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陳涵
我想象你的獨居生活飽滿而克制
在這個冬天，陳涵先生
應該把你劃入勤勉者的行列嗎
我看到你對懶散的不懈練習
你對細微之處的體貼，甜蜜卻于事無補
你的迷惑使自己松垮又緊張
你的微笑似有實無
應該把你送入流浪漢收容站嗎
我看到你正穿過杭大路的斑馬線
莫名其妙地向我走來
盧老師沒遺憾
我不是科研工作者，不是你們的老師，不是納稅人、蒙古利亞種男性，或誰的丈夫。他們紛紛聲稱是我。
我沒想明白，沒有笑到嘔吐，沒在回家途中被射殺，沒有心碎，沒有為理性社會而奮斗，沒評上優(yōu)秀職工，沒遺憾，沒得到安慰。我位于那些尚未發(fā)生的事情附近，還是遠得多？
批改自己的答卷比考試難。我是不勝任的教師，我是被除名的學生。我終于不能再克服我。病毒般派生我。一百萬個我，無所謂第一個和最后一個。當我們排列起來，辨認不出最中間的那一個。
我凹陷，是為了盛放還是匱乏？我的謊言和關(guān)于我的謊言彼此楔入，真相沒有像灰塵那樣委身言語的縫隙。是哪一部日記忘了最難堪的場面，是第幾個我不再用羞恥獎掖偏執(zhí)的善良？
一百萬個偽裝好的我被驅(qū)趕到廣場上，將聚集成更真實的我嗎？我和我互相數(shù)落著，被軋成一塊聒噪的鋼板，和曾經(jīng)的自己疊放在一起。
雷老師頭疼了
揉皺的借口朝牙后一涌而上，又給一嘴唾沫咽了回去。作為一個學科帶頭人，你不能愛上嬌羞的女學生。日程表上鐫刻著你的職業(yè)人生，稍有不慎，就得給春秋筆法了去。你有點不服氣?！袄献硬攀菤v史學家！”可是昨天下午的研討會已經(jīng)隆重閉幕了。你的媳婦、你的女兒、你的老父親，還有你翻了臉的哥們，紛紛起身，趕往下一個會場。
還沒有要回來
十四歲初潮，二十二歲結(jié)婚
八個月后剖腹，產(chǎn)下個男孩兒
三十一歲夜校畢業(yè)，騰出手治療斑禿
三十八歲職升科長，大請一客
省下兩千塊，才有了第一次長途旅行
“別緊張，系好安全帶?！?/span>
假裝鎮(zhèn)定，直到空姐告訴她坐錯了位置
兒子覺得丟臉，再不理她
飛機突然顛簸，她先是恐懼
又很快滑入沮喪：
“二嫂家的賬還沒有要回來！”
摳住扶手，貼緊靠背
看著怒氣未消的后腦勺
她知道她還要挺住，要等他成人
用一個眼神熨平自己四十年的褶皺
四庫篇
四庫館的抄書人五年一換
他們每天一起抄書
原本七百多個
后來皇上覺得太慢
增進三百多個
有的被保舉來
更多是鄉(xiāng)試落榜生
他們揮汗如雨
十年如一日
想想每天中午
一千份盒飯堆在館外紅墻下
仿佛堆著整部的《四庫全書》
其實更可觀
一共抄了七遍
外加兩遍《薈要》
他們冷汗浹背
一日如十年
有沒有誰去想
周末下班后要怎么逍遙一下
燕飲
還是唱K
前后兩千八百四十一人
抄寫期滿后
得到兩千八百四十一個職位
當官員們走進嶄新的辦公室
有沒有誰去想
什么時候聚聚
回首一下往事
407號床位
407號床位早就習慣了死，老頭子卻還不能心領神會，不能水窮云起，不能大歡喜。像一抵抗干燥的舌頭，整晚上他努力把脊背貼住床板，又一再掀起。倒也沒傳染性，只不過自己。家庭像塑料燒著，萎縮成幾道倫理題。
一次體面的治療！他的動容和冷漠、憤怒和憂愁，他終其一生的奮斗，兌換到了“全額報銷”。一場通暢的死亡！下葬后兩小時烏云才擰起，回程的車隊沒有像魚刺那樣卡在繁華的街道上。送葬者應該慶幸，不必被大雨清洗，不必被大地原諒。
車廂里
車廂里離得最近的兩個人在內(nèi)心深處一定惺惺相惜
無論行李有多沉
抵達的企圖蜻蜓點水
無論座位有多舊
他們的腳心始終溫潤如花
在這個車窗緊閉的夜晚
他們翻出二兩胡椒和三千頁往事
“真是要命啊，我現(xiàn)在都心有余悸。”
火車頭冒著煙
惻隱之心像坐在筐子里的肥天鵝一樣搖晃起來
大學畢業(yè)寄廣州二哥
如今我有了文憑，宛如我十五歲時的前程。二哥，接著我該怎樣成為一個勞動者？怎樣一擰緊數(shù)千顆螺絲后，在車間的轟鳴里還能滿懷榮耀地直起身子？
我分辨不出叫我這么想念的是你還是十年前終日和你并肩的自己。是不是我每一次暗自反駁針對你的指責，得到安慰的人也不過是我？
如今我笨拙又市儈，獨個兒在這北大街的塵土里浪蕩。我該怎樣才能像你那樣，一聲不吭將自己稀釋，涂在那座南方城市指甲般瘋長的墻壁上。
如今我心有雜念，拒絕工作，病人般斥退每一個探望者。我熱愛你的失敗，又痛恨這熱愛。我們該怎樣才能像兩只手那樣再牢牢攥緊彼此？
二哥，你我各自顛簸是要上哪兒去？自行車碾動人行道上松垮的地磚，船犁水而行，鳥在剛剛翻開的土地上啄食。
脫脫不花，作品見于《詩刊》《青年文學》等刊物，曾獲第二屆全球華語大學生短詩大賽特等獎和“年度詩人”稱號。
申明：刊頭配圖如未注明作者，均取自網(wǎng)絡公開信息，如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編者刪除。
《南方詩歌》2023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