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瑛系列散文詩
《湘江北去》連載(3)
那一江水
1
無數(shù)次走近江水邊的一座山，一座島嶼，一座寺廟…….
這種體驗，來自秋天，來自冬天，或者春天的起始，還有四季剩余的光陰。
至于夏天，漣漪正推動我。
我想描述的，從潮起到潮落，從豐盈到干枯……乃至我的記憶，無法跳脫她。
她以各種姿勢，繞過我居住的城市，村莊，我的童年與中年，還有我的未來……
我預備執(zhí)筆謄錄什么——
高山的俯視與眺望？島嶼中的聆聽？
更多寺廟的鐘聲，穿越她的峭壁，她的水面，她的風吹與雨打。
哦，那一江水！潤澤了數(shù)以萬計的湖湘人。
2
面對挖沙船的攻擊與擱淺，她的未來，難以卜測。
我一邊觸摸歲月的舊跡，一邊朝近水凝視。
昨夜釣回的烏龜，正慢慢潛入水中。
裸露的沙灘上，一座橋的倒影斜入江水。
我拿現(xiàn)場入詩，不修邊幅的白描，緊跟我的陳述。
哦，多么蒼老的母親！她那癟癟的，爬滿褶皺的乳房，浸泡水中。
而我，看不見她面部半點傷痕。
江水浩蕩的梅雨時節(jié)，洪水肆意攀援城市的公路。
江岸遲疑的馬鞭花，野菊花，擺動的楊柳……沉入江水。
曾經(jīng)清澈的江水，開始渾濁。
或許，水明天就退了。
而此刻，那條早幾日還暴露在江上的路不見了，江心那艘砂船，浮在水中。
它代替了路的浮標，提示過路者，那里有一條路。
3
我繼續(xù)尋找，萬家燈火在江水中閃爍。
房屋的倒影也是波光傳回我的。
視覺里的景象，是現(xiàn)場的虛構(gòu)，重點是燈光標注的。
我在陌生與熟悉的江段繼續(xù)行走。
哦，風光帶不見了，與馬路快要齊平的水，淹蓋了兩岸的繁華與生機。
江水于沉默里動蕩。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后天的后天，被淹沒的，會冒出水面。
一些淤泥，會黏住一些魚蝦，太陽會烘干它們。
亭臺樓榭也會被雨水沖洗，雨水沖洗后，植被上剩下的殘泥，會干裂，會風化，會消逝不見----
直到它們呈現(xiàn)自己的本色。
像我的語言，懸著一滴一滴的露珠，直到露珠里，呈現(xiàn)出銀色的世界。
4
水，滋養(yǎng)萬物，也毀滅萬物。
其實，我更多體驗過它的美，無法用語言歌頌的晨曦，一輪朝陽從水里站起來。
人間最美的時光，太陽把一座橋涂成亮色，美麗的橋墩下，一群人抓拍油菜花的盛開，蝴蝶與蜜蜂，游人一樣于岸上轟動，水里一樣暢游歡呼。
平安喜樂的場景，仿佛人間從來沒有悲傷。
我喜歡如此的美好：朝陽當?shù)?，萬物水靈靈的，像新的生命，舔著青春的唇。
我鐘情她。我的目光深入蘆葦蕩，撫摸它們淡紅色的頭發(fā)。
哦，粉紅色的記憶，仿佛粉紅色的現(xiàn)場，揪住我。
哦，我不愿意說出的，類似青春的事物，繼續(xù)徘徊，沉入洪水，又回到青翠的綠草地。
我用自己的手枕著自己的頭。
水電站的發(fā)電機聲，像江水悠悠地拍打江岸。
我想起伯父，像父親一樣的人。
他帶著軍帽，穿著軍裝，陪我在江邊，拍攝了一張穿白色上衣，留長發(fā)的照片。
……而今，他卻不在了。
江還在東流，還在北去----
讓青春吹動了我的長發(fā)……
我想起一首歌曲，原來有一種流逝，從來不曾逝去。
5
更多的還是黃昏，我迷戀江上的黃昏之美。
——美好的東西總是消逝太快，仿佛我們來不及年輕，真的老了。
就像今天，站在江邊的我，抱住自己秋天似的年紀，眺望遠方。
風撩動水面，江水微微抖動。
我想寫詩啊，那一刻，我的激情喊出聲音。
楊柳一樣的句子，彎曲里的隱喻，從我的心頭蜿蜒，跳躍，從水中浮上來。
我投了一塊小石子，波瀾不驚變得波瀾有驚。
哦，那一江水。
我想在這里靜靜待待，回味自己的青春與夢想。
我來到放生寺前，超度一條魚，如同超度自己。
——那時，夕陽在水里，在天上，在我的手機鏡頭里，在我的朋友圈。
6
仿佛遇見。
我站在城市的主峰上，靜靜地眺望她。
哦，我的母親河，她從城市的中心，像一根飄帶，飄向遠的更遠。
我的目光隨她拉長，消逝在城市的盡頭。
我的意識跟著她，一路向北，一路向北。
——哦，那么多人筑的堤橫進我的視野，像我給自己修筑的一道又一道城墻。
冬天的風從這里路過。
江水依舊保持自己的溫度，像我保持著微笑，抗拒人間的寒流。
那一刻，我們互望。
我無法分辨，她淺白的心思，是否掩蓋了水漫時的深沉。
哦，那一江水，你是如何植入我生命的搖籃的？
她無論動蕩，泛濫，還是靜止，于我，都是我的歌。
她在大地上，打開自己的全部。
又在我心里，變成地下的暗河。
那條看不見的秘境，我孑然穿行其中。
7
此刻，還有人像我一樣在觀望？
一些玄妙坐進我的詩句，無論逼仄與大道間，都是光。
——陽光、佛光、晨光、霞光……
我都不愿意錯過。
我的生命，會在她的生命里融化。
我的皺紋，會在她的波光里繼續(xù)褶皺。
我的表情，會在她的表情里繼續(xù)粼粼。
我的一切，會繼續(xù)她的起伏——生命不止，流動不止。
時間磨盤似的轉(zhuǎn)動，白色的米漿，是一條江的滋養(yǎng)物。
我站在她面前，面對倒立的自己，聽那一江水，悠悠向前，不畏艱難，不知疲憊，仿若湖湘人生生不息的生命歌謠。
sanwenshinianjian2023年第28期（總第528期）
主 編：張新平
執(zhí)行主編：尤屹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