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繼往開來）
父親的“斷根肉”
陳建族
人的一生好多事要靠自己去決斷。特別是當利與弊共同存在的情況下，要決斷其輕重，做出明智的選擇，這不僅要有勇氣和膽量，而且還要冒一定的風險。我那沒文化的父親就經(jīng)歷過一次重大的抉擇。
大約在1974年6月左右。40多歲的父親連生了6個兒女，卻只有我這個兒子活下來了，他見母親又懷孕了，毅然決定自己去結扎。
父親的決定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村里的人都說他腦袋有毛病，人家有五六個兒子的，還想生個女兒，可他倒好，只有一個經(jīng)常生病的兒子，妻子肚中懷的還不知是陽是陰，就做出了結扎的決定，是不是想吃結扎后那二斤半的“斷根肉”？村里的人這樣議論還說得過去，可我母親也不理解。在父親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作絕育手術的前一天晚上，她幾乎與父親吵了一夜。
我那時剛讀小學，稍懂一點事。記得那天下午，父親拖著疲憊的身子提著二斤半豬肉回來了。母親一見他回來，馬上把門閂上，不讓父親進家門。后來，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我的哭鬧聲打動了母親的心，父親才得以進了家門。
此時，夜幕已降臨了，父親為了讓母親消消氣，一聲不吭地下廚做飯，把結扎后補助的二斤半豬肉做了好幾個菜，可母親還是生氣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飯做好后，父親叫我和母親吃飯。平時難見到油腥的我，急急地端起碗夾著一塊豬肉就要往嘴里塞，母親見此情景，猛地站起來奪掉我的筷子，大聲地吼道：“不要吃他的斷根肉！”頓時，年幼不懂事的我哭了。父親沒有吭聲，只顧吃他的飯；他深知母親的脾氣，在這氣頭上怎樣解釋都是徒勞。
夜很深了，父親怎么也睡不著，他提著煙袋坐到灶前，抽完一袋又接著一袋，不知不覺幾袋煙抽完了。隨即他那不輕易掉的眼淚也流了出來……
隨著年齡的增長，歲月的流逝，我對吃"斷根肉"的事淡忘了。
可是沒料到在我上中學的那年，一天，父親把我和上小學的弟弟叫到堂屋，向我們敘述了他當年吃"斷根肉"的想法。父親7歲時爺爺去世，奶奶只好帶著小叔改嫁到了他鄉(xiāng)。沒爹沒娘的父親成了孤兒，只好住進了村里的一座小廟，直至他倒插門來到我降生的這個少數(shù)民族縣。前妻是一個啞巴，因不懂衛(wèi)生知識，生小孩時難產(chǎn)死去了。為讓這個家族有傳宗接代的人，爺爺奶奶便讓父親把我的母親娶進了門。那時爺爺、奶奶的家庭環(huán)境也不好，除了一幢破屋外，幾乎一無所有。家庭條件差，加之沒有什么醫(yī)療保障，致使母親連生了6個兒女才養(yǎng)活了我這個有大氣病的兒子。家里為了給我治病，幾乎借遍了所有親戚，負債累累。母親因生兒女時營養(yǎng)跟不上，已多病纏身。在那個靠工分養(yǎng)家的年代里，父親何嘗不想多生兒子給家中添個勞動力呢？可是，家中的現(xiàn)實，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盡管他日夜操勞，家中的債務不僅沒有減少，反而不斷增加。這時，父親悟出了一個樸素的道理：只有少生，家境才能好起來。于是，他在我小弟未出生前，斷然去做了結扎。
聽了父親情真意切的講述，我明白了，他這樣做，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為了讓我們有條件更好地讀書，將來有出息??！
父親這明智的選擇，果然使家中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改革開放的到來和深入，父親的辛勤勞動使家里的年收入有了節(jié)余，還清了債務，還從低矮的房子搬進了新居。母親的病也因家庭環(huán)境的改變而大有好轉(zhuǎn)，她能下地做工了。我這個當初被父母視為命根的兒子也順利地讀完了中學，還當了兵。村里人議論起父親當年吃"斷根肉"的事，口氣也從當年的不理解轉(zhuǎn)為羨慕，他們說我父親吃那塊“斷根肉”，吃得值，如今，不僅家庭條件不錯，還出了村里有史以來的第一個軍官。
父親吃"斷根肉"的事已經(jīng)過去20多年了，這件事使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永遠是明智的、偉大的，無形中也影響著我在生兒育女方面做出選擇。1992年11月，女兒出生后，我回到家鄉(xiāng)休假，村里的親戚朋友都來勸我：“建族，你們夫婦都是少數(shù)民族，加之你妻子現(xiàn)還未隨軍，按政策規(guī)定還可以生第二胎，你們過幾年再生一個，這樣保險一點?！痹滥概c母親也來做我和妻子的工作，說你們以后要在外面成家立業(yè)，一個孩子太孤單，還是再生一個為好。我總是推托，說現(xiàn)在不再是你們那個重男輕女的時代了，現(xiàn)代人注重的是對兒女的培養(yǎng)，看他們是否有出息；注重的是生活質(zhì)量。你們當初生那么多兒女，被家庭負擔累成一身病，有什么好呢？我認為還是像父親當年那樣吃"斷根肉"好。她們見我這樣堅定，也沒話說了。
1995年，我因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學習，便把妻女從部隊送回老家。村里人見我女兒不僅講文明、懂禮貌，而且還能背誦唐詩宋詞，唱歌跳舞更是不在話下，羨慕得不得了。他們說：“你看，把精力放在培養(yǎng)女兒上，多好！”上了年紀的老人見人們在議論我，也湊過去打趣地說：“他們家有種，是吃‘斷根肉’長大的?！?/span>
（原載1997年《人之初》雜志第6期，獲征文三等獎）
（配圖源于網(wǎng)絡。感謝原作者和出鏡人?。?/span>
作者簡介
陳建族（族人才俊），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散文詩學會會員，廣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州市海珠區(qū)作家協(xié)會資深會員。出版了散文集《峭壁上的芭蕾》；曾有數(shù)十篇作品獲得全國、全軍征文一、二、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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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