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簡介：
《心靈的火焰》是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長篇小說，分三步。第一部：在農(nóng)村；第二部：返城進(jìn)工廠；第三部：都市。三部曲各自獨(dú)立，卻又有必然的聯(lián)系與穿插。小說通過大量的場景描寫，生活描寫，從上世紀(jì)六十年代末一直寫到九十年代中期，充分展示了一代知青人二十多年中所經(jīng)歷的苦難和磨難，以及抗?fàn)?、奮發(fā)、成長的過程。知識青年這一歷史產(chǎn)物，所經(jīng)受的一切，為時(shí)代付出了的青春犧牲。這些歷練，使他們成為新中國最具抗壓的一大批人，在祖國現(xiàn)代化建設(shè)的大軍中，在改革開放的各行各業(yè)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更是產(chǎn)生了一批中流砥柱的優(yōu)秀人物人才，擔(dān)起了承前啟后，振興中華民族偉大復(fù)興的歷史重任。
小說第一部通過主人翁林鶯與李世強(qiáng)的愛情故事，展示了一代知青人在美好的理想與殘酷的現(xiàn)實(shí)中的矛盾，在不懈的努力與艱苦的奮斗中，在與地方權(quán)貴、惡勢力的抗?fàn)幹兴馐艿目嚯y挫折、屈辱摧殘以及成長過程。揭示了知青們在那一段時(shí)期的生活狀況與命運(yùn)道路。
心靈的火焰
（三部曲*第一部*上卷）
作者：天恩
第四章
黎明像一個東方巨人側(cè)臥在天邊，它半睜著迷蒙之眼，似醒非醒地朝西瞅去，但只這輕輕一瞥，便已撬動和催醒了萬物；此時(shí)，大半的天空和土地還籠罩在沉重和朦朧之中，寂靜的田野村莊，那樣安詳，像一個正睡熟的孩子在甜夢囈語中微笑；只有晨風(fēng)吹來的清涼，鳥兒起身歡快歌唱，使逐漸拉開的天幕萌動出一種底力十足鮮活生氣，也給了那巨人睡醒后充分伸腰疏懶的緩勁時(shí)間。
林鶯步履蹣跚從房東堂屋出來，精疲力竭地用手捋著一綹散亂發(fā)絲。她抬頭望著微明的天空，深深地舒了口氣，感到渾身困乏力竭，恨不能立刻躺倒去睡，但她還是扶著碗口粗的香椿樹憂心忡忡的在院中站了一會。
堂屋東間里，那個從水坑里背回來的人已經(jīng)救活。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蓬垢的長發(fā)下，有雙濃密黑眉，眉旁額角有道疤痕，嘴唇稍厚，臉龐英俊?？上б蜷L久的困苦生活，這張臉又黑又瘦，渾身也只剩下一把骨頭架子，似乎一抖間便能散成一堆骷髏。當(dāng)林鶯第一眼在燈光下看到這幅面孔時(shí)，心里便咯噔一下：“多可憐啊，這么年輕，怎么就淪落為乞丐？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她皺著眉想，“他多面熟，多面善??！好像在哪見過，可又想不起來。這人分明是個叫花子，或許以前在路上或哪個飯館里見過呢？”。但她搖頭否定了，“不！自己很少去食堂，僅有的幾次都?xì)v歷在目。路上嘛，卻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span>
正思索著，聽得身后“吱”地一聲，不由得扭過臉去，楊大伯正張開大口打著哈欠拉門出屋。
“快回屋里去睡吧。一天一夜，可真累壞了你，女娃娃家，熬不住?。 睏畹孪槿嘀h紅的眼，見林鶯霜打般披散著頭，卻還呆呆站在院中，便一撩手催促道。
林鶯轉(zhuǎn)過身，疲憊的笑笑，“知道了，大伯。我這就去睡，你也趕快歇會。”
楊大伯披著黑夾襖，點(diǎn)著長長旱煙桿上的煙鍋，嘬了一口，吐出一股濃濃白煙，眼睛眨巴了幾下，身子猛把衣衫往上一抖，來了神。他吹出一口氣，說：“不行啊，事情沒辦完。你和香芹燒的飯，我喂小伙吃了幾口，人還沒清醒。命是暫時(shí)保住咧，可還得抓緊醫(yī)治。這娃連累帶餓，本身可能就有病，又叫大雨泡了個透濕，能不倒么？這一會還發(fā)著高燒，我這就去把大夫請來?！?/span>說著，抬腳要走。
林鶯跟在身后道：“我也去吧？”楊德祥搖頭，見她兩眼窩都熬得發(fā)黑，頭發(fā)亂糟糟在晨風(fēng)中輕蕩，說話間眼皮半睜不搭得樣子，心疼地一笑，催促著逗趣說：“看，人都乏成馬了，還要強(qiáng)撐。不用你，快去睡！”說罷走出，順手帶上大門。
林鶯頓覺兩腿像空心蘿卜似地有氣無力，軟綿綿拖進(jìn)屋內(nèi)。陶麗正“呼嚕呼?！毕駛€花貓蜷縮在一起。林鶯再也沒有逗她的勁頭和興致，拿毛巾擦把手臉，一歪頭斜扎在床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中午，二隊(duì)女知青韓小紅，李雪雁前來串門，嘰嘰喳喳，連推帶搖，才把林鶯從沉睡中弄醒。香芹忙叫去吃午飯。
“你倆也去吃一點(diǎn)吧？”香芹剛從鍋灶間洗罷手出來，水啦啦地甩著手笑嘻嘻說，又在圍裙邊角蹭了幾下。
韓小紅扎著兩個黑刷刷小辮，歡快活潑的說：“不了，我們剛吃過。聽說你們救了個小伙，過來瞧了瞧?！彼聿氖萑?，一雙大眼泛著靈氣。李雪雁蜷著胳膊半趴在韓小紅肩上，一臉稚氣，細(xì)長的脖子頂著個燒餅圓臉，像夏雨后樹林中新竄出來的一株金黃色蘑菇。她不說話，只是天真抿嘴直笑。
林鶯半睜開眼，嬌嗔地在女伴面前哼唷道：“我都可憐成這樣了，也不讓我再多睡會兒？”
韓小紅一把拉起她，笑道：“我知道你們昨晚沒咋睡覺，可現(xiàn)在都過午一點(diǎn)多鐘了，也該起來吃點(diǎn)東西。下午沒事，接著再睡嘛。別怪我呀，是你們房東硬讓我把你倆叫起來。看，陶麗這大懶豬，揪了半天耳朵，連動都不動。不管了，交給你，我們走啦！”
“坐一會再走吧，咱還沒說話呢？”林鶯坐起身子挽留，卻沒有下床，她不想睜眼，只高高的伸開雙臂，打著哈欠。
“不了，我看你這樣兒，真不忍心再騷擾，快去吃飯吧。”韓小紅干練地一擺手，拉著雪雁往外便走。雪雁紅著臉，邊轉(zhuǎn)身邊向香芹林鶯笑道：“改時(shí)間再來看你們?！?/span>
林鶯瞇眼下床拖上鞋去送她們，在門口卻站住了。一輪火球正斜斜從天上射下光茫，照得她睜不開眼，雙耳“嚶”地一聲，腦袋大起來，她暈眩得差點(diǎn)站不住腳，忙扶住門框。停了片刻，她才昏沉沉微睜開眼，慢慢去適應(yīng)外面那白而強(qiáng)的光。堂屋楊大伯高聲叫喊她們吃飯，她便閉上眼盲摸著走進(jìn)灶間，舀兩瓢水洗了手臉，頭腦頓時(shí)清醒許多發(fā)，拉著整了半天才喊醒的胖丫頭就奔過去。
剛進(jìn)屋，林鶯就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香氣，“哎呀，是什么好吃的，這么香啊！”
掃眼看去，只見桌上齊齊擺放著四碟一盆。那碟里的菜分別是：一盤裹面炸鯽魚，一盤油炸螃蟹，一盤油潑辣子，一盤涼拌紅羅卜絲；中間圍著盆熱氣騰騰的帶湯泥鰍?！芭叮钟恤~又有蟹，哪整的？瞧，魚炸得焦黃焦黃，螃蟹鮮紅鮮紅的，香芹手藝不錯嗎！”
陶麗樂不可支地奓起兩手高興地拍著，歡呼跳躍起來：“毛主席萬歲！好久沒有吃上這么好吃的東西了！”
“快來，都來坐下吃吧。這幾天辛苦你們了，也該犒勞犒勞?！狈繓|楊德祥滿面紅光，樂呵呵笑著，一面給他老母親——一位八十歲，掉光牙的老奶奶往碗里舀泥鰍湯，一面用勺子指著小方桌說。老奶奶蠕動著皺巴巴凹陷的嘴，連說：“好，好。甭管我，叫娃娃們吃好?！苯舆^碗，慈祥地朝楊德祥點(diǎn)點(diǎn)頭，又招招手，讓林鶯她們坐過來。
這時(shí)，香芹端著竹篩，一路笑吟吟，哼著歌，微擺著頭飄飄走來。她遞給每人一個熱氣騰騰的玉米面饃饃，隨之也坐下來。林鶯剝開蟹殼，咬了一口，香噴噴的氣味叫她胃口大開。她邊吃邊好奇地問：“哪弄得？”
楊大伯不在意地說：“唔，早上請大夫回來時(shí)，路過河邊，聽見河渠里‘啪啪’地翻騰聲，知道是魚。當(dāng)時(shí)事緊，也顧不上這些?；貋砺飞蟻硪娦┩尥藜易ヴ~玩耍，土娃子也在那里。我忍不住停下腳埋怨他說：‘你都多大了，咋還和娃娃們攪合一起，沒有一點(diǎn)長進(jìn)？該尋媳婦的年齡，就不務(wù)一點(diǎn)正業(yè)？’。這土娃子把頭一抬，呲著黃牙對我直笑，說：‘德祥伯，你看，這么多魚都叫雨水從山里沖了下來，白白流走怪可惜的。我見娃娃們撈了不少，忍不住也下來。這魚逮得多，我和俺伯俺嬸也吃不了。你屋里人多，又有知青娃，我本想弄完后再給你送過去。這會兒你正好過來，就捎回去些吧？’我一聽就說：‘你崽娃子得是有事求我，今咋這么乖？’他‘撲哧撲哧’提著水桶上來，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著說：‘哎……也沒啥大事，我……買了些布，想叫香芹幫我做身新衣裳……’。我問：‘你這慫樣，做新衣裳干啥？得是想要相親去？’他摸著頭笑。我又問：‘是哪里的？’他說：‘是下里洼的。才提，還沒說定。’我說：‘只要是正事，能成。抓緊些辦，好好娶上個媳婦過日子。留點(diǎn)心眼，甭再上當(dāng)受騙了?！胫圻@鄉(xiāng)里生活苦，吃不好，成天不是拌湯，就是包谷面膜，菜又少，你們一直吃不慣。這兩天又太累，改善一下生活也好，就讓土娃子提了桶來。香芹，你吃完飯，把做好的端一些給他送去。他一個人怪可憐，這陣子，慢慢知道走正路咧，這是好事。來，吃，甭光聽我講。”
陶麗滿嘴油烘烘，拿著一片炸魚邊撕邊興奮地說：“想不到，河溝里還有這么多魚。待會，我給小毛頭說說，讓他們也去抓一些?！?/span>
楊德祥嚼著玉米面饃，嘴一撇不屑地說：“這算個啥？前些年，村邊有條大河，啥魚沒有？幾十斤的大鯉魚也有。那是條真正的河流??！要不，咱村怎么叫鯉魚灣呢。幾十年前，船還在河里來回跑，可現(xiàn)在，成了小水溝溝……”
林鶯舀了一勺魚湯，抿嘴喝著，困惑地眨著眼問：“那為啥成這樣了呢？”
楊德祥見問，停住嘴，把臉扭向一邊。片刻，才又轉(zhuǎn)回頭，邊嚼魚邊憤憤地說：“填咧，一條河全填咧！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向土地要糧，填咧！本想樹立什么榜樣，讓全縣都學(xué)習(xí)。榜樣沒做成，倒成了笑料。洪水一發(fā)，水沒有去路，幾條分灌渠容不了大水，淹得滿片子都是，可憐上游一些地方，水災(zāi)最厲害。咱這村子，一遇大雨，水沒地方去，像個大澇塘……，這些，你們也看到了。村西那條河渠，是灌溉用的，平時(shí)還可以。大雨來時(shí)，離得遠(yuǎn)，村里沒有排引溝，也起不上作用。這些問題，我在大隊(duì)部提了都有八遍，沒人理。咱生氣屁用不頂。有人勸我少管閑事，弄個高帽戴劃不來。唉，瞎折騰一陣，這不又折騰回來了。也沒見多收幾石糧，倒沾了一尻子屎，還絕了撈漁賣錢的好事?！睏畹孪榱滔峦肟辏鹕砟闷馃煷谝贿?，“當(dāng)當(dāng)”敲著煙鍋，裝上煙絲，噙著煙桿上翠綠色的玉嘴，“吧唧吧唧”嘬上幾口，從直棱棱大鼻子里噴出兩股濃煙，瞇上眼，不再說話。
這村子西邊一里外處有條河渠叫撇啦河，斜斜地從西北流向東南。原先這條河叫鯉魚河，在村子?xùn)|邊，直直地南北走向，走出村子才猛地拐向東南。前些年平地會戰(zhàn)填了老河，本想多增加土地多打糧食，怎知天不隨愿，山上暴雨下來沒有去處到處亂流，毀了更大更多的農(nóng)田。無奈之下，縣領(lǐng)導(dǎo)重新調(diào)整了戰(zhàn)略思想，順著洪水沖開的渠道再次修河，誰知這條新河走到鯉魚灣時(shí)卻邁錯了腳步，左腳片子搶了右腳的差，一步踏在村西，改了河道，人們生氣地說，“拐到溝子里去了，撇啦，撇啦！”撇啦河的名字就叫了起來。鯉魚彎村子走向是順著老河南北長，東西短，一刬的茅草加小青瓦房。老河原是大河，行船擺渡，撒網(wǎng)捕魚那是常事。因老河相隔不便，自古村東老輩子就沒留下多少地，大部分土地都在村西村南。河道改了以后，破壞了原先整齊劃一的格局，給生產(chǎn)管理出行都帶來很大不便。
林鶯會神地聽著，見大伯突然剎了閘，她略有所思地低頭吃飯，片刻，轉(zhuǎn)過話題，悄聲問：“那人咋樣了？醫(yī)生說什么？”
見問這話，楊大伯抬眼笑了，說：“醒是醒了，還在發(fā)燒。公社大夫說‘這娃肚子沒東西，餓過火了，又加風(fēng)寒，有點(diǎn)肺炎。得抓緊吃藥打針，炎癥一消，歇上三五天，保證活蹦亂跳?！€說‘幸虧灌了姜湯，救得及時(shí)，要是在雨水里泡到天明，這娃就沒有啦。’這會兒，針也打了，藥也吃了。幸運(yùn)呀，幸運(yùn)！林鶯，多虧你們發(fā)現(xiàn)他，咱們救了一條命啊，要不然，他就慘咧！”
林鶯聽罷，心頭熱騰騰地，救人一命，比吃這些好東西更讓她高興。
楊德祥嘆口氣，臉色又陰下來。“見他有了肺炎，我不放心，又到鄰村去請了老中醫(yī)?；貋砺飞希錾蠋讉€大隊(duì)干部問我干啥去，我說了救娃這事，人家都把嘴撇地跟尻子樣難看。說我吃飽撐得，愛管閑事，這么忙的天，還顧上要飯的？他們撇調(diào)、嘲笑我，說：‘流浪的多了，你得是看上那娃，要想認(rèn)個干兒？’我這脾氣你們也知道，當(dāng)時(shí)就沒留情，狠叫我把他們?nèi)站蛞活D，一個個蔫蔫低下頭滾蛋了！這世上啥人都有，你看，咱這樣想，人家卻要那么看。你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區(qū)別咋這么大？見著可憐人不管，那比殺我還難受。我就想賭一把氣！這小伙長得端正，病好后，真愿留下，我就認(rèn)他當(dāng)個干兒，有啥不可？也借此氣氣那些狗日的?！?/span>
林鶯聽到這兒，捏著魚片咯咯笑了：“大伯，你真是個好心人。俺父母常說，好心人定有好報(bào)。真的，錯不了?！?/span>
楊德祥也笑道：“我不圖啥，要說就是圖個心安理得，對得起天地良心。說收干兒子的話，也只是說個笑，咱不敢奢望?！绷助L含笑聽著，但卻依然看得出老房東眼中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光芒。
平日里愛說話的陶麗，今日卻只顧吃好東西，一句不敢多講。本來她也想說幾句不滿意的話，在她看來，大忙天，硬是從泥水坑里背回來個生病要飯娃，這不是給自己添亂，找麻煩嗎？他那骯臟勁甭提，連搶救帶換洗，大家全忙和上了，足有一兩個小時(shí)。二胖、小毛頭、肖斌都累得岔了氣。林鶯香芹做飯，燒開水，她自己還拉了半天風(fēng)箱呢。圖啥嗎？誰知道他有沒有傳染??？想起來心里就直泛惡心。幾次想說，話到嘴邊又怕大家不高興聽，才猶豫著沒出聲?，F(xiàn)在見楊大伯這般神情態(tài)度，陶麗早嚇得忙拿飯菜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堵住嘴，不敢有半點(diǎn)露出，她邊吃邊從碗沿上面去偷窺，心中暗暗竊喜，慶幸自己沒有說出那些蠢話。
吃過飯，楊德祥困乏得撐不住勁，跑到堂屋西間老太太的炕上去睡了。老太太在灶間與孫女香芹收拾碗筷，說著話。陶麗整了一大堆這幾天攢下的臟衣服去河邊捶洗，非要拉上林鶯一起去。林鶯甩開手，扔了幾件臟衣服給她，自己重新梳理好頭發(fā)，又換了件干凈衣服，便輕盈地踏進(jìn)堂屋東間。
楊大伯的炕上正躺著昨晚救回來的那個小伙?？活^上放著毛巾、茶壺和一些中西藥瓶藥包，高大的堂屋里涼爽透氣，舒適宜人。那人已換上大伯干凈的黑粗布褂，這衣服顯然要寬大得多，像打鑼的更夫一般，袖子往上綰了幾圈，兩只細(xì)長的胳膊平放在外面，身上蓋著薄被子。小伙子一頭蓬亂長發(fā)，臉雖已擦得干干凈凈，黑瘦中卻顯得十分憔悴。他眉宇清秀，雙眼凹陷，眉頭間聚成兩個疙瘩，直眼望著梁上一個葫蘆形的燕子窩。愁云滿布，凝神不動。
林鶯順勢抬眼望去，一只燕子剛剛飛出，一只燕子又從那窗上特意留下的窟窿里一閃身鉆了進(jìn)來。聽村里老人常說，有德性的人家燕子才肯去，刻薄、作惡之人，燕子還不沾邊呢。林鶯知道，老房東并不計(jì)較這些，他只是喜歡燕子罷了。有人嫌它們拉屎骯臟，常搗了燕子窩。楊大伯卻轉(zhuǎn)門把木窗欞上糊著的花紙搗出幾個大窟窿來，任它們來去自由，每天還樂呵呵的去產(chǎn)地上糞便，邊打掃邊唱和，側(cè)著臉去瞅燕子親嘴踏蛋。
聽到腳步聲，那小伙轉(zhuǎn)過頭來，突見一個穿白襯衣，眉清目秀的姑娘走來。驚詫之間，先是臉紅地慌了手腳，縮身蜷腿，似乎想躲藏起來：一只胳膊“哧溜”滑進(jìn)被窩，另一只手撴住被頭搭在嘴上，不安的眼神露出少年人的羞澀和窘迫，想躲卻無處可藏地窺視對方。
林鶯見狀莞爾一笑，一邊注視他，一邊輕步走至炕前和藹地說：“你怎么樣，感覺好點(diǎn)了嗎？”
聽到清脆柔和的聲音，他沒有說話，只是眨巴著眼，對視著不再躲避她的目光。林鶯笑道：“咱們認(rèn)識一下吧。我叫林鶯，插隊(duì)知青，下鄉(xiāng)兩年了，也住這院。好好養(yǎng)病，不要多想，咱們會照顧你。哪兒不舒服，想吃什么只管說?，F(xiàn)在餓不？讓我給你去拿點(diǎn)吃的，再喝點(diǎn)魚湯好嗎？”
小伙慌忙伸手搖擺道：“不不，我不餓。你們吃飯前，老伯已經(jīng)給我喝了魚湯，這會兒感覺很好。只是……對不起，我……我給你們添亂了，……謝謝！”說到這兒，他有些哽咽，純正的普通話中淡淡地帶些稚氣和沙啞。
林鶯注視著他，再次確認(rèn)昨晚的感覺，這小伙身上確實(shí)有些自己非常熟悉的東西，而他的口音也證明不是當(dāng)?shù)剜l(xiāng)下人。正思索著，忽見他咳得厲害，忙說：“快把手放進(jìn)去，別再受涼。喝口熱水吧?！彪S之給他掖了被角，倒了開水，用碗與茶缸一上一下的倒騰著。片刻，停住手，用嘴又輕輕吹了一陣，這才遞過去幫他披衣坐下喝了。
小伙端碗喝罷，兩眼一熱，一洼汪汪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滾來滾去，終于像斷線的珠子一串串掉下來。好似遭難之人他鄉(xiāng)遇友，有種親切感由心而生；又像見了久違親人，不由自主鼻子一酸，滿腹委屈從天而降。他忍不住聲音顫抖著說：“謝謝，謝謝了。我在雨地里倒下了，不是你們，肯定凍死病死在野外。……你們真是好人！我感激……我謝謝你們……”說至這里，兩股淚水又奪眶而出。他背過身去，抑制不住地抱著頭“嗚嗚” 哭起來。
林鶯頓時(shí)慌了手腳，剛伸出手，要去扳過他的身子安慰幾句。忽覺不對，忙紅著臉收回手來，一時(shí)站在炕邊揪著衣襟，心中怪膩膩地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也好似什么熟人遭了劫難。她兩眼酸酸的眨巴著，頃刻便打濕了眼圈。昨晚的情形歷歷在目：昏暗中，這小伙面無血色牙齒緊合，無知無覺蓬頭垢面，水淋淋奄奄一息。他那潮濕臟臭的衣服發(fā)出令人作嘔氣味。一屋子人忙上跑下，楊大伯一面撬開嘴給他灌姜湯，一面讓二胖翻箱倒柜尋找自己的衣裳給他換上，林鶯剛給他擦過手臉便被攆了出來。轉(zhuǎn)眼工夫，小毛頭、肖斌拎著一堆臟爛衣褲，憋著氣跑出去扔掉了。想到此，林鶯現(xiàn)在還感到內(nèi)心打寒顫。
林鶯揉擦著眼，聲音顫抖、態(tài)度溫和地勸慰道：“別難過，不哭了好嗎？好在危險(xiǎn)過去了，有什么困難，大家一起來幫助你解決?！?/span>
小伙子抽噎著，漸漸平了氣息，接過姑娘遞過的毛巾擦掉眼淚，轉(zhuǎn)過身看著林鶯，羞愧地咬著嘴唇，半晌無語。
林鶯見他這樣，輕輕笑道：“別顧慮，有啥說啥。你是哪人？怎么這身打扮？不是本地人吧？”
小伙躲開投來的眼光，抬眼去瞅梁上燕子窩，片刻又挪向屋頂一角。他眼中頓時(shí)變得滯澀起來，冷冰冰透著一股凄涼，好像和誰慪氣似的，從嘴里生硬撂出一句話來：“我是個流浪漢，四海為家，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流浪漢！……”林鶯叫了一聲，她料到會是這結(jié)果，但還是感到非常意外，總覺得不該這樣。她嘆口氣，蹙著眉輕聲問：“那你家呢？父母呢？他們難道不管你了嗎？”
小伙望著屋頂大梁，眼里滿懷一股怨氣，紅紅的充滿怒色，半天才緩緩搖頭，默不吭聲。林鶯不再好追問下去，讓他躺下休息，自己則尷尬地站到一邊，屋里氣氛顯得沉悶陰郁。
她來回走了幾步，靈機(jī)一動，一轉(zhuǎn)話題用輕松隨意的口吻說：“嗨，瞧我這人，說了半天，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能告訴我嗎?！?/span>
小伙猶豫了一下，回過臉狠狠咬著嘴唇，羞赧地埋下頭重重說道：“李世強(qiáng)！”
林鶯聽罷，若有所思的皺起眉想著什么，突然眼中一亮，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驚喜叫道：“你也叫李世強(qiáng)？”
小伙子抬頭滿眼疑惑地望著她?！霸趺次乙步欣钍缽?qiáng)？難道還有第二個我不成？”
林鶯喜悅地捧住自己臉，激動緊張地問：“你是西安人嗎？”
小伙子莫名其妙，一臉困惑，愣愣答道：“對啊，是西安人那又怎樣？你怎么知道的？”
“家住紡織城，新園小學(xué)，四年級時(shí)轉(zhuǎn)學(xué)走了？”林鶯放下手，眉稍上挑，心若懸珠，口齒迫促地問道。
“是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小伙子更為困惑地眨巴著眼，驚異地大張著嘴，就像冷不丁猛被人看穿了一切，又驚心又駭然。
林鶯一捂臉轉(zhuǎn)過身，頓時(shí)滿眼轉(zhuǎn)著滾滾熱淚。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一邊掏出手絹擦著鼻子。
“姑娘你？……”李世強(qiáng)更為糊涂了，不知道說什么好。
好大一會，林鶯才回過身，她又難過又歡喜地說：“咱們是同學(xué)，小時(shí)候的同學(xué)呀。我就是那個常和你一起玩耍的林青青！”
“林青青？你不是叫林鶯嗎？”小伙子詫異地望著她，腦子一時(shí)轉(zhuǎn)不過彎，費(fèi)解地摸著頭，好像面對一件難懂文物。
“怎么，你完全忘了嗎？我后來改了名。還記得那個特別愛笑的小姑娘嗎？……給你拿瓶子裝小蜜蜂的？還有你頭上的這塊疤瘌？”
小伙子上看下瞅，片刻，猛坐起身，他驚喜地叫道：“林青青，你真是……林青青呀！你看我笨的，怎么就沒認(rèn)出來呢？”喜悅之際，他蒼白的臉上現(xiàn)出兩抹淡淡紅暈，不知怎的又低下頭，雙眉緊鎖。再抬頭時(shí)，嘴唇上已咬出血，眼里滿含淚水，臉頰在痛苦地顫抖。
林鶯嚇了一跳，“你把嘴咬爛了！”喊罷，忙找紙給他擦去鮮血。
小伙子用衣袖抹了淚，羞慚地?fù)u頭道：“這下我算把人丟到家了！”他無可奈何的自戲道：“李世強(qiáng)啊，李世強(qiáng)！你的臉丟到哪兒都不打緊，最怕就是見到小時(shí)候同伴?？傻筋^來，怎么還是丟在了老同學(xué)面前？連最后一片遮羞布都留不下，你活得可真夠‘光棍’！”說罷，他凄涼地冷笑幾聲，懷著一顆受了傷的狼的眼光去看林鶯。
林鶯看在眼里，心想他自尊心竟這么強(qiáng)，都這樣了，還講面子。她只和藹地沖他笑笑，依然滿眼親切同情地望著他，讓他感到自己并無一絲鄙薄之意。林鶯靠他床邊坐下，帶點(diǎn)生氣樣看著他說：“怎么這樣說話呢？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你一定遇到了非常大的難處?！?/span>
李世強(qiáng)慚愧埋下頭：“我這熊樣，現(xiàn)在就是一只臭襪子，哪有臉見你。但沒想到，最丑的樣兒全讓你看到了，我真沒臉！”
“不對，李世強(qiáng)，你說的不對！”林鶯搖著腦袋，悲喜交集的抓住他的雙手說：“別這樣，不要?dú)怵H，你要勇敢些。告訴你，我昨晚就有預(yù)感。第一眼看見你，只覺眼熟，可一時(shí)咋也想不起。現(xiàn)在知道真是你，我又高興又難過。我曾多次想到過你，可多年沒有你一點(diǎn)消息，也不知道你的狀況。想不到在我們下鄉(xiāng)的地方，這樣見到了你，雖然很意外，不像我想中的那樣，但一樣讓我很高興。這不能不說是天意呀!”林鶯非常激動，像有千言萬語，一時(shí)都涌上心頭。見李世強(qiáng)又咳嗽起來，林鶯忙讓他躺下休息?！澳悴〉目刹惠p啊！”
聽了林鶯的話，李世強(qiáng)兩眼酸楚楚，忍不住一股淚水又流下來?！傲智嗲啵氩坏竭€能看見你！咱們有八九年沒見面了吧？那時(shí)候，咱們還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一轉(zhuǎn)眼，彼此幾乎都認(rèn)不出來了呢?！闭f著，他還是想起身，硬撐起一只胳膊來。
“是的，我們都長大了。”林鶯笑著按住他，見他連著咳起來，抓了他的胳膊硬塞進(jìn)被窩，一邊掖緊被角說：“別動了。在這里，你得聽我的。可別把自己當(dāng)外人，咱們是老同學(xué)嘛。”說著，她喜悅的轉(zhuǎn)過身去給他倒水吃藥。
李世強(qiáng)雙眼望著林鶯修長走去的背影，驀地就縮成一個小姑娘的身型，一幅優(yōu)美的畫面頓時(shí)展現(xiàn)在他腦?！?/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