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英雄傳（小說連載之一五八）
楊浩然 偶然著
一五八、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
送走大年、小年，天已正午。
各隊(duì)收工的哨子一響，社員們便紛紛扛著鋤頭往食堂跑。村里的老小們，也都拿著瓷盆或大黑碗往食堂涌。
靜宜說：“你像個大熊貓，到哪兒都有圍觀的，在家等著吧，我去打飯?！?/p>
馬三瞅了瞅她的四盆子臉，噗地笑了：“我說寶他娘，咱倆誰更像大熊貓??？”
一句話，惹得老爺子也笑了。
靜宜卻很坦然：“大伙兒都這樣，見怪不怪?！闭f著，拎起一只瓦罐往食堂走去。
不一會兒，飯打來了：四個糠窩窩、半罐子照人影兒的小米湯。
靜宜說：“今天中午多，倆孫子走的事兒我沒說，多領(lǐng)了兩份兒。不過，你回來的事兒也沒露，總體也就多了一份兒。夠吃?！?/p>
馬三一聽，臉立馬耷下來了。怪不得今早剛吃完飯，一家人就哎聲嘆氣呢，吃這么點(diǎn)兒，有勁干活嗎？年輕人怎么長身體？老年人如何續(xù)命？但他還是掰了塊糠窩窩咀嚼起來。
糖窩窩是老地瓜秧、花生殼磨碎后制作的，摻了部分地瓜面兒，很散、噎人。米粥里也沒幾個米粒兒，說粥，實(shí)際就是湯。馬三艱難的吃完倆窩窩，鼓得腮幫子生疼，噎得直伸脖子。
“爹，您吃三合面的吧，好嚼?！瘪R三說著，為岳父倒了半碗米湯，遞上了倆饅頭。
“哎，國家還完帳就好嘍?！崩蠣斪娱L嘆一聲，唏溜溜喝了半口湯，掰了塊饅頭細(xì)嚼慢咽起來，半尺來長的長胡須抖個不停。
一粒饅頭屑兒掉在胡子上直打旋兒，老人捏住它，重新送到了嘴里。
“不行，下午我弄吃的去?！瘪R三說。
靜宜說：“上哪弄呀？青黃不接的。天這么旱，河水已斷流，莊稼半死不活，山上連草都干死了。咱這還算好的，有些隊(duì)都吃草根、啃樹皮了呢?！?/p>
馬三聽了，不再說什么。早上從龍山回來時，一路上，他就看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了，但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度過難關(guān)呀。
吃食堂有吃食堂的好處，確實(shí)節(jié)約勞動時間。半個時辰還不到呢，各隊(duì)的上工哨子就吹響了。馬三抓起一個尼龍袋也出坡了。
踏著干涸的河床一路西行，腳下的砂子滾燙，鵝卵石嘩啦啦直響。
當(dāng)他來到水庫大壩下時，只見一只魚鷹一個猛子扎進(jìn)了壩下的水汪，叼起一條魚躥上了河堤，在那兒美美享用起來。他眼前一亮，立馬向水汪走去。
水汪不大，但魚不少。大多是成群結(jié)隊(duì)的本地小草魚，也有幾條大點(diǎn)的鯉魚在汪中蹦跳。
由于天熱、水淺、氧氣不足，魚兒們時而探頭喘氣冒泡兒，時而一躍而起躥出水面打個旋兒，然后跌入水中，向遠(yuǎn)處游去。個別蹦高、跳急了的落到岸上后，就再也回不到水中了。
馬三大喜，張開尼龍袋就撿了起來。蹦上岸的，大部分是鯉魚。這些魚，是汛期發(fā)水時從水庫里沖下來的。馬三掂了掂，每條足有一斤多哩。于是，便聯(lián)想到去年放進(jìn)水庫的那些魚苗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尼龍袋浸入水中，找塊大石頭壓住袋口兒，立馬爬上了水庫大壩。
馬家河是沂河的主要支流之一，它上游山巒疊翠，山下泉水眾多，谷間小溪潺潺。一到汛期，則河水爆漲、巨浪沖天。之所以在這兒截?cái)嗨?，就是為了減輕沂河主道的壓力。
水庫雖不大，但也算個中型。水庫建成后，一下成了馬家峪的亮點(diǎn)，不僅恵及了當(dāng)?shù)匕傩?、為下游減了壓，并一度成了全省學(xué)習(xí)的模范?？蛇B年大旱，把這美景摧殘的可不輕。
庫里的水快見底了，魚兒們正在那兒掙扎。他信手撿起一片石板拋了出去，水面上騰起了串串浪花。
受到驚嚇的魚兒們立馬潛入水底，精影兒不見了。而擱淺于岸的幾條鯉魚則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他折了根柳條，將魚腮一穿，提起來就走。
路過莊稼地，馬三的眉頭又皺起來了。滿坡蔫耷耷的，也就河兩岸的幾塊地瓜、玉米地里還有些生機(jī)。
他上前摸了摸玉米，剛結(jié)粒兒；扒了墩地瓜，已鼓蛋，再一瞅，還有露鼻子呢。便信手扯了幾個露鼻子地瓜、掰了幾個玉米棒子一并塞進(jìn)了尼龍袋。又見地瓜秧已拖滿地，便採了幾把。
此時，太陽已偏西。他邁開大步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幾位大嫂正在捏窩窩頭。馬三將袋子一傾，說：“姐妹們，下午改善伙食。”
大伙兒一看，驚呆了。哇，這么多好東西呀！那得吃幾頓？
“全烀上?！瘪R三說。
“好嘞！”胖大嫂沒管這一套，挽起袖子就大開殺戒了。
“你們幾個，把玉米連骨頭剁了，摻上地瓜推糊子攤煎餅?！瘪R三說“鮮瓜葉兒摻些面熬糊涂?！?/p>
“哎，好?！睅讉€婦女答應(yīng)一聲，就忙活上了。
都說“人為財(cái)死鳥為食亡”，而實(shí)際上，人對食物的占有欲，以及饑餓時對食物的渴求，比動物還動物，甚至比金錢都重要。因?yàn)?，不吃飯就得餓死。
胖大嫂手腳麻溜，不一會兒，二十多條魚就下鍋了。鍋一開，她嘗了嘗湯，鮮！
另幾個婦女也不示弱，有的切地瓜、有的剁玉米，有的推磨，有的攤煎餅。第一張煎餅一揭下來，馬三撕了塊一嘗，香！
不一會兒，社員們收工了。一到食堂門口，就聞到久違的香味兒了，一個個抄起吃飯的家伙就往食堂涌。
胖大嫂一手拤腰，一手將勺子在鍋上磕地叭叭響：“排隊(duì)、排隊(duì)，每人一勺肉、一勺湯，都有份兒?！?/p>
另幾個姐妹則把煎餅疊好，一人一個分了起來。而且每人還分了一個窩窩頭，一勺菜糊涂。
看著鄉(xiāng)親們吃得如此興奮，馬三樂了。而馬克斯吃著吃著吃哭了：“大侄子呀，我不是在做夢吧？”
馬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是不是比老地瓜秧、花生殼可口??？”
“那當(dāng)然了，要是天天吃這個，我豁出命去也干?！庇浌T祥子大聲說。
“鄉(xiāng)親們，困難是暫時的?！瘪R三說“咱有一庫魚，能吃的地瓜、瓜秧和玉米多得是，先填飽肚子再說。我看過了，那些魚不吃也得干死；地瓜葉、地瓜蛋吃了可以再長；那些玉米你不吃，秋后也打不了幾斤糧，現(xiàn)在咱連它的骨頭都吃了，是不是變廢為寶??？無論如何，先救命再說。一旦沒命了，守座金山也白搭，大家說，是不是呀！”
“是！”
“操，我咋沒往這處想呢。”馬克斯呼啦啦將飯吃完，把碗一推“下午開全鄉(xiāng)村支部會議?！?/p>
“這就對了，馬家峪村村有水庫，有魚吃還能餓死人嗎？”馬三說“我建議，天這么旱，先別鋤地了，讓大家吃飽抗旱，多救一畝是一畝，特別是地瓜，這玩意兒撐旱，稍稍澆些水它立馬就鼓蛋。至于那些高粱、谷子，我看絕產(chǎn)已成定局，大不了雨季時耙了種蕎麥、種蘿卜白菜。另外，派人去庫底撒些菠菜種，汛期來臨前收它一茬兒，不也能填肚子嗎?！?/p>
“行，一切聽你的?！瘪R克斯拍拍腚，召集他的干部會議去了。
徐靜宜端著銅盆，愁眉苦臉的來了。一見有魚、有煎餅，四盆子臉上的幾道縫兒立馬漲開了許多：“可好了，可好了，老爺子這兩天老念叨吃煎餅卷魚哩。”
胖大嫂很會來事兒，叭叭給她盛了四勺魚肉、四勺湯。
“別別，大伙兒勻著吃，勻著吃。”靜宜一邊說，一邊往鍋里倒。
“舀兩份兒吧，倆孫子替爺爺去龍山修水庫去了，多了吃不了?！瘪R三說。
“哎哎?！迸执笊?yīng)著，重新為靜宜盛了魚。
“這頓飯，吃得真飽?！蔽鍕痤澪∥〉刈叩今R三跟前小聲問“三兒啊，明天還吃這個不？”
“嬸兒，好吃嗎？”馬三反問道。
“好，比豬肉還香。”五嬸夸張的說。
“好，今兒個起，我讓您天天吃飽?！?/p>
“好，太好了！能吃飽了！”社員們抹一下嘴，人人臉上樂開了花。
遠(yuǎn)處，傳來了歌聲。是記工員祥子唱的：
鄉(xiāng)間田頭紅旗飄
人民公社春來早
公社社員生活好
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