾經(jīng)記住而今忘得差不多的
悲傷，有正在發(fā)生的不敢說的
各種事情……
2023.07.27.14:24:31
3
哭，哭。
只剩下了哭而不是……
我只能哭。她們回不來，
死去的人沒有一個人曾經(jīng)回來。
天堂里又多了一支排球隊，又多了一支……
人們會忘的，人們已經(jīng)在忘了，
新的新聞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新的悲傷即將替換
舊的悲傷。我們泡在悲傷的沼澤里，
我們爛在悲傷的沼澤里。我們這一代
被自己和后來人同時戳脊梁骨罵不要臉的人，
還在勉強不要臉地活著，
還在哭，哭，
只剩下了哭而不是
不哭。
2023.07.29.10:14:16
4
今日悲傷下線。
水牌子上是這么寫的。街面兒沒人。
雨水劈頭蓋臉也不是來幫悲傷的忙的。
蠟燭熄滅，花們也全蔫了。悲傷主動地或者被動地
移動到一個小地方比如心里的一個鐵盒子里。
其他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正常。
2023.07.31.08:10:15
北京 - 臧棣
珍珠巖簡史（外一首）
既然能和珍珠作比較，
它們的晶體肯定包含過
比真理更堅硬的暗示。
但它們的心，固執(zhí)于唯一的辨認，
絕不肯遷就命運的含混。
被人類的機器粉碎時，
它們變成小碎塊，原始的鋒利依舊，
骨感很清晰，但已感受不到
任何意義上的無情，
也體會不到解體的痛苦；
以及可能的辯護
有可能僅僅出于粉塵的羞愧；
石頭的情緒已被徹底剝奪，
封閉在光滑的塑料袋里，
它們的身體比死亡的誤會還沉重；
被用作建筑材料，無辜的手推車
將它們推送到體育館的屋頂；
沒有人曾警示，那里，那漂亮的結構
已不能再承受任何一點
來自人類的多余的堆放。
那些原本準備直接伴唱在
青春的跳躍中的雨水
應該歸入哪一種無辜呢？
珍珠巖被雨水淋透后，兇器變得曖昧，
那些尖叫越無辜，原諒就越神秘。
2023年7月29日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
八月三日，涿州已沒入水下；
遠遠看去，每個縫隙
都被塞進了波浪的肌肉；
錄音機里有一個小黑洞，
此時，正對著按下了靜止鍵的命運；
時間過得很慢，但又和在墳墓里不太一樣；
就仿佛下一秒，雨水和鳥鳴，
可以通過電磁的呼吸，
被記錄在案，成為音樂的對象；
現(xiàn)場已沒有太多的角度。
跡象很絕對，但跡象不是線索；
分歧不再像分叉，已毫無必要。
限洪水位，深度的測量
固然有不同的標準，但此刻，世界上
最深的地方，水深只有12米；
什么概念呢？2004年初春，
我拿到駕駛證不久，為了去看華北
最美的桃花，車輪曾在那里粘上過花瓣。
2023年8月3日
四川 - 啞石
非詩：峽底消息
紅豆杉大峽谷。雙翼撲面絕壁。
深幽裂隙，沉降，重力崩解之徹底。
友人和我，谷底感嘆曾隆升的。
巖壁涓流，洗臉，似乎可揭去濁皮。
“齊齊哈爾？齊齊哈爾？！……”
消息：中學體育館坍塌，壓碎了
里面訓練的排球姑娘們：鹿躍
搏斗于重力，卻被頭頂轟擊強行靜止。
雨水，讓堆在館頂?shù)恼渲閹r重得
壓塌了鋼筋。死，讓似乎活著的
少女們雕塑硬空氣：驚愕、不甘。
我查了下引來死神者的屬性：
“空芯，像海綿，越膨脹越能吸水”
“每立方米珍珠巖吸水后可超一噸”
當然，它能協(xié)調(diào)于這世界諸惡
裙擺的詭影：“容重輕，絕熱，隔音”。
挖出時已無生命體征的孩子，父母
得簽字不鬧事不上訪，才能見著遺體。
有些東西，比重力崩解更徹底：
我們被它網(wǎng)格著，屈從于恐懼、蠻橫。
（2023，7，25，新鄭機場）
注：7月23日下午2時許，齊齊哈爾市第三十四中學體育館屋頂坍塌，正在館內(nèi)訓練的該校女排隊員和教練中，11人遇難（含1名教練）。
非詩：救援
物物相望，或以枝影山腳環(huán)繞，
或在抽象等候中火燒火燎。
抽象可能是水里將橋梁脊椎抽掉。
華北暴雨成災，涿州泡散窗框。
為保某某地、某某地而泄洪，
此地，得是豬羊水里翻滾的地方。
成噸成噸書籍臟水上飄，民間
救援隊需有政府邀請函才能入場。
邀請函必須要蓋的鋼戳公章
被大水沖走了……“我快急死了”
“還有許多老百姓困在水里……”
金良哭出來，電話另一頭燒焦眼眶。
（2023，8，2）
注：末兩節(jié)所引參看“南方周末”公眾號8月1日23；31發(fā)布的推文《涿州：等待救援》。
北京 - 伽藍
鶴白
晚霞，血一樣灑在白墻上的時刻
它們正在梳理羽毛上的熒光。
晚霞，熄滅最后一扇高窗的時刻
它們昂首對著沉重的天宇泣唳。
晚霞坍塌下來，珍珠流瀉為一次
致命的轟擊?！皠e怕，要學會躲到
自己的死亡里去”，讓世界
看起來不像一場事故，僅僅是
一個灰心的故事。那些被剝奪的
生命之舞呢？讓帶露的鮮花
接著去跳，舞向一個蜜桃的深淵；
讓心碎的眼睛接著去觀看，看清
埋沒小憧憬的大秘密。忍耐與
痛苦都無法挽留，像鋼琴不能
挽留一支新鮮的歌曲，卻一直熟練地
一直熟練地演奏，沉默與恐懼。
為什么不擔起責任，像個
真正的男人？哦，確切說，要處理好
這個意外，以防止連環(huán)的意外。
——所以，星芒刺向眼睛時
你必須是盲的；言語必須統(tǒng)籌它自己
煅煉為一個老花腔；而你，你們
必須形同虛構。白鶴
飛走了，跟隨更輕的魂魄。它們
曾棲落在一片詭異的沼澤，它們
曾在那里跳舞，在冒著毒氣的沼澤。
*自注：引文為張棗詩《鶴君》殘句。
2023.7.27
山東 - 王東東
齊齊哈爾十四行
災難教育了我們，讓教師羞愧。
讓教師不愿成為家長，仿佛
不成為家長就不會感到痛苦
就不會默默傳授痛苦的技藝。
他們在知情書上簽字，那知情書
也是賠償單，賠償單也是保證書
不然不僅拿不到賠償，甚至也
見不到孩子。誰愿意要賠償呢
我為一本書深深吸引時，傳來
一個父親的視頻。我是該看書
還是新聞？它們都會成為舊的……
遭到教師、家長和我們的背叛，
一個孩子曾經(jīng)在紙上苦悶地摸索
在黑夜大地挖掘我們共同的良心。
2023，7，24
不道德的詩
我寫了一首不道德的詩
在道德的沉默中，哦，
道德組成人墻擋住了我
我心理活動劇烈
我擋住了我自己
形成了文字和圖畫
無法飛躍而過
在道德的沉默中，我本應
保持沉默，雷一般
直到道德眾人開口
我本應啞口無言
一個道德的我，寫了一首
不道德的詩，還是恰恰相反
不道德的我寫了一首道德的詩歌？
2023，7，24
誰也無法抹去那些名字
誰也無法抹去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比墓碑還要堅實
比刻刀還要尖銳
那些名字比名字更持久
比我們的心還要傷痛
那些名字比名字更美麗
更幸福，也更意義深遠
我們比我們更脆弱
說出那些名字
就是我們的力量
我們是那些名字
讓那些名字哀悼我們
對我們表露仁慈
但無法祝福我們……
那些名字是我們的名字
是我們的親人的名字
記住我們的名字，我們的親人
2023，7，27
涿州十四行
鎮(zhèn)政府的公章被沖泡找不到了（注釋1）
二十九歲的干部哭出聲來
救援邀請函蓋不上紅章
救援隊在路上無法出發(fā)
應急管理局的章在另一棟樓里（注釋2）
要泅渡過去，需要專業(yè)人員
權力在水里漂流著，像水一樣
無窮無盡，在道路上難以理解
撤離車輛堵在高速收費路口
依賴法律，才能生活和呼吸
在烏托邦，消除人民和公章的世仇
在涿州，一只豬在街頭奮力游泳
網(wǎng)民發(fā)去祝福。而突然，從一艘救援皮艇
我看到了共同體的身影，在詩里長滿水草。
注釋1、2，均見南方周末報道
2023，8
江蘇 - 雷默
雨（二首）
雨繼續(xù)敲打著
房屋、樹木、橋梁、隧道
它們顫抖著。玉米倒下了
像一個考試失敗的少女
水繼續(xù)橫流
小河滿了，大江滿了
山里的水庫也滿了
魚倉皇而逃，似乎成了
無家可歸的人
你見過誰的眼睛空茫？
鷓鴣聲聲叫——
雨也無辜，水也無辜
雨
你可以居住在云朵里
居住在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里
在我的身體里
在一株草的生命中，瓦礫之罅
你也可以去流浪
在銀河里尋找一個新家
此刻，你為什么如此猛烈地
打在我臉上，如此殘暴地吞噬南方？
云南 - 趙茂宇
苦行僧
村莊深處的鰥夫
領著苦行僧去家里背后的竹林
拿饅頭和干蘿卜，古老意識中
人類傾向把死亡，傳播得過于曲折
村民們疑惑，化緣，不過幫助形體生長
他們?yōu)楹危恢本芙^錢財
將云層和泥土分離，覆蓋了體味
只有鰥夫知道，他們從最北方而來
那里的城市建立在沼澤之上
少女們，在體育館的水泥下沉睡
皮膚和身體已停止生長
人們用鮮花、奶茶，罐頭
蛋糕、蘋果、牛奶鋪滿廣場、街道
雨水落下來，它們繼續(xù)往鐵軌方向伸展
只是為了簡單的祭奠
2023年7月27日云南鎮(zhèn)雄
貴州 - 木郎
三個抒情
水的抒情
多么平靜的湖面，兩只海鷗即將相遇
就像1和99，終于完成100的算術
曾經(jīng)的所有焦酌，都得到了水的諒解
平行擦肩的列車，又回到同一站點
沒有雨的傾訴，沒有火的激情
在霧氣彌漫的征途，時間撫平了凹凸
候鳥從鏡中醒來，點擊殘缺的記憶
湖水靜默如謎——該用戶不存在
那么，漂泊的孤舟，真的存在過么？
有關水的考證，只剩下碎片的蒙太奇
多么熟悉的ID——那些@過的昵稱
似乎留下了一些蛛絲，但馬跡消失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誰也無法查驗
黑名單里的抒情，星空把所有柵欄
都設置成對外開放，而
風也不知道，是黑夜為它開啟另一扇門。
2023.07.24
雨的抒情
會有多少種方式？對一場雨進行描述
七下八上，旱澇并行，流離失所，
支離破碎，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大，很大，非常大，極其大……
百年一遇，百年難遇，百年不遇……
未有之大變局，未有之大困局
未有之大迷局……
沒有一個詞，可以窮盡一場雨的描述
在消失的名字面前，一切解釋
和論證，都過于輕描淡寫
來過，又似乎沒有來過，活著
也像沒有活著，輕飄飄的生
又輕飄飄地死，“的、地、得”不分
分它干什么呢？種因必得果
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換句話說
常言道，俗話說，質言之
綜上，總體而言，總之
有什么樣的人民，就有什么樣的國家。
2023.08.02
虎的抒情
一直以來，老虎對老虎的選擇非常滿意
老虎之所以稱為老虎，是因為
老虎不是獅子，老虎也不是綿羊或小鹿
老虎有著英雄主義的孤膽，所以
一山不容二虎，老虎又有著悲壯的隱喻
畢竟，兩虎相斗，必有一傷
那么老虎為何還要當老虎，而不當獅子？
同樣是食肉動物，老虎象征著對立
反抗，孤勇，殺手，獨行俠，大反派
而獅子，永遠是王，森林之王
倘若把獅子比作上帝，老虎就是撒旦
對老虎來說，它早已厭煩上帝之光
“一個被人類永遠仰望的神
它會不會有崩塌的一天？”
作為懷疑之子，一張永恒的反對票
毫無疑問，與老虎一樣
在我的熱血里
都永恒流淌——且只流淌著——撒旦的基因。
2023.08.02
四川 - 鐘鳴
病室觀雨
隔窗的那邊問這邊下雨沒，
下了，小采雨，傘，朵朵，
跌落在巷子里，水串珠兒，
編了玻璃簾（多少天使的
淚在此凝結），我要多專注，
才能穿透細致又冷的詞語，
抵達陰霾過后的云中，鶴梯。
掠人之美，不再由云白填寫，
而由回家的心愿，臉為深淵，
樓為山脊，我要付出怎樣的
滄桑才能幸免于夏日的洪水。
病室里的斑馬們正相互作揖，
望著電視機或無味的營養(yǎng)餐，
護士站的帽子一頂比一頂新，
而我更願作比翼鳥不是掙脫，
而是更好的約束，返回陋室，
和親愛的廝守一生恍若舊物。
2023年8月1日于川醫(yī)
北京 - 牧野
寫給有孩子的父親——（外一首）
還會再死人的，還會有一群孩子
在排球訓練場，正在訓練中
突然，突發(fā)性的
集體死去，像齊齊哈爾——
這不是第一次
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么有誰家的孩子
將在下一場災難中死去
我不敢想，也不敢看
眼前的城市和祭奠的鮮花
如此美好，如此相似
如此亮瞎眾生空洞的眼睛——
那么還會有誰家的孩子？
隨機性太強，我猜不準！哥們你呢？
2023.7.27
一試便知
“孩子一死，家長就成了敵人”
這是一個推送的標題
這里所說的孩子
是齊齊哈爾某中學
排球隊的小隊員
她們?nèi)宜涝诹擞柧殘隼?/span>
這里提到的家長
我一個不認識
他們可能是我們每個人
當然也包括他們，他們也是他們的敵人
2023.7.25
浙江 - 潘以默
為涿州書（外一首）
新建的奢華山宿，眾多老舊的
民房
在一場滔天洪水中
都是蟻穴
下游——這個詞換成下流
或許更加形象
必要的犧牲后，有人贊美京城
晚霞勝油畫
臺風值夜
月亮已經(jīng)劃到右邊的車窗
那顆星
也從一幢高樓的頂部，飄上中天
云層，時而鲾鲼那樣滑翔
時而又是受驚的
沙丁魚群
站在應急局前院左側
還沒有砌好的墻邊
風聲新鮮
看到很大的一塊空地，已挖了三四米深
傳來陣陣蛙鳴
還有蟋蟀輕微地吟唱
北方的洪水仍在持續(xù)，有狗
還關在籠里
更北的苔原，女記者手中的溫度計
逼近二十
有人贊美晚霞，被另一個人分行
卻被屏蔽了頁面
湖南 - 吳投文
哀悼
我哀悼十三個美的天使
淪亡于夏天舉起的花之魂的沐浴中
另外的一個，是的，另外的一個是天使之母
難道她可以逃避命運的驅馳？
鮮花已經(jīng)用盡春天的淚水
把河流阻止在天使的視線之外
酷暑是一個?發(fā)的季節(jié)，把悲傷曬成鹽
只需要一小勺，就可以抑制你心里的恐懼
終究死亡是一場盛宴，在高音區(qū)突然停頓
美需要死亡照亮我們的眼眸，留住最后一道光
你旋轉，再一次旋轉，把舞臺升高
體育館發(fā)出驚呼，然后沉寂
而我，在沉寂的痛楚平復之后
關閉所有的花店，使廣場顯得空茫
哦，美的天使，只需要再一次誕生你的死亡
你的母親，就會再一次為你獻出她的軀體
2023.7.27
我向悲哀承諾一個清晰的影子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哀的河流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哀的夏天的都市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哀的失去土地的鄉(xiāng)村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悲哀的人群，悲傷淚流成河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憤怒的漩渦，吞噬一切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羞辱的虹霓，瞬間熄滅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無助的驅馳，浮在死亡之上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無恥的游戲，耗盡所有真相
這是呼嚎無盡的一夜，夜空中漂浮巨石
這是睡夢中走失牛羊的一夜，它們屬于祭祀
這是悲哀中值得眷念的一夜，死者睜大眼睛
這是憤怒中值得守護的一夜，生者挽留生者
我向悲哀承諾一個清晰的影子，不再哭泣
我向憤怒承諾一個冷寂的手勢，不再悲哀
我向河流承諾一個羞愧的眼神，不再憤怒
我向命運承諾一個馴服的跪姿，不再祈求
2023.8.2
浙江 - 蘇波
邀請函及其他（外一首）
燙金，空氣密度增大
時代的手紋，與證詞
你邀來暴雨，洪水
泛濫的池塘
那溫柔的摧毀一切的水
淹沒并浸泡著書籍，眼神，絕望
與微弱的呼吸
你最后看一眼
它在你說的紙頁之間，漂浮
這時，但丁發(fā)來邀請函
那高溫與高寒并置的樓梯、客廳
你看一眼那燒灼的紅印
它鎮(zhèn)壓著你的名字
便逃之夭夭
2023.08.02
穹頂
排球的穹頂
露珠的穹頂
少年的穹頂
未來的穹頂……
被吸飽了水的珍珠巖，懈怠，反光鏡，咒語
壓坍，從高處
訇然坍塌的
還有死在深喉的
由生補綴的腹語
太陽的黑洞 ，渦旋
傾瀉出綿綿的冰粒、箭鏃、黑光
我從俯視變?yōu)檠鲆?/span>
那滾動而消弭的
露珠
眾多的穹頂坍落下來
你無處可逃
2023.08.03
四川 - 胡淑
2023年的夏雨
瓢潑，不作停歇的
如同一句“我真傻，真的”
然后開始喋喋不休的
傾訴
誰興起的這場暴雨喲
就這么忍心
如同一場狂暴的魔術
冷漠地
淹沒了秋收的喜悅
澆紅了河北老農(nóng)無助的雙眼
浸泡了中圖的庫房
那百萬書本里的人和事
在渾濁的黃水河里
掙扎、嗚咽、直至沉沒
瓢潑，時急時緩的
盛滿茅檐下的紅砂石缸
那株自命不染的紅裙
在雨劍翻飛中顫抖
在黑夜中堅持，或折腰于黑夜
若熬過雨梟的肆虐
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
你獨自玉立
四川 - 彌賽亞
未來水世界（外一首）
八月蟬鳴，高過屋頂
大魚躍出水面，化為人形
他一邊長出腳，一邊四處游蕩
直到腮變成臉龐
不久前，瞎子給他卜了一卦
說：“一字記之曰水，離不得。”
果真如此
只等末日到來
他將背著泥菩薩過河
用剛剛長出的后腦勺
對岸上的一切，說再見。
魚之迷宮
往事鉤沉，釣不上一尾普通的魚
裸露的水，灰綠色的街道
青磚、石瓦
那不曾交錯的阡陌
這汪洋一片的城池
還有，你為我開放的后院
他為你掛上的魚餌
以及我那
作為報答而搭建的橋梁
四川 - 余幼幼
泛 濫
1、
雨，是合法的嗎
夏天站著說話
必須流動
的河，躺著
像誰的口腔潰瘍
2、
降水量說明
某些東西一定會
下沉，比如
今夜的燈光
和明日的太陽
3、
舔舐
冬瓜表皮的絨毛
一旦它開始分泌蠟質
結成白霜
就去懷一個
不吃冬瓜的人
4、
結束后
想想開始前的落寞
都一樣，人
活著
像死了一樣
5、
不如在意此刻的天氣
反復推敲圖像
以及遠方的濕度
玻璃上分出
數(shù)條新的支流
正在泛濫
陜西 - 秦巴子
涿州繞口令
洪水中的涿州
等待救援
救援隊在等待
救援邀請函
有權發(fā)邀請函的機關
在等公章
公章在洪水中
等待救援隊
進來搭救
而救援隊在
高速路出口被攔
因為沒有拿到
救援邀請函
2023/8/2
黑龍江 - 楊勇
歷史與遺忘
杜蘇芮
小女孩的名字？我已喪失想象力。
“禿鷲”被音譯，事實和觀念分不清楚。
欠它一個航空港，欠它一個下水道。
但不欠它唐詩和宋詞，不欠它交響樂。
讀圖久了，時代需要慢搖萬花筒。
杜蘇芮，它來了，它肯定不是來開玩笑，
從短視頻里登陸，調(diào)大音量時山呼海嘯。
高頻率的人神共震，噩夢，我掉進去。
落地不生根，浮在動蕩大海什么感覺？
被詛咒過的一條惡龍，扭動，懸空，
形成小宇宙的黑洞。“不來也是來了?！?/span>
被語言困擾，杜蘇芮絕對不是虛詞，
東南沿海，它發(fā)動了一萬匹狂暴巨獸。
福建，晉江街頭驚現(xiàn)拔樹巨人魯智深，
華北，北京故宮有蝦兵蟹將水漫金山。
航拍浙江高速路變成河床，汽車泡成小船，
泉州某珠寶店被颶風炸開門窗然后被人翻撿。
排水溝，海綿，充氣船，尖叫，逃跑的魚。
毛孔里風聲雨聲雷擊聲，潰穴螞蟻爬。
山神被喚醒了，用石頭砸，用泥漿翻滾，
這怒目金剛從山谷中吐出洶涌長舌頭。
近景，河北某圖書公司辦公室全是水，困與哭，
心痛面積巨大的存書倉庫，癱瘓在濁流中。
“臺風會來東北嗎？”媳婦問我。
黑龍江氣象預報：東部和南部近有強降水。
動蕩的地球像氣球，黑色的鋼針刺啊刺，
極端的行為配合著太陽風暴和地球磁場。
寄居北方空中樓閣，我暫且是個看客。
加入吃瓜隊伍，分秒的驚詫中神經(jīng)受損。
臨時抱佛腳，顛倒夢想，讀《心經(jīng)》。
具象，太具象了，發(fā)祥地調(diào)動情感和恐懼，
理性簡直是種罪過。危險易碎的人類，
五十步，一百步之間比較著道德和傷害性。
那些閃動的不專業(yè)畫面如葬禮般逼近，
各自為政的數(shù)據(jù)流量和洪水流量不成正比。
我信那些發(fā)抖的失焦的運動的無中心的，
那些圖像沾著泥沙的畫外音的忽閃后中斷的，
那些偶然的意外的混亂的忙碌的細節(jié)。
譬如：抖音中街頭一女子不能自拔于洪流，
被洶涌的垃圾碎石汽車標語牌屋頂鐵皮裹挾，
她掙扎，沉浮，雙手絕望地抓向空氣。
救命稻草是一男性大天使，他撲入逆流。
視頻分辨率太低了，但昏黃區(qū)域色塊中
他光標般移動，捕撈她，制服了狂暴鯨魚。
這一幕感動我好久，我會出手嗎？他們
順著眾人拋來的繩索，重返人世間高地，
而我肯定是個迷。我繼續(xù)刷屏人生，
眼神迷離麻木，看客和思想者，能改變
極端天象嗎？聽風聽雨的耳朵變聾，
表態(tài)的舌頭僵硬，內(nèi)心法庭正在傾圮。
高溫逼仄，室內(nèi)小氣候，靠空調(diào)和冰箱
制冷，停電時兩塊大陸融化，內(nèi)循環(huán)失敗了。
現(xiàn)象學過于瘋狂，魑魅魍魎憧憧，頭腦
毀于平庸之惡，原子彈長成真理，食物長出
動物毛皮。非此即彼像對立的南極北極。
七月流火，八月流水。拉尼娜的神秘面紗，
拆除后沒有避風港。搖滾中天玄地黃，
歌頌中宇宙洪荒。尤利西斯征途如歸途：
哦，海平面上漲，病毒自我放飛，泥石流，
跳樓，體育館塌頂，幼兒園黑客持刀殺戮，
人分東西南北后，拉鋸戰(zhàn)彌漫地球北方。
指涉物背后人有什么樣的動機和意識流？
偏執(zhí)狂的狂喜和狂怒讓杞國人眼前一黑。
我想起2020年美沙克登陸，突襲東北，
一條千公里的瘋龍，在小城亂砍亂伐。
過境后，我40年前植樹的山林幾乎全毀了。
在西藏，山體滑坡后會填平人間溝壑嗎？
視頻中我注意到察墨公路流石砸中越野車，
合掌時，三位女士從廢棄車中爬出來了。
而今晨，我走在人行道，意外被私家車
追尾，他開車發(fā)短信，可能放空了方向盤。
隨時的，隨地的，陰影密切地跟著我們。
杜蘇芮之后，今年第6號臺風“卡努“生成。
特殊性都普遍化了，天堂和烏托邦之間，
奔波的是鐵人還是玻璃人？海市蜃樓塌了，
半身不遂是上半身還是下半身的隱喻疾??？
南方的海和魚群跑到北方山頭，太聊齋了，
市井、舞臺、會議廳成了新時代羅剎海市。
新冠初愈，轉腚人每天口罩像塊心理陰影，
面積大小取決于歷史與云煙，記憶與遺忘。
健忘癥的指南，讓無窮落水者反復落水，
瞎子夜半臨深池又被夢游癥引進懸崖峭壁。
重心一降再降后，平均分配給腦短路。手機
勾連的暴風驟雨世界能否有一塊墓地碑林？
能否讓杜蘇芮伴隨云海有悲觀的內(nèi)??？能否
讓看與被看，有神明之眼，不斷地勃起，敲鐘？
以至讓，遲鈍的手機屏幕在憤怒中砰然爆裂？
2023/08/02
杞國人
他看烏云像看臨時拼湊的一次性天花板，
他看瓦藍的天像看人間萬里偷工減料的天棚。
他是他們的牛頓借量子和不安發(fā)現(xiàn)了萬有引力。
壓在他夢中的物理讓他捂住胸口皺著眉。
一顆被重力下垂的心替天空和我們高懸了千年。
他活在地球活在精神病院絮叨時淚水劈頭蓋臉。
天塌了白色珍珠巖砸下來挖掘機在大地上轟隆隆，
他不斷地歷史與遺忘里十一顆流星只是青春一閃。
他說黑洞擴張?zhí)栕兒跍蕚浜昧藛岫覀兟牪灰姟?/span>
2023/07/25
暴雨自救手冊
不要乘坐地鐵。不要靠近防護堤。
不要開車沖進涵洞。不要藏身人防工程。
不要背倚危樓。不要躲進地下商業(yè)街。
不要站在高速橋上。不要攀附路燈桿。
不要信任堅固的山崖公路，遠離高壓線。
不要怕洪流濕身，要小心腦子別進水。
不要發(fā)朋友圈，屏蔽會影響手機壽命。
不要敲鑼，不要擊鼓，假裝歲月靜好。
要小心豆腐渣和下水道。要自備游泳圈。
要帶望遠鏡，抬頭看天象。要尋找大樹。
要帶一根繩子，準備拋給自己和別人。
要祝福比你逃得快的人，要救出落水狗。
要在滾滾洪流中拼命站穩(wěn)腳跟，必要時
抓住一根絕望的稻草。要帶手電和錘子，
砸開水晶宮，躲開暗流、蝦兵蟹將和閃電。
要注意登陸的鯊魚，照亮它的大嘴和獠牙。
不要掛滿沉重的金鏈手鐲浮沉與逃跑。
不要搶奪漂浮的鈔票和溺亡洪流的車輛。
不要忘記水往低處流，要努力往高處走。
不要愛護眼睛，孤島上等待救援保持瞭望。
不要遙看洪水滔天，慶幸風景這邊獨好。
不要放棄一枚氣球，如果沒有，就抱住
自己，像截木頭，“像牲口一樣活下來”
不要恐懼，如果感覺孤單，就講笑話唱歌。
要認命，不要抱怨，電視說暴雨來頭深邃，
對接上千年傳說，極端天象神仙無能為力。
要保持平常心，忍受猛獸來了一次又一次。
要舉行遺忘的儀式，要準備隆重的慶功會。
要想到雨過天會晴，相信災年過后有祥瑞。
要了解新聞學，相信上游水庫不會夜半放水。
要相信說好的海綿城市在等，規(guī)劃藍圖在等。
最后，要緊跟專家藝術家確定的美學立場，
暴雨沖涮中有彩虹，有景觀，有遍地風流。
2023/07/21
四川 - 卓兮
致沉默中埋葬的一生
有形的口罩我戴了三年
無形的口罩捂住了余生
我的頭頂不是天空
我頂著一片吸飽了水分的珍珠巖
如果我始終沉默
我留給孩子的遺產(chǎn)也只有兩樣——
配戴終身的口罩
以及頭頂?shù)囊黄渲閹r
河北 - 指紋
七月（外一首）
（仿荀紅軍譯帕斯捷爾納克《二月》）
七月，暴雨不夠用來痛哭！
壓住悲聲無法痛訴的七月
直到陣陣炸雷撕裂
忍耐的胸膛和昏暗的夏天
奔流的淚水和怒放的鮮花
穿過大雨，穿過泥濘的道路
涌向一片廢墟，濕重的石頭摧折了
蒼翠新生的幼樹林
她們手中托舉的閃亮的星
突然隕落，天空一起碎裂
沉重的土地竟未震顫
酷熱的盛夏一片靜寂
泥土中，血融進夜的黑暗
人們的呼吸也仿佛停止
到處是假面，令人窒息
痛哭將消失，聽不到安魂曲。
2023.7.26
洪水
——為中圖網(wǎng)的朋友們祈禱
這里雨停了
遠方卻傳來洪水的聲音
被困樓中的人們
一層一層退向高處
他們腳下，水中
成噸的書籍飄浮，被淹沒
如同巴別塔的崩潰
還有誰守護最后的語言
眾人的眼睛已習慣于聲色
刺鼻的氣息彌漫上來
毀壞的工廠散發(fā)著毒氣
一個孩子在嘔吐，啼哭
像入夜響起的警報
前所未有的危機向他們侵襲
一個孕婦媽媽的雙手
捧住肚子，在安慰躁動的未來
黑暗中的寂靜，只有
大水在上漲，夜壓得更低
而挪亞方舟早已破碎
我們都曾在這分解的大船上
誰來拯救，在這洪水
洶涌的年代。
2023.8.2急就
浙江 - 盧艷艷
大水滾滾
大水一直向東，只有漲潮時
會一反常態(tài)，轉身逆行而來
縱然那些順勢而為的聲浪
一個高過一個
都不過是為了抵制
因為不停流逝而產(chǎn)生的挫敗感
每一天都有這樣的時刻
每相隔一些日子
就遭遇一次心緒的劇烈起伏
月球的引力無法抗拒
而太陽，才能決定一條大水
是咆哮如雷，還是，微微顫抖
大水滾滾。在暴雨后加速向前
也在漫長歲月里
一直試圖回頭，然而
沒有一次逆襲成功
當它沖向堤壩，粉身碎骨
那些未被卷走的觀看者
都發(fā)出了滿足的驚嘆聲，卻沒有
想到，有秩序的大水也會帶來
洪水滔天。在一次巨大的雨量之后
2023.8.1
四川 - 興濤
珍珠巖屋頂
有閑時給牛頭馬面送點紙錢
怕過去后貧困
天空很堅固
珍珠巖屋頂
但也有一定限度
壓垮白色排球花
生活海中的魚
從來不需要記憶
克拉瑪依火
鄭州地鐵水
零零散散
大小事件
總會定期不定期循環(huán)
牛街莊涵洞
面目猙獰的吞口
填塞一次
還是會又一次
吞噬
未來和希望
頭痛醫(yī)頭
腳痛還是醫(yī)頭
珍珠巖屋頂堅固
垮下來不知道
會砸到誰
提前勾兌
牛頭馬面
下去好過些
20230730晨
河南 - 史大觀
齊齊哈爾
時間不存在
語詞
扶詩人站立
喪事喜辦三十四中體育館
齊齊哈爾
廢墟下每個人
都在找尋女兒
找尋自己
生存還是毀滅
十一個花季少女
扶這世道站立
每一個女兒
每一個自己
2023.7.23
陜西 - 霍志宏
絕非
屋頂下面是陰影
上面也是
鮮花本應開在室內(nèi)
卻擺在了大街上
六月的飛雪落在屋頂
絕非一日的冰凍
這么多的花，一次枯萎
絕非，這一天的罪
今天的慟哭，媽媽錯了
也絕非，這一城的淚
河南 - 田桑
啊，還是七月那場雨（外一首）
暴雨 。洪水。汪洋中掙扎的
眾生和城市：北京，門頭溝，涿州……
啊，這還是七月那場雨！這還是兩年前
鄭州曾經(jīng)的那場雨！將鄭州
踐踏蹂躪于腳下，瞬間吞噬生靈無數(shù)
之后留下悲愴疼痛無數(shù)的那場雨！
冷漠轉身、揚長而去的那場雨！
作為一個鄭州人，我一眼就認了出它
認出它曾經(jīng)的獠牙，它曾經(jīng)在地鐵5號線
在京廣路大隧道陰鷙的狂笑
甚至再一次，我為它無往而不勝的暴行
所震驚！——人啊，你們該長記性！
我聽見一個聲音說。這是誰？還是它嗎？
不。作為一個鄭州人，我痛恨它——
一如我們曾痛恨過的雨中花壇、鐵皮
2023/8/1
坍塌——紀念一支少女排球隊
突然坍塌的體育館！突然坍塌的世界
突然的坍塌！啊，一支鮮活的少女排球隊
十幾朵鮮艷的剛綻放的玫瑰，以及她們的園丁
瞬間凋謝于一片可怕的廢墟
瞬間。可怕的瞬間。從瞬間可怕的闃寂中
死亡獰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粘著的灰塵
又重重地跺了跺腳——隔著手機屏
隔著上萬里時空距離，跺在我們心上
跺起飛塵，跺下漆黑的深深腳印
我們哭泣，但欲哭無淚！與那些哀慟的
在搶救室和殯儀館遭到拒絕而無力
見孩子一面的家長一樣，我們欲哭無淚
只能和著屈辱，和著憤怒，將眼淚
簽在紙上，簽在這坍塌的時刻，這緘默的大地
2023/7/27
浙江 - 易永誼
從沒想過會在這條路上坐船
天空飄灑著黃金
那是永定河上水草的倒影
涿州干涸的河床，聽到
一聲叫喊，從微博的裂縫，
從夏天午后蒼蠅的振翼
站住，外鄉(xiāng)人
你們沒有許可證
沒收你們的皮筏艇
沒收你們的方便面和礦泉水
送你們一本果戈里的《死魂靈》
這是我們的地盤
從沒想過那么多人，雙手舉起
會成為屋頂上的呼告幽靈
從沒想過的美好承諾，閃電掠過
會成為停電后的欺騙
從沒過想過會在這條路上坐船
船夫卡戎，我們要去哪里
遠方的天國，孩子們
（20230803）
廣東 - 朱濤
云霄站
星子離我們十萬八千里
以往只有童年夏天的稻草堆
可以焐熱它神一般的存在
今世幸運
隨時搭坐颶風的飛船
公交車般上落
聞一聞它的汗?jié)n味
人間被解雇
脫離了哭天喊地的哀鳴的迷宮
波浪夜夜笙歌托舉的苦海
雪片般的謠言鑒賞家消失了
我們刺破月亮奶場的繭房
開墾黑箱縫隙隱藏的芳草地
命運的齒輪并非不可扭轉。只要肯用腳投票
大步流星勘測原油的成色
像認真閱讀新藥說明書
既清晰它的功效
也明白它的不良反應后果
美夢已經(jīng)蒸熟。我躺在云端的棉花叢中
一件件編織錦繡華服
體驗著我們做牛做馬的肉體披上婚紗的外套
“多威風啊”。搖曳生姿，像皇帝的新裝
以至列車擴音器反復播放“云霄站到了”
仍不肯下車
嚴重敗壞了頭腦風暴累積的好名聲
2023.8.2途經(jīng)云霄車站
2023.8.4清晨寓所改寫
遼寧 - 楊金翰
懲處
為了印證幕殘忍的具象
我專程去問雨
了解內(nèi)情，它落下我時
同我互相懺悔
“涿州比某地更遙遠
大水比水更兇殘
雨是比另一場雨更兇猛的動物”
它的欲望是追趕人類的智慧
......
圖書館被淹，沉甸甸紙張
順流而下浮泛成矮紙
太陽第一次感受到
人生來就開始扮演垂直的葦草
從壯年清脆，到成年枯萎
下沉，天然懷有對第三條岸的依戀
救援人都忙碌地在另外兩岸上
更衣禱祝
這是太陽第無數(shù)次目睹
先賢的隕落，又一尊雕像
露出驚懼的目光后，懷才不遇
沉入河底
而我們的雨水來自最遠的八荒
和勤勞的古時，垂直地指責
先賢的沉默，而紛紛于云煙處
向下豎起手指
呼喚他們出來，出來，出來......
河南 - 張杰
2023北京、涿州水災所思
一片片大城在低洼處，數(shù)萬人在那里活了多年
現(xiàn)在被無數(shù)個水庫水量的暴雨研磨，淹沒
我似乎聽到暴雨直率地說，這么多年過去
數(shù)萬人原來只是活在水里，只是沒有人看見
現(xiàn)在，似乎都被看見了，內(nèi)澇和低洼
是一個常見問題，為了應付洪水
設計師，只是暫時采取了權宜之計
譬如，他們早已把48村設為泄洪區(qū)
也有人建議清理排水系統(tǒng)
還有人說，要高效管理雨水流動
現(xiàn)在，那些權宜之計都被洪水沖塌
洪水再次粗暴研磨，又淹沒了低洼漏斗區(qū)
這讓我想把日本東京地下的排水城堡搬來
東京，擁有最多排水渠道和分洪設施的城堡
是史詩級別，全球排水最順暢的城堡
一場臺風暴雨，東京用一小時就可排空
東京首都圈外郭放水路，耗資20億美元
13年竣工，70米巨型排水豎井，可以
吃下一架飛機，也可以吃下自由女神像
當然也可以吃下所有洪水，真正的海綿城堡
東京，用神一樣的地下排水宮殿退去了洪水
至此，中國的低洼漏斗區(qū)，反映了怎樣的危機
那些被淹沒的圖書庫房，百億碼洋的圖書
漂浮在雨水中，反映了怎樣的危機
2023.8.3
河南 - 趙境
水災
一頭頭發(fā)脹的，完整的豬
卡在一道河的橡皮閥
漲出的水從它們肚子穿過
一直留到下游
在黃色水里抓魚的人群腳邊
臺風帶來的洪水在這里并不明顯
他們抓著手里的魚，在手機面前
哀悼著被洪水毀掉的同類
和配好曲子發(fā)出抓到大魚的視頻
同時進行
被丟下的病豬，自認倒霉的被洪水掩護著
不能說話，和沒人聽懂
在這里是一個意思
水里的野鴨子越來越多
是人類保護自然的結果
或許很久以后，誰會同意
這個世界會和洪水一樣，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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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