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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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念故鄉(xiāng),因為想念父親。
盛夏的一天,我踏上了故鄉(xiāng)的路。故鄉(xiāng)早已沒了親人,然而,父親長眠在那里,長眠在那撫河岸畔的故土里。
那墳壘得踏實嗎?父親的靈魂安息嗎?那碑石上的松油還在嗎?村里十歲的小猛說,“那是月亮的眼淚”。三姐告訴我說,那是父親入葬前夜,沖天的紙焰,燒烤下松樹上流下的松脂。
強烈的渴望驅(qū)使我疾行在午時燦爛天空下的石躒路上。不一會,即到了祖墳山。
眼前是大片的茶林,周緣蒼萃的松樹將其圍成弧形,一條起伏的柏油路掠過林旁山坎直通向幽遠,聽說里面有萬頃桑田、茶海。父親就葬在這林頭坡地上,墳上的土還新鮮如咋,墳尖上草生出了新芽,四周滿是不大的豆秧、玉米苗,那是父親入葬后,我們依照父親當年為他五十多年前亡故的母親做衣冢時那樣,在墳土上灑的五谷生出的幼芽。故鄉(xiāng)老人說,五谷作葬,亡者靈魂不散,會眷念故土的。我于悲涼愴然的心境中閃過幾絲歡慰,在松油仍鮮的碑石前叩下一串響頭,祈禱父親九泉之下靈魂安息。夏季風微微吹過,把紙錢灰燼悠悠蕩起,飄然送向遠方,直到我的視線之外。碑石上父親的名字鐫刻得飽滿圓潤,我禁不住伸手去觸摸,哦,親切,但冰冷。我明白父親已死,止不住淚水直流,心好難受。我永遠不解,人生怎么走得這么快,像一匹白駒閃電般穿隙而過,生命便消失了。哦,父親,你那未竟的書稿誰能代作?你那超然物外的風范,我們怎么再敬仰?!
良久,我心方復(fù)平靜。顧盼四野,清冷寂靜,草木黯然。我感嘆物亦有情,與我共悲戚。從墳前極目望去,漫漫河流玉帶狀由西向東蜿蜒而來,至高山處隱去,巍然鐵路、公路特大橋毗鄰著越過故鄉(xiāng)的田野跨江而去,兩岸沃野中散落著無數(shù)屋舍,午炊的輕煙裊裊地溶入蒼穹,風光山水蔚然旖麗。我想,景色如此美麗,正是呷茶神游讀書寫文的好地方,父親當會喜歡這里的,只是太孤寂了。
悠悠歲月,不覺又是數(shù)月過去。父親高學超然的神形,我沒有淡忘,又怎能淡忘。
我想故鄉(xiāng),因為想念父親。
199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