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塔拉之戀
作者: 恩清
第三部
不久，市長召開了由發(fā)改委、財政局、建設(shè)局、規(guī)劃局和林業(yè)局參加的聯(lián)席會議，議題是：城市標志、市區(qū)規(guī)劃和郊區(qū)綠化。
會上，對博爾塔拉市有一個城市標志、市區(qū)規(guī)劃和郊區(qū)綠化大家都沒有異議，方案做過好幾回，但是對花重金請專家再做此項工作的必要性，價值性，大家有爭議。很多人認為：博爾塔拉不是沿海城市，它是邊陲小鎮(zhèn)，經(jīng)濟力量薄弱，應該講究實際，不應該考慮超前。
市長看看大家，又看了看林力。他點著頭，帶動著身體晃動，沉重的身體使椅子發(fā)出了吱吱聲。他問：“林力同志，你的意見？”
剎那間，會場上靜悄悄的，大家停止了討論，全都看著林力，等待著她的發(fā)言。
“我家住在湖中的小島上，”林力心慌，嗓子癢，她急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潤潤嗓，壓壓心，“100多戶，400多人，9個飯店，爸爸讓媽媽去開第十個。媽媽認為：島小人稀，不會有人光顧，可爸爸不這樣想。于是，媽媽租下了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開起張來，果然無人光顧。爸爸建議：豎上一個高高的燈牌，寫上字，發(fā)出光，不僅讓島上的人看得見，而且讓湖邊上的人也看得見。把房間裝修一遍，換上新的餐桌、餐椅和電視……把院子整理一遍，布置上花草、魚池、雞鴨鵝籠……媽媽認為超前思想會血本無歸，可是媽媽拗不過爸爸只好按爸爸的做。結(jié)果呢？不到一年，媽媽的餐館就成了島上最大的，不僅島內(nèi)，而且湖邊的人也經(jīng)常光顧，絡(luò)繹不絕。所以，向前看，要用發(fā)展的眼光看?！?/div>
林力又喝了一口茶，她接著說：
“巴黎有個埃菲爾鐵塔，上海有個東方明珠塔，我不知道該有個什么能和博爾塔拉連在一起。江州，這也行，那也行，可是用不了多久，這棟房子礙事，要拆；那條下水道不夠粗，要扒；那條大馬路不夠?qū)?，要擴……博爾塔拉要引以為戒。植樹，不僅要考慮到生態(tài)平衡的問題，而且要考慮到旅游經(jīng)濟的問題。將來，有些人會成為博爾塔拉的一員，有些人會成為博爾塔拉的客人，給人家一張名片，介紹介紹這座城市，介紹介紹這座城市的周邊環(huán)境，就在今天，不要等到明天……”
市長把雙手交插起來放在桌面上，他問建設(shè)局局長：“林力同志現(xiàn)在的工作是？”
局長答：“副局長。”
“我知道，”市長問：“具體的分工？”
局長答：“負責：抗震安居、抗震防災、節(jié)能減排、建設(shè)工程的質(zhì)量監(jiān)督、安全生產(chǎn)和招投標工作；‘天山杯’和‘亞心杯’的創(chuàng)建工作；協(xié)調(diào)市與州建設(shè)局各科室的工作；完成書記和局長交辦的其它工作?！?/div>
市長說：“太多了，調(diào)整。專門負責城市標志、市區(qū)規(guī)劃和郊區(qū)綠化工作，讓她在掛職期間內(nèi)扎扎實實地把這三件事情做好?！苯又麑υ趫龅娜苏f道：“林力同志說得好，要‘向前看，用發(fā)展的眼光看’，‘就在今天，不要等到明天……’我總結(jié)一下，林力同志有兩大特點：第一，她聽爸爸的話，不聽媽媽的話；你們也要聽她爸爸的話，不聽她媽媽的話。第二，她是姑娘，主張花錢買漂亮。為了漂亮，讓更多的人欣賞，你們的錢就讓她花吧?！?/div>
會場上人們哄堂大笑，林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她突然感到她的心與這些樸實、開朗、幽默和具有蒙古族風情的博爾塔拉人的心近了。
林力發(fā)出了博爾塔拉城市標志的征集通知，與疆內(nèi)、國內(nèi)和國外許多城市規(guī)劃設(shè)計院和園林規(guī)劃設(shè)計院商談了博爾塔拉市區(qū)城市規(guī)劃和市郊園林規(guī)劃的遠景，緊接著她又開始負責第二年春季的植樹造林活動。
林業(yè)局局長告訴她：
新疆干旱，荒漠，地廣人稀，生態(tài)薄弱，但是物產(chǎn)豐富，水土資源潛力很大。中央已經(jīng)把開發(fā)和建設(shè)新疆列入到日程，其中，最重要的工作是植樹造林，增加森林的覆蓋率，改變新疆自然面貌，實現(xiàn)新疆生態(tài)的良性循環(huán)。新疆的林業(yè)主要是平原灌溉性林業(yè)，以農(nóng)田防護林為主，發(fā)展薪炭林、用材林和經(jīng)濟林。因為，解決問題的前提條件是水源，光靠老天下雨不行，用水漫灌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節(jié)水灌溉技術(shù)中滴灌技術(shù)已成為了解決問題的關(guān)鍵所在。
她望著林業(yè)局的局長，心中感激：謝謝你，你讓我抓住了工作的重點。
從九月至第二年五月，林力忙忙碌碌，春節(jié)都顧不上回家探親，她不是和技術(shù)人員解決技術(shù)問題，就是和各單位商談義務(wù)用工問題，總算在兩座山頭上種上了8000多畝云杉。在電話中林力對她的父母親說：她有一個最重要的任務(wù)，就是告訴博爾塔拉的人民，千方百計要讓這些樹活下來，因為這里計劃著國家西部一個大型的森林公園。
鄰居依然漆黑一片。
她想起了“邦尼”，想起了韋民。對，給他撥電話，問一下“邦尼”的情況?？墒牵淮未螞Q定又一次次放棄，有一次她竟然撥通了，可是有個女人告訴她：“您撥叫的電話已關(guān)機?！?/div>
啊！謝天謝地，她沒有撥通他的電話，否則她對他怎么說？說想“邦尼”了嗎？是的，可是，她更想韋民?，F(xiàn)在好了，她用不著擔心了，她通通直跳的心一下子平靜下來。
一個黃昏，夕陽西沉。
林力駕車從城外回到城里，她看見一條披著毯子的大黑狗，確切地說是一條耷拉著兩條編織袋的大黑狗，在馬路邊上一路小跑?？匆娂t燈，它停；看見綠燈，它行。就在它回頭的那一剎那，林力認出來了。??！是“邦尼”，它回來了。她開車跟著它，跟到了一個菜市場。途中，陌生人給它讓路，熟悉人與它打招呼。她跟著它來到一家菜攤前，小孩從“邦尼”的口袋里掏出單子念著，男人割肉，女人裝菜，然后“邦尼”轉(zhuǎn)身準備離去。
“‘邦尼’！”林力上前喊道。
“邦尼”停下，抬起頭望著林力。
林力走上前，蹲下身去，她把“邦尼”的頭緊緊地摟在懷里，說：“‘邦尼’，你不想我，可我想你呀?！?/div>
“邦尼”沉默不語。
過了好一會，林力松開“邦尼”。她站起身，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看著“邦尼”上路，看著“邦尼”消失在人群中……
她趕緊回家，站在韋民家的門前，從門的貓眼中尋查到了她所希望的燈光。
林力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為何敲韋民的門，進韋民的屋，完全不能自我。林力看見寬大的房間里只有韋民一個人，既不見“邦尼”，也不見他的妻子和女兒。韋民看著林力，沖她微笑。這時候，燈滅了，整個樓區(qū)都滅了，韋民身后的窗簾被一陣風掀開，奪目的月光涌了進來，灑在了韋民的身上。
林力問：“‘邦尼’呢？”
韋民答：“在哨卡，明天回來?！?/div>
林力問：“你的妻子和女兒呢？”
韋民答：“在烏魯木齊，明天到家。”
林力說：“我們找個蠟燭點上吧?！?/div>
韋民說：“噢，抱歉，我沒有?！?/div>
林力說：“那我回去了?！?/div>
韋民問：“為什么？”
林力答：“孤男寡女，漆黑一片……”
韋民說：“不正好與一位軍人欣賞月光嗎？”
林力道：“這個……”
韋民問：“你不相信一位軍人？”
林力道：“那好吧，我呆一會，欣賞月光，可是月光好看嗎？”
韋民說：“好看！非常的好看。美！美得讓人心醉。在哨卡，只要有月亮，我們就欣賞月光。月光與月光不同，春天的月光，似乎帶著一種濃濃的綠，有種說不出來的嫩；夏天的月光，飽滿，豐胰，像紅燒肉，吃多了會膩，吃少了香；秋天的月光，像濾去油脂的扣肉，色美，味香；冬天的月光，薄而白，但是落到雪地上就會產(chǎn)生一種新鮮的感覺……可是不管怎么說月亮都是千家萬戶共有的一盞燈?！?/div>
林力說：“貪吃的家伙，說的真好！不僅讓我心動，而且讓我嘴饞?！?/div>
韋民道：“我可背了一天的課呢?！?/div>
林力問：“我想去哨卡，與官兵們一起欣賞月光，好嗎？”
韋民答：“行呀，打個電話，我隨時來接你。”
……
中秋節(jié)，韋民駕車把林力帶到阿拉山口哨卡，此哨卡是韋民所負責哨卡中的一個。往后，她看見了阿拉山口鎮(zhèn)，中國最西北的一座火車站；往前，她看見了德魯日巴鎮(zhèn)，哈薩克斯坦最東南的一個火車站。哨卡的風很大，是有名的風口，能把人吹到。韋民讓林力穿上軍大衣，讓兩個戰(zhàn)士攙扶著她迎著狂風踏著臺階一步一步地邁向山頂，邁向哨卡。戰(zhàn)士們告訴林力，韋營長的妻子當軍醫(yī)時就是在這座山上被狂風吹下了山坡坐上了輪椅，所以，要格外小心。哨卡的生活條件很好，可是自然環(huán)境卻很差。沒有女性，清一色的男性。公狐貍還敢靠近，母狐貍只能遠遠地望著?！扒Ю锷偃藷煟募救鄙省?，沒有女性的世界真是一個苦澀難熬的世界。除了在哨位上值勤的人，其余的傾城而動。在會議室里，大家等候著這位貌似天仙、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等待著同她握手，一遍，兩遍，三遍，有的都第四遍了，可是他們還是向她伸出了手……
韋民問：“戰(zhàn)士們古怪嗎？”
林力答：“有點?！?/div>
韋民問：“你介意嗎？”
林力答：“我不介意?！?/div>
韋民問：“為什么？”
林力答：“因為他們真心實意。”
韋民道：“那我謝謝你?！?/div>
林力道：“你謝謝我？不！是我應該謝謝你，是你讓我見到了他們，可是我為什么沒有看見‘邦尼’呢？”
韋民道：“它今天為別的哨所服務(wù)?！?/div>
林力道：“太遺憾了。”
韋民道：“要不這個星期天，我讓它陪你。”
林力問：“不耽誤它的工作嗎？”
韋民答：“不耽誤?！?/div>
林力問：“為什么？”
韋民答：“因為這也是它的工作?！?/div>
……
星期天上午，陰云蔽日。
“邦尼”到林力家敲門報到，林力牽著“邦尼”走街串巷。每次遇見小狗，“邦尼”都小心翼翼的躲開。它不喜歡短腿的小狗，尤其是小哈巴狗。只要主人在，它們就沖著“邦尼”狂吠不止。走到一家超市的門口，“邦尼”看見了一只金巴小狗，身上的毛被剪光了，可是頭上還留著長長的毛，像一只小小的公獅子。一般狗都“汪！汪！汪！”地叫，可“邦尼”卻“哈！哈！哈！”地叫，過往的行人聽到后心里直納悶，這條狗怎么會笑？到了一家包子鋪，“邦尼”停下來不走了，林力發(fā)現(xiàn)它與店里的老板很熟，老板吩咐伙計準備“邦尼”的午餐。半個小時后，出籠了12個包子，各個都像小碗那么大，各個都能讓一個大人吃飽了。林力心想：難怪在我家，它不吃不喝，原來它有固定的餐館?！鞍钅帷崩峭袒⒀食粤?個，其余的被放進了冰箱?！岸嗌馘X？”林力問?！澳甑捉Y(jié)?！崩习宕?。在一家超市，“邦尼”又停下不走了，林力心想：它跟老板一定很熟。果然，老板來了，親切地喊著“邦尼，邦尼”?！鞍钅帷闭J真地把貨架上的商品從頭到尾打量一番，然后，它沖著燒雞“汪汪”兩聲，老板拿出了兩只燒雞；它又沖著火腿腸“汪汪”十聲，老板又拿出了十根火腿腸。林力心想：哼，貪婪的家伙！可是接著它沖著啤酒“汪汪”四聲，沖著衛(wèi)生紙也“汪汪”四聲……林力感覺不對勁，噢！她明白了，它哪里在陪她，它在工作。果然，老板拿出兩個口袋把物品裝好后，一邊一個，搭在了“邦尼”的身上。“多少錢？”林力問?！澳甑捉Y(jié)?！崩习宕??！鞍钅帷蓖至?，露出了乞求的目光。林力沖它擺手，“走吧，走吧，干活去！跟你的主人一樣，假心假意”?！鞍钅帷北称鹂诖D(zhuǎn)身就跑，把林力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超市。
林力剛到家門，韋民就打來電話。
他問：“怎么樣，玩得開心嗎？”
她答：“開心。”
他問：“‘邦尼’呢？”
她答：“它背著兩個大包，回去了?！?/div>
他問：“它今天的表現(xiàn)如何？”
“挺好的，”她補充一句，“它跟你一個德性?！?/div>
……
深秋，博爾塔拉市開始了秋季植樹造林活動，義務(wù)植樹100萬株，義務(wù)用工10萬人次，打造20多公里的綠色長廊。
韋民上山了，他來看林力。
他問：“秋季種樹，冬季凍不死嗎？”
林力答：“小樹苗可能會，大一點的樹不會。把樹根埋下，澆灌，秋季培養(yǎng)，冬季休眠，春季發(fā)芽，夏季生長，成活率很高?！?/div>
“嚯，一套一套的，”韋民問：“要種多少樹？”
林力答：“要種出一個國家級的森林公園?！?/div>
韋民問：“工作單調(diào)嗎？”
“不單調(diào)，樹和人一樣，”林力把鐵鍬插進地里，指著前面的青山說道：“當你明白的時候，就開始崇敬每一棵樹。無論是一棵小樹，還是一棵大樹，或著一片森林，它們會盡力挺起自己的腰桿，樹立自己的形象，去完成自己生長的使命。雖然樹不是演說家，但是好的聽眾，誰知道了它們的心思，彈出了它們的心曲，誰就為人類作出了貢獻。這棵樹會告訴你：你和它一樣，身體里蘊藏著一顆心，一束火花，一種思想，是為了永恒的生命；那棵樹雖然不知道前輩和為了它一棵而生卻倒下去的千萬棵同胞，但是，它有為后代而生的那種自信。當你憂傷，當你失去了生活的勇氣時，會有一棵樹告訴你：平靜！看看我，生活不易，但是也不難！你之所以有欲望，是因為你背離了父母，背離了故鄉(xiāng)，可是父母、故鄉(xiāng)既不在這里，也不在那里，而在你的心中，別到處亂找……”
韋民道：“呦，說得真好。”
林力道：“可是我也背了一天的課?！?/div>
韋民問：“你在報復我嗎？”
林力答：“當然不是?！?/div>
韋民問：“你是讓我欣賞樹嗎？”
林力答：“是的，因為你讓我欣賞了月光?！?/div>
……
作者簡介:
恩清，名李彬。住建部主管，中國建筑設(shè)計研究院、中國建筑工程總公司和中國土木工程學會主辦的《施工技術(shù)》和《城市住宅》雜志新疆負責人，《中國建設(shè)報》新疆新聞傳媒專員。兵團朗誦學會顧問，新疆和兵團作家協(xié)會會員，烏魯木齊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烏魯木齊市水磨溝區(qū)作協(xié)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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