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掘土
一只土撥鼠在我的地盤挖坑。你的土地
可能也出了問題,朋友我來此,只為做此提醒。
不必開門道謝,你開窗與我對話,想來已經(jīng)
消解對我當(dāng)時騙你世界末日來臨那刻骨銘心的仇恨。
我不是謠言家,我也絕望地哭過。那天我回想
前塵往事,什么都想不起。只有萬物,紛紛在內(nèi)心決堤。
它們竟在我的腦中奔逃,這我絕不敢想象。
你還是問我了,土撥鼠怎么出現(xiàn)在你那,又象征什么。
我賣弄我的理解,你別介意。土撥鼠的出現(xiàn)
必然說明我們昔日深埋之物即將出世,這必會引來
一件傷心之事,屆時定會地動山搖,生靈涂炭。
哦,你再無下文。你就這么消失在關(guān)上門窗之前
的一聲“哦”里。我無比驚恐,那只可惡的土撥鼠
究竟會挖出哪件事。大腦保護機制千方百計幫我
解決的麻煩,難道會被這只土撥鼠又咬出蛛絲馬跡。
我還不如束手就擒,與其擔(dān)心受怕。這時你開門了
朋友,我就知道你不會棄我不顧。卻見你也面色驚恐
顫抖地說道,你也看見那只土撥鼠了。
我突然想到,我不該來見你。從我的心到你的心
這土撥鼠總需要我來見你一面才能過去。
我們就那么在那里站了一天,在遙遠(yuǎn)而近在咫尺的
敘舊儀式中,目睹夜色降臨。那只土撥鼠不知為何精疲力盡
已經(jīng)被我們回憶起來的往事深深掩埋。
誘惑
我們傷心欲絕,不是因為
那個早晨,太陽拋錨
陽光退回天空。而是我們共同
打造的房屋在地震中
晃動了一下。它把我們晃動到了
很多年以后我們生命逝去
的那一刻。我們那刻
似乎并不相愛,對視的眼里只有
一種深深歉意。是什么
在日后闖入了我們的生活
并讓我們的關(guān)系發(fā)生巨變。
沒有調(diào)查的時間,我們就立住了
那在未來晃動的身體。
但我們都察覺到
那由地震帶來的裂痕。
我們相擁而泣,發(fā)誓更加相愛
我們緊緊盯著那個
將會到達(dá)的惡化我們的現(xiàn)場。
一晃多少年過去,它似乎
并不存在。我們猶疑
那場刻苦銘心的分離,許是幻覺。
直到又一場地震來臨
用同樣的方式
把我們晃回遙遠(yuǎn)的過去。
那時我們并不相愛
但在人海中碰見,從對方身上
會對未來有一種親切觸感。
待回過神來,我們從過去
也沒有察覺到傷害我們
感情的奇怪事物。
它總會出現(xiàn),很多年之后
我們悔恨地察覺到這一絲期待
正是我們的裂痕之源。
它從那個遙遠(yuǎn)的幻覺中
這般成長起來,直至摧毀我們
實在匪夷所思。
吹拂
有一次我走到郊外,那里流淌著
一條靜靜的河。河邊一棵粗大的楊柳
我靠在這棵楊柳的腳下,在無數(shù)次的恍神中
欣賞遠(yuǎn)處天空跑步的云朵。
所有日子一樣,我那天無事可做
以前的生活回憶起來像一盒過期的
密封糖果。很久以前,我便失去打開盒子的方法
不遠(yuǎn)處的田地里農(nóng)夫在梳理蘋果
陽光落在蘋果樹上,也落在人們的臉上
也落在往事的大河里。一切都在鋪平地流淌
我的身體里有一個男孩,朝水里
扔著淘汰掉的我。這些年是什么
在暗中決定眾我的去留。我感到絕望。
我已經(jīng)失去最初的樣子,只有他保持微笑
常常來看望將他丟棄的我。當(dāng)我回到家鄉(xiāng)
我去田地里面撫摸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
許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不知道它們的名字。
我有時會躺在河邊聽聽癢癢的水聲
頭上楊柳的枝條,綠色的身影
風(fēng)在水中也將它吹拂,波紋中有著聽不清的訴說。
我會看著湛藍(lán)的天空,想起很多走遠(yuǎn)的往事
我很想揮揮沉重的手,但不知道為什么
我對很多離別,要多年后才起反應(yīng)。
我常在青天白日看到滿天繁星,朝我胸口墜落
我心中有一條高速公路在不停地向
回到我心里的人收費。他們長途跋涉
此刻就靠在我心上,表情溫?zé)?/span>
那是一條擠滿無數(shù)落日的河,流動緩慢
在人們的注視中奔赴蒼老的大海。
重名
可以看到一雙手,曾帶著一束花
來到過這片土前。一個人如今
正生活在這堆土里,不知衣食可否憂?
這個人的樣子已經(jīng)整容為一塊
豎立的石頭。這個人的身體
被建筑得更加堅硬,這個人正褪去
曾經(jīng)身上柔軟的一切。如今
無論什么樣的生活,都無法
再撼動他的想法。不知為何
墓碑上,給這個人最后書寫的
竟是一個潦草的名字。這個名字里
或許曾有他瘋狂的過去。
一些草在他身旁做出防御的姿態(tài)
一些花在他身前搖動著美麗的身子
一些風(fēng)仍在努力吹進他如今密閉的身體
它們都在呼喚他,以鳥語,以花香。
我敢確定這個人肯定是我
遠(yuǎn)走他鄉(xiāng)失,去音訊的某個親人。
否則我不會在這里停下
難道我們心有靈犀,都喜歡眼前這處靜謐
且可以觀賞群山的位置。
否則這里距離我的家鄉(xiāng)十萬八千里
我沒有理由突然就止步。
如果只僅僅因為那墓碑上
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我確定那不是我所認(rèn)識的那個人。
他一定是我的親人
否則我沒有理由在遙遠(yuǎn)的他鄉(xiāng),如此潸然淚下
遙遠(yuǎn)的從前我們通過電話
那時他說他想消失一段時間。
靜音
在對事物重新定義的發(fā)布會上
發(fā)言者莊嚴(yán)地宣告:我所認(rèn)識的一切
都大于諸位所認(rèn)識的一切。
參會者掌聲雷動,因這個觀點
實在振奮人心。我們對
事物迥異的看法如今似乎得到
最合理糾正。正確的聲音由一個人
通通掌握,還有比這
更能快速解決爭端的方法嗎?
拿著一根火柴,自以為掌握火焰的人
再一次落荒而逃。多年前
這些人曾擦亮自己的眼睛
發(fā)表色彩鮮明的言論
卻被告知,他們都是和平國度
最邪惡的縱火犯。
現(xiàn)在大家輕松生活,我們明白無誤
知道該干什么,如何做
可以獲得最大的幸福。
我們從發(fā)言者那里得到了
最美好的生活圖景。這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都不敢想象。我們實現(xiàn)了
最多數(shù)人的夢想。為了使
落日更加輝煌,我們需要高喊黑夜
而黑夜短暫,我們每次都會快速度過
這使我們難以置氣。
而在無數(shù)我們穿過的隧道中
有一個名叫幸福的隧道
只修筑了名字??v火者曾喧囂:
我們只在學(xué)習(xí)這個詞的時候
幸福了一下。這讓人們
堅定了他們的判決:罪無可赦。
白鴿在刑場高飛,槍聲響起
這是聲音的魔術(shù),適合街頭表演:
看一種聲音如何吹熄
不同的聲音。電視上
靜音播放著人群歡呼。
沒有字幕,不知他們在歡呼什么。
小眾
我的嘴巴有點孤獨,話最近不來找它。
我的心有點擠,許多事在那維權(quán)般鬧騰。
我的腦子被抽真空,里面人影不見一個。
我的腳不想走路,最近在等一個筋斗云包裹
只想騰云駕霧,不愿再千里跋涉。
我的菩薩不讓燒香,說我最近要求愈加過分。
我的命運手氣不好,最近被人贏了幾把。
我的傷心下起了雪,飄落在茫茫人海。
我的眼睛時常爭斗,左邊顯微鏡里的小我
和右邊放大鏡里的大我。隔著鼻梁拔河。
我的火氣最近有所收斂,消防員們
穿著往事的制服,他們時刻盯著這個現(xiàn)場。
遠(yuǎn)方
逝去的一物,曾在戈壁灘沉默著走過
有不逝去的沉默嗎,在無聲世界繼續(xù)走。
在無人所知的烏爾干車站,知曉你故事的落日
再一次死在山尖。拉住一只求助的手
就是拉住一條冰冷的鏈子。我們沒有管那些
招手的人,他們在后視鏡中遠(yuǎn)去。
盯著我們的蒼鷹,還未飛下
就已經(jīng)在啃食。我們骨頭中,還剩多少熱血。
只有戈壁灘,只有一個亡命天涯的人
只有雪山,只有一雙舉起的手。
只有道路旁,淡淡的車轍印
它昭示著來路不明,去向渺茫的一切事物。
這一望無際的蒼茫戈壁
多少人停在這,認(rèn)真地消逝。
這孤獨的旅程,只有不停地虛構(gòu)一個人
陪你說話,才能繼續(xù)走下去。
一只手接住一只手,自己握住自己
用堅強的手,去握住柔軟的手。
你要做的,是作為落日
每天死去,又活來。是一次次把流放地
當(dāng)做故鄉(xiāng),好生善用。生活不過是
把記住的記住,把忘記的忘記。
群山
那或高或矮的頂點,都站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山林中最為茂盛的一件衣服
用那綠色的眼睛眺望遠(yuǎn)方,看無數(shù)的樹木從這里
被運走,成為了建筑的部分
或者成為一場場大火亮哨的一瞬。
這身影所目睹的,便是灰燼。
我曾為沒有樹木生長的土地默哀
樹木不應(yīng)有有高低貴賤之分
它們都來自泥土,樸實地生長
沒有害人之心。我用盡童年整個時光
去認(rèn)識的樹木,在我回到故鄉(xiāng)時,
居然全都消失了。更無從探尋的是
那些樹上隱蔽的鳥窩。那些飛鳥
也和村里的老人,老樹一起消失。
一切都在消失,連同父母
他們似乎也沒年輕過,從小到大
都是一副蒼老的面容。只有群山
永恒的群山,永遠(yuǎn)是一張沉著的臉。
它在那里接送黃昏中的孤兒
在那里安撫喪失一切的人們。
夏夜
你見過遠(yuǎn)山嗎
你用故鄉(xiāng)的夜色想象它。
那時你用一雙工地上回來的手
撫摸著那顆圓圓的落日,它跌進
高聳的建筑中,又偶爾露出半張熟悉的臉。
你總熱淚盈眶,說原來是
那么溫暖的一只眼睛
在注視著我們身體老去。
說到這,你眼睛里的遠(yuǎn)山愈發(fā)朦朧。
長長的路,回到出租屋
那些相識多年的星星出來
悄悄問,你還在熱愛遠(yuǎn)山嗎。
你臉上全是灰,仍認(rèn)真地點頭
你說你仍在奔赴遠(yuǎn)山的路上。
你仍熱愛大江大河依傍的那座巍峨
連綿,深邃,平和。在人世的浪潮中
你隨波逐流,沒有辦法。
吃的很簡單,食物于你
只是一個生活不可缺少的步驟。
活著就行,你語氣中不含任何
可以讓人挑剔的對生活的態(tài)度。
去樓頂吹風(fēng),那里有幾盆月色中的
多肉。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
你感到一種徹底的安心。
你還熱愛夜空呢,星星高興地問
它們總有太多問題,要采訪
一個無話可說的人。但星星又多么害羞
它們聲音細(xì)小,努力將身體往前傾
生怕別人聽不見自己的話。
這多么像那些,想要說話
卻沒有聲音的人。你伸手
夏天的夜晚,一只螢火蟲出現(xiàn)在生活的內(nèi)部。
那似乎就是星星的臉
它一下鉆進你的心里。
哦,這會不會使你的樣子
在夜色中清晰幾分,包括你的呼吸
似乎都因此,有了一點兒聲音。
在遼闊的大地上,一個出租屋的樓頂
你坐井觀天。黑色的人生也要怒放
向日葵在遠(yuǎn)處的田野,你仍記得
某個休息日你看到它們在那里生長。
螢火蟲從你手里飛走,它說要去
給更多的人抓住。
這使你想起剛才的落日
它給你的感觸,和之前的落日略微不同。
你的身體彎下去,你的手有些無力地垂著
一點一點,你閉上眼睛。
你記起在回來路上,你無意放走的一只
認(rèn)命的蝴蝶。它困在一只你經(jīng)常路過
的蜘蛛的網(wǎng)里。不知為何
這只蝴蝶沒和今天的落日一起離開蛛網(wǎng)。
它們本都是蛛網(wǎng)的過客。
你怎么解救它的,星星問
它們永遠(yuǎn)在追問毫無意義的問題。
它們真的關(guān)心這只蝴蝶?
你起身離開,打算換個睡處
當(dāng)扒開那些蛛絲馬跡
遠(yuǎn)山又多么令人窒息。
訪山
好像沒人再提故鄉(xiāng)之山
這是好事。原來懷舊會過時
提過去會變成一件落伍的事。
我的父母,一輩子沒走出蠻枝山
以后他們將會葬在那里。
一座山,承載了無數(shù)的生命
早已冤魂纏身。泥土的鄉(xiāng)親
死了也在保護著山。
每一次離開我們都會抓走一把泥土
帶去異鄉(xiāng)。坐著高鐵或大巴
他們終于離開了蠻枝山。
很多次,興奮的他們
不停地說著一路風(fēng)光。
很多次,他們在夢中隱晦地提出
想要返鄉(xiāng)。回到蠻枝山
返回棺中,那里有他們的床。
我曾以為他們在山中痛苦
沒想到那里是他們唯一安寧之地。
想到那個盛開著野花的地方
我好像忘了是什么使我生長。
我低下頭,奇怪眼淚
躲在眼睛的哪個地方。
我突然記起那個使我哭泣的山崗
許多晚霞款款而來
山之歌謠在回蕩,人們在山中
開演唱會。父母并不是不懂音樂
他們用鐮刀彈奏著鋤頭。
我的鄉(xiāng)親們,他們擁有旺盛的生機
討論著明日。生我養(yǎng)我的鄉(xiāng)村
從來就沒有衰老。同樣的
沒有人愿意走出蠻枝山。
許多從小生在在此的
年輕人,沒有被山神眷顧
他們不知道山中景色。他們迷失在
訪山的途中。很多年后他們會明白
他們追尋的陡峭而崎嶇的一生
就是記憶中父母腳下
那座平平無奇的山的一面峭壁。

彭然,男,1996年生,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學(xué)教師。有作品見于《草堂》、《星星》、《邊疆文學(xué)》、《滇池》、《詩歌月刊》、《江南詩》等刊物。曾獲櫻花詩賽獎,野草文學(xué)獎,淬劍詩歌獎主獎,草堂青年詩人獎。出版詩集《在白馬莊》。

申明:刊頭配圖如未注明作者,均取自網(wǎng)絡(luò)公開信息,如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編者刪除。
《南方詩歌》2023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