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兒經(jīng)1
七斤二兩！哇哇的哭聲響徹整個貴醫(yī)
小頑皮，聽聲音就知道是你
寥落的幾根毛發(fā)，白玉般的皮膚……
在助產(chǎn)護士懷里，溫暖的包被
也包不住你踢踏揮舞的雙足
出生證明上，一枚鮮紅的腳印
和母親的指紋遙相呼應(yīng)：親愛的寶
我第一時間向你的爺爺報了喜
——這一天，老楊家等得太久了——
為此，要感謝你的媽媽，為你
她付出的更多，此刻她還在手術(shù)室里
愿她一生平安，愿你三冬春暖
你是我此生最偉大的一首詩
親愛的寶貝，老楊家的未來就是你的了
2021.05.10
育兒經(jīng)2
巴掌大。像一枚雞蛋。搖搖晃晃的
我親愛的孩子。你用蜷縮的
兩只小手，緊握父母的兩根手指
——似乎整個世界已被你握住——
那是你在這個世上能抓住的
唯一？每一天我記錄著黃疸的升降
黃疸值也成了我們的敏感值
三小時喂一次奶，夢中也按點驚起
換尿片是我們相處的最動人之處
比如，你擅長用哭聲表達對世界的不滿
難道不是對為父笨拙手藝的不滿？
小小的感冒，我也只能自主隔離
而柔軟總是這樣：一日不見隔三秋
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落葉
對樹的牽掛——來自大地的思念
讓曾經(jīng)絕望的候鳥，再次沉迷抒情：
一顰一舉，一哈欠，一噴嚏
都連著父母心跳；一眨眼，
一個表情，就可以讓我回放N次……
人世涼薄依舊，但血濃于水
親愛的，我的孩子
因你的蒞臨，我將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2021.05.29
育兒經(jīng)3
2021年5月10日上午9點32分
辛丑年。癸巳月。戊午日。丁巳時
這是你的生辰八字，從五行上看
命主是土的從強格，火炎土燥
按命理推測：火旺缺木，須用水滋潤
名字總格39畫為水，故而
取名楊越塵，意即超越滾滾紅塵
越過塵囂，一塵不染，超越塵心
親愛的寶貝，你就是我的軟勒
血緣總是這樣：只要是自己的小孩
都覺得比別的寶貝？同理
只要是自己取的名，都覺得動聽？
流水賜給我們最美好的相遇
經(jīng)過時間的磨合，我終于研究出
一個真理：當你聚精會神
開始思考人生的時候
我知道你這小鬼一定又開始拉臭臭了。
2021.06.01
育兒經(jīng)4
我一生處在漩渦中心?？偸窃陲L暴眼
發(fā)現(xiàn)樹的失敗，比如愛無能
飛翔之無能，或者還鄉(xiāng)之無能……
以上的文學(xué)修辭，常常假借我的筆
用以欺騙我的空心，而這個比喻
我又再次把它們刪除：猶豫者的哀歌。
我們被奴性訓(xùn)練，一生膽戰(zhàn)心驚
白晝里小心翼翼，晚夜中如履薄冰
一只發(fā)情的貓，也不能喚起傲血
“我怎么變成這樣的人了呢？”
“我怎么不變成這樣的人呢？”
開始理解那些把好詩寫成庸詩的候鳥
生活的美學(xué)，常常讓我們誤解生活
在風暴中我重新信任風暴
是嬰兒之眼，讓我看到自己的狹隘
一聲聲啼哭比詩還響亮
去他的虛無主義
其實，只有奶不完的日子證明我們活過。
2021.06.07
育兒經(jīng)5
金雙歧。蒙脫石散。維生素AD。
尿片。奶粉。拔奶器。乳盾。
接奶神器。分娩體驗。飛機抱。
海姆立克急救法。吐奶。嬰兒車。
嬰兒床。嬰兒床中床。蚊帳。
包被。包屁衣。恒溫水壺。溫奶器。
奶瓶。防溢乳墊。奶帕。濕疹。
紅臀。黃疸值。追視能力。
聽力測試。黑白卡片。潤膚乳。
沐浴乳。棉簽。耳棉簽。水溫計。
溫濕儀。水銀溫度計。小盆。
隔尿墊。浴巾。紙尿褲。
潤膚露。毛巾。預(yù)防針。結(jié)賬。
出院小結(jié)。疾病證明。
戶口本。育兒音樂。
出生證。預(yù)防接種證。醫(yī)療保險。
2021.06.10
育兒經(jīng)6
這座城市又煮沸了。但他已不感興趣
育兒讓他變成了一個無欲者
此刻，幼兒已在妻子的懷里安睡
偶爾發(fā)出咿咿呀呀的元音（或喉音）
滿屋彌漫奶香味。疲憊一天的年輕父親
終于躺在床上，半夜里他還要勞作
多少次，他踩在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或凌晨四點五點六點的時間線上
分不清東西南北，分不清白晝黑夜
所有規(guī)律，就只有一個遵從孩子的律
解凍、溫奶、換尿布、喂奶、哄睡……
育兒經(jīng)蘊藏著大哲學(xué)，他還沒有參透
他每時每刻關(guān)注著小兒發(fā)出的聲響
睡著了也會在夢中驚起
有時夢見他站立走路，有時夢見他
和自己對話，有時又夢見他
在河畔躺著——那是一條流向遠方的河。
2021.06.14
育兒經(jīng)7
又是凌晨三點半。我們困在時間深處
生活向我們展示生之本相，秘密
總是以修辭學(xué)不斷反復(fù)
但我們已不想反復(fù)。又是凌晨三點半
我們談?wù)摰纳钫h離我們
我和我走得越來越遠。在故國神游
落葉和樹已不再有新的聯(lián)系
所有雨季都是孤寒。我不想再提
又是凌晨三點半。我們的孩子已熟睡
我們的父母已熟睡，只有我們的夢
還醒著。它醒著。它睜一只眼看我
又睜另一只眼看你：我們終將被馴服
沒有一只蜂鳥會成為意外
英雄主義不再屬于時代了，但時代
仍在呼喚它的英雄，美學(xué)
被我們置換成生活的尿不濕
那只俯身鉆進地鐵的豹，它是不是你？
2021.06.16
育兒經(jīng)8
越來越柔軟了，聽搖籃曲也能淚目
從前我們躺臥聽雨，現(xiàn)在我們
豎起耳朵聽小兒的哭聲
我們練習親子操，練習兒歌
開始收藏和下載抖音上的育兒視頻
嘗試著蹲好馬步。我們不斷校正方向
胸貼胸、腹貼腹，心跳挨著心跳
在備忘本上記錄著生長律：
一月睡二月哭，三月抬頭四月翻身
五月長牙六月輔食，七月坐
八月爬，九月隔夜奶，十月會說話
十一月學(xué)站，十二月會走路……
律動中，我們企圖尋找成長的節(jié)奏
譬如輕微的鼻息，溫柔的鼾聲
一個@輕輕叩開世界的門
人間的體溫，總是顯示在不經(jīng)意的一瞬。
2021.06.18
育兒經(jīng)9
“往年這個季節(jié)，你們都熬夜看球賽
哪天放個假，你去看一下？”
我知道妻子說的是歐洲杯
這是凌晨三點，我在喂奶，她在拔奶
“不用了，我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在看了”
還是凌晨三點，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每晚三場比賽，每三小時就起來看一次”
“呵呵呵呵呵呵”，瞬間get到笑點
她低聲笑了，漲奶的疼痛不知是否緩解
“你看我懷里抱的就是種子選手
這脾性，這火氣……嘖嘖嘖……”
小兒瞇著眼，他已吃了90毫升的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逐漸拉長，越來越長
“你看他……這饑腸轆轆的樣子……
感覺能把對方半個足球隊都吃了……”
小兒并不知道我們在笑他
他那么小，再怎么哭鬧我們都甘之如飴。
2021.06.20
育兒經(jīng)10
以史為鏡，廣場上響起似曾相識的歡呼
一個被掌聲蠱惑的木偶，當他聽到
啪啪啪啪的聲浪，情不自禁也拍起雙手
被夾在時代中的烏合之眾，魚躍龍門般
澎湃，在波詭云譎的演講詞中
隱藏了美學(xué)，也隱藏了王朝的統(tǒng)治學(xué)
精致的利己者？精致的投機主義？
巨嬰有兩個愿望：一個是“抱抱我”，
另一個是“看著我”。
如果以上是白晝發(fā)生的，到了晚夜
我們的孩子啼哭，孩子的孩子也啼哭
安撫奶嘴也安撫不了他的饑餓
在一盞發(fā)光的臺燈前，被詛咒的世界
下起了惡毒的雨，沒有停止的跡象
這是一場充滿文學(xué)色彩的雨
在雨中我們被淋濕，且沉浸于自身的衰敗。
2021.07.04
育兒經(jīng)11
小肚皮貼著大肚皮，你就這樣
趴著入睡了。想起大多數(shù)工作日
出門時你尚未睡醒，當我
扛著月光歸來，你已夢著你的夢
總是在這些時刻：無法抵抗你的微笑
即便在我最生氣的時候
你用嬰語和我交流，咿咿呀呀
表達著你的快樂、好奇
常常在吃完奶，我們躺在床上看書
看那些樹、云和小動物
你安靜得像文藝復(fù)興的莎士比亞
寶貝，對一個頹蕩詩人來說
的確，要不是走投無路
誰會愿意充滿正能量？
寶貝，我們用兩年時間學(xué)會說話
但要用一輩子的時間，也不一定學(xué)會閉嘴。
2021.08.13
育兒經(jīng)12
把左腿搭在右腿上，預(yù)備～起～
很棒！三個月你就練習翻身
也開始練習抬頭，而很多人一輩子
就保持匍匐佝僂的一個姿勢
比如用了半世，也沒有學(xué)會直立
我這一生，已抵達可見的瓶頸
里面裝滿虛無的碎片，偶爾
會覺得有多種可能，但
回頭一看，這一去不復(fù)返的河
已流了大半，不得不承認
猴到中年，只能表演
豬到中年，只能任人宰殺
而虎，虎在鐵籠里來回踱步
為一塊面包，它三緘其口
為半斤牛肉，它感恩戴德
謝謝！謝謝！謝謝！
寶貝，你側(cè)耳聽聽
這個時代真好啊，動物也開口說話了。
2021.08.16
育兒經(jīng)13
正如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親愛的寶貝，多年后回望
2021年主要發(fā)生兩件大事：
一、你出生了；二、阿富汗變天。
阿富汗這個國家就在隔壁
和我們一樣窮，但成了兵家必爭
英國人曾經(jīng)來過，蘇聯(lián)人
曾經(jīng)來過，就連美國人
也在這里逗留了20年，但誰也沒能
征服它，直到塔利班重回喀布爾
哦，喀布爾，安靜的喀布爾
他們曾禁止音樂，禁止女人露臉
但誰真正能禁止鳥兒悲傷？
一二三四五，他們承諾了五條
一切順其自然，然而，然而
親愛的寶貝，人們都擅長承諾
不要聽他們怎么說，也不必
看他們怎么做，想必你已看見結(jié)果。
2021.08.19
育兒經(jīng)14
恐慌讓遷徙的候鳥再一次收緊雙翼
風暴和災(zāi)難統(tǒng)治著這個夏季
沒有被洪水吞沒的樹，和沉默的石頭
又一次被狡猾的德爾塔圍攻
誰也未曾想到，在猝不及防的夢中
新買的電器也會短路、起火……
感謝偉大的形式主義，讓我們找到肉吃
讓我們吃自己的手，吃自己的頭
我們是一群被語言蠱惑的烏鴉
沉溺于紙上幻覺，不露真容
才三個月的孩子，能看得見什么？
你看不清我們的臉，也看不見
我們的焦慮，我們活著，就像沒有活著
我們這一生，總是在等指示等指示
我們這一生，總是在等命令等命令等命令。
2021.08.23
育兒經(jīng)15
親愛的寶貝，我們漸漸地消失了
而不是一下就消失不見的
“什么也不想說。在禁言的時代
什么也不想做。在報國無門的時代
什么也不想讀。在封殺的時代
什么也不想寫。在焚書坑儒的時代
不想做好人了。在屏蔽的時代
又做不了壞蛋。在違規(guī)刪除的時代
就想這么躺著。在沉默的時代
就想這么擺爛。在歌頌盛世的時代”
想起這種漸漸，難免有些傷悲
就連這種傷悲，也是漸漸的
親愛的寶貝，在這卑微的一生
我們可能有過很多漸漸
漸漸地生，漸漸地老……
但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瞬間
比如，我們一下就愛上了一朵云。
2021.08.28
育兒經(jīng)16
天生就有反骨，怎能隨意點頭哈腰？
在糊里糊涂的半生中
我已錯過太多，并將繼續(xù)錯過
在所有結(jié)果中，我選擇茍且
所謂順其自然，無非就是自我催眠
一枚月亮也不能拯救我的絕望
理想主義的鳥，或許就不該活得精致
猶豫不決者，終被優(yōu)柔寡斷所傷
一個我是決絕的反抗者，一個我
是卑微的踐行者；一個我是黑夜之王
一個我是受困于白晝的囚徒
我和我之間，有沒有一種平衡？
在分裂癥的兩極，我就快撕裂了
破碎的尸體，被時間埋進無主之墳
一個我撕扯著另一個我
一個我攻擊另一個我
如果終究不能和解
親愛的寶貝，你要原諒父親的無能為力。
2021.09.12
育兒經(jīng)17
我貼耳于你的嘴角，你的呼吸平靜
如向晚的大海上飛過一只鳥
那是一只什么鳥？才能體現(xiàn)你的靜？
又如蝴蝶在百花中振動羽翼
那是一只什么蝴蝶？如秋之蒞臨
第一抹白月光，照在老貓身上
來此人間四月余，你已學(xué)會辨別聲色
并開始表達自己的饑餓和不滿，而
風中漂泊的浪子，還未停下步伐
一個父親應(yīng)該做什么？憤怒的石榴樹
時常會為自己的暴戾感到羞愧
又是一年一度中秋，離鄉(xiāng)背井之人
有多少年，沒有抬頭看過月亮？
我知道心中尚有余波，一陣風
就會點燃悲觀主義者的焦渴
這么久了，我仍學(xué)不會自洽
只有你的呼吸（成長）
只有你的靜，才能平息我對世界的反叛。
2021.09.20
育兒經(jīng)18
我把對別人的苛責吃進了自己的肚子里
當我學(xué)會這樣做的時候，你已經(jīng)
四個多月了。我已不寫口語詩
活到這個中年，每個人心里都有秘密：
第一，不想讓外人知道；第二，
不足與外人道也。意象詩的好處在于
可以轉(zhuǎn)喻、象征，可以把小心思
或壞心眼藏在物背后，越模糊越好
精確性成了擺設(shè)，所以就說到陌生化
陌生化這東西可以掩飾很多漏洞
最重要就是語?。核械恼Z句不通
都可以用陌生化解釋，反正
也沒幾個人相信。寫詩的好處還在于
你可以理直氣壯地發(fā)牢騷，美其
名曰：知識分子的批判意識。
當然了，我說這些對你也沒用
作為一個過來人，我一定要提醒
不對，應(yīng)該是告誡你
你可以擁有詩意的生活，但不必做個詩人。
2021.09.23
育兒經(jīng)19
在第一個夢中之夢，我和你母親背著你
去打預(yù)防針，抵達后才發(fā)現(xiàn)
那并不是我們目的地
就這樣我們迷失了。我在夢中尋找出口
但發(fā)現(xiàn)夢中之夢和夢并不是同一世界
也就是說，我不僅迷失在一個空間
還迷失在時間里：我被困于夢中之夢。
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聽到了
夢中夢之外的聲音：來自那個壓迫者。
于是我拼命掙扎，在半睡半醒之間
我似乎逃出了夢中之夢
短暫醒來？又似乎未醒？反正
我又重新回到了夢中之夢
在第二個夢中之夢，你已經(jīng)長大了
你親口對我說，在第一個夢中之夢中
我所確認的某件東西是真實的
（難道所見之物便是所是之物？）
這是我在夢中之夢里最大的安慰
越是接近真相，我越想回到真實世界
從夢中之夢中逃出，又從夢中逃出
聽到你和你母親已經(jīng)熟睡
正發(fā)出均勻的呼吸
我相信你說的——所見之物便是所是之物。
2021.10.02
育兒經(jīng)20
我將離開我——那一天父親領(lǐng)我進山
我就知道他老了：他用雙手打下的大好江山
就這樣被我荒廢了。這里曾經(jīng)有他
帶我種下的樹，它已長到半山高
還有他開墾的土地，但我不能吃土
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山河背后
一個帝王的孤獨，和無人覬覦的悲哀
他說，這里……，那里……，上方……，
下方……，左側(cè)……，右側(cè)……，
還有這里……，這里……
他說，反正你記住，山齊梁子水至溝
你和你兄弟，你們……，你們要……
就像交代后事，這個倔強了半輩子的男人
終究還是生銹了，被風雪氧化的生活
任時光生吞、活剝，作為他的2.0
我并沒有為他帶來更多驕傲，或談資
而我的孩子，未來你也會反復(fù)看到：
弒父娶母，或許就是梟雄的宿命
一生中我們被命運選中，被風雪擊中
沒有一片江山屬于我們。父親愛過這里
我也必將愛上這里：我們的馬和國
在祖先石頭般沉默的一生中安睡
有什么可以證明，這是血緣的密碼？
無解的命途綴滿星光，而我
將為你摘下最亮的一片
那天你將背棄我，義無反顧向著你的王國邁步。
2021.10.13
育兒經(jīng)21
在無限的不可能中尋找一種可能
在無限的大多數(shù)中尋找一種少數(shù)
在無窮大的沉默中發(fā)出一聲無窮小
在主流的成功學(xué)背后發(fā)出失敗論
那天你會知道，我不和高士并排
且只與流民為伍，并以此為榮
但我找不到“榮”，時代的冠冕
盛滿時代的謊言，美圖秀秀上
哪還有什么高士?知識分子。
喪家之犬。詩人。落水狗。流浪漢
“一生負氣成今日，四海無人
對夕陽”，至少陳寅恪還有夕陽
而在秋之晚夜，落葉燃燒……
落葉燃燒，在秋之晚夜……
我們的月亮——那照過李白的月亮
它有沒有照到你？那天你會知道
（為什么我會選擇這樣的選擇）
在無限的不可能中尋找一種可能
在無限的大多數(shù)中尋找一種少數(shù)
在無窮大的沉默中發(fā)出一聲無窮小。
2021.10.19
育兒經(jīng)22
秋已漸深，但星光從不辜負趕路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順
包裹著我們微不足道的瑣碎
近日你變化很大，坐在沙發(fā)上吃奶
緊握奶瓶如同緊握生活的小確幸
不僅添加輔食，還學(xué)會喊爸爸媽媽
口齒雖不清晰，吐音也不明朗
但甜蜜的奶香，彌漫在早起的清晨
你的每一步成長，都凝聚了風的祝福
和云的隱憂，尤其是你的母親
傾盡她此生所有，睡夢中
也充滿焦慮——晚夜的悲聲
搖也搖不醒的噩夢，是我從未見過的殤
可以肯定，你一直是她的軟肋。
我這潦草的一生，沒什么凌云壯志
想來無非是妻賢子孝，父母安康
至于動蕩山河，天下大勢
請原諒，此生我也只想做個升斗小民。
2021.10.30
育兒經(jīng)23
是你治愈了我的焦慮癥：失眠的詩人
不再執(zhí)著于頹蕩主義的反抗
像所有的利己者，沉默的大多數(shù)
我漸漸變得怯懦、膽小、虛偽、卑瑣
那又怎樣？所有人都會變成這樣
活著，有誰甘于平庸？又有誰不平庸？
我為自己找足了借口，并開始理解
生活的言不由衷，和模棱兩可
在這個時代，很多人說著正確的廢話
在絕對正確的鐵軌上爭奪利己資源
我也學(xué)習這么做，并歸結(jié)于迫不得已
世界病了，我就是其中一顆病毒
時代病了，我就是閉著的那一只眼
我會說，為了你，我愿低到塵埃
但你不能這么做——每個人都會迷路
有的在森林走失，有的在城市漂蕩
如果終究逃不脫豬的命運
孩子，千萬不能忘記，我們曾經(jīng)是一個人。
2021.11.07
育兒經(jīng)24
a～咔咔咔咔咔～，o～?????～
e～咳咳咳咳咳咳咳～～
乒乓球，上高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咕嚕咕嚕錘，咕嚕咕嚕叉～
咕嚕咕嚕一個變成三，三變五
五變八，變成手槍啪啪啪，啪啪啪～
孩子的快樂如此簡單，沒有多重意象
也沒有象征、隱喻和浮夸的修辭
很多時候，我需要向一個嬰兒學(xué)習
無數(shù)次在風暴中心，但我并不喜歡風暴
掙扎。痛苦。糾結(jié)。歇斯底里?；诤?。
風暴總是以出其不意的形式
一次次下著大雪。不過我并不討厭雪
也不討厭由雪帶來的孤寒
是否可以說，我已從討厭變成感激？
每一個樸素的日子，想起那場雪
我都會嘴角上揚，并
和盤托出：猴到中年，再也不會痛恨風暴。
2021.11.16
育兒經(jīng)25
在布什爾維克俱樂部，人們爭相頌揚
空想社會主義偉大理論的美名
一個問號默默走開了，他不是我。
沒有人在意他的離開，也沒有人在意
他去哪里，或他從哪里來
我也不例外。在頹蕩主義者的詩中
我恍惚見過他的背影：步履匆匆
似乎奔赴一場盛會，又似乎僅是習慣。
倘若僅是習慣，他是怎么形成？
一種固化的思維，還是一種偏執(zhí)的思想
竟讓他背棄眾人，把腳下唯一的“點”
拋到了理想之外：他背離的是自己
還是眾生中的我？巨大的沉默
是不是，也僅僅只是另一種
形式主義？——一個問號離開了我們
一棵樹向他交代了生活的風霜
一輪明月向他袒露了叛逃者的秘密
一只烏鴉等著他，在前方霧氣彌漫的叢林。
2021.11.18
木郎，苗族，1985年生于貴州，現(xiàn)居貴陽。詩作發(fā)表于《詩潮》《山花》《詩歌月刊》《浙江詩人》《特區(qū)文學(xué)》《漢詩》《延河》《新詩》《南方詩人》等刊物，被收錄于《2014中國最佳詩歌》《華語詩歌年鑒（2013-2014）》《21世紀貴州詩歌檔案》《2014年詩歌選粹》《2015年詩歌選粹》《2016年中國詩歌排行榜》《2017中國詩歌精選》《2020年詩歌精選》等選本。榮獲中國赤子詩人獎等獎項。頹蕩寫作探索者、倡導(dǎo)者、踐行者，著有詩集《操》《日》《狗日的詩》《拾遺》《我最難以啟齒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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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8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