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 畫
孤掌自鳴
有時候，我舉起一只手
貼近耳邊
想聽一聽里面有沒有掌聲
我意外聽到了荒原與大海
一種鳴響亙古至今
我嚇了一跳
荒原藏在一只手掌里
大海是它的伙伴
這只手掌不可以沒有聲音
它不是跟另一只手掌碰撞
才會發(fā)出響聲
它一直在鳴響
只是我沒有聽
那些被迫的交互撞擊
多么的心不由衷
掩蓋了它的聲音
這個早晨我聽見了一只手
在寂靜中掌聲雷鳴
2023.8.20.
試刀
在汗毛上試刀
純屬扯蛋，那要用放大鏡
尤其刀客的眼神
原本就有問題，連刀也看不見
能唬誰，類似的危言
并不聳聽，只能唬弄瞎子
讓它用耳朵去想象
眼眶里既沒有刀
也沒有汗毛
我也沒看過
什么傳說中的快刀
只記得小時候剃頭
攤子上的師傅
將剃刀在又黑又臟的
刮刀布上，來回蹭幾遍
一個肥頭大耳的家伙
臉上的胡須和汗毛
一根不剩，然后乖乖付錢
2023.7.21.
破裂
鮮花抱著勇氣開放
等待它的，是破裂的命運
鮮花可以不開放的
可以藏著掖著
保持自己的安全
鮮花為什么開放
它有什么必要的理由
開放也是成全別人觀看
它的破裂之身
它忍著劇痛也要打開
鮮花如果不開
它仍是草木的一部分
春天的大戲沒有主演
而人間的舞臺，冷酷而熱烈
開放一次，就收不回來
2023.7.25.
放棄
一本書，拿起，又放下
一個人，忘掉，又惦記
世上的事，明知拿捏不住
終是不忍放棄
好像放棄就是一種敗退
放棄與投降無異
放棄了就一切歸零
事實上我們時刻都在放棄
比如一寸寸光陰
誰也留不住，比如淚水
比如美
所做的挽留，都是徒然
不用到最后
讀者也會放棄一本名著
包括書中的每個人，和作者
2023.8.19.
飛將軍的首級
身經(jīng)百戰(zhàn)，仍然沒有成名
能不能再戰(zhàn)一次，名氣已是
耳邊的風(fēng)聲，傳過來也是虛無
扺不上一件戰(zhàn)袍的價格
有多少兵器爭執(zhí)不下
把名聲扯成破布，漫天的殺氣
還在爭奪它的碎片
用一線刀鋒包扎傷勢
一戰(zhàn)定乾坤的幸運來得過早
握在手上的青花，僅欠一死
至于拍賣場的搶手之物
已經(jīng)不是飛將軍的首級
2023.8.4.
悲哀的鐵
鐵，生銹的命運
扛住的悲哀，重壓下的硬
斷裂是及時的逃脫
憂郁的黑色之光，以鐵擊鐵
相互錘打的內(nèi)傷在火中吐血
切割和撕裂，普羅米修斯的慘叫
從一間金屬店內(nèi)發(fā)出
無盡的刑罰，是鐵的輪回
一根釘子的抑郁癥
不能從木頭中輕生，也不能
到深水了斷，一只馬蹄鐵的疾病
決定一段河西旅程
雨下在鐵上，一堆無言的
靜物，沒有砸下來的痕跡
黑暗中翅膀一閃，凋謝的桃花
不是被刀削落，鐵的倫理
是一部頭顱之書，被血銹封印
2023.7.6.
我的詩
我的詩是質(zhì)疑之詩，追問之詩
不是抒情之詩，浪漫之詩，唯美之詩
我的詩中沒有幻想，只有比現(xiàn)實
更徹骨的現(xiàn)實，或當(dāng)下的回聲
我的詩是訓(xùn)獸，是詞語在鞭子下旋轉(zhuǎn)
并跳過火圈，它無從逃逸，卻又要
接受不屈從于鞭子的命運，我的詩
是鏡子的兩面，內(nèi)外，蒙塵和碎裂
我的詩不謀求合作，妥協(xié)與通過
它就是老虎，是野獸，它闖入了生活
它冒犯，斑馬線是刻在它身上的影子
白色的詩句寫在深黑的紙上
2023.7.15.
火車記
聽到一節(jié)火車經(jīng)過
別讓它跑了，只是一節(jié)
后面沒有動靜
像很遠的風(fēng)聲
吹過了，什么也沒發(fā)生
火車是為了聲音而出現(xiàn)的
就像一種幻覺
車站還在那里，記憶的陳舊
某一次乘火車的經(jīng)歷
僅在一節(jié)車廂
微暗的光線，偷偷吸煙的人
窗邊的茶杯在看風(fēng)景
天不亮就到站了
一夜的響聲，收拾好行李
從一節(jié)夢中的火車走下來
2023.8.19.
自救
世界像一所發(fā)火的房子
你需要找一個出口自救
當(dāng)你爬上屋頂，大火已從下面
燒上來了，你繼續(xù)爬
沿著無形的軟梯，出口
仍在上面，自救的欲望沒有消失
地下一片嘩然，看一個人自救表演
空氣窒息，誰也幫不上忙
看客也會發(fā)現(xiàn)身體失火
消防隊員把一條干渴的魚
救上岸，又到警報器里找水
最后用放聲痛哭
熄滅燃燒的面孔
2023.7.8.
重
這個詞一經(jīng)寫出
就想盡快抹去
可它已入木三分
想盡辦法把它移開
要耗費一生
有些詞輕易不要觸碰
有些詞不可能不寫
比如生活與愛
沒有一個是輕松的
誰也無法回避
既然寫了它就存在
哪怕再重，不妨視若等閑
一筆濃墨之下
即使再差
白紙足以承受書寫之沉
2023.6.28.
程維：詩人、小說家、畫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浮燈》《皇帝不在的秋天》《海昏：王的自述》《雙皇》，詩集《妖嬈罪》《他風(fēng)景》《古典中國》，詩劇《霸王》《瀟湘圖》，散文集《南昌人》《南昌慢》《南昌記》《豫章遺韻》《水墨青云譜》，畫文集《畫個人》，書畫集《程維詩書畫》等。獲中國作協(xié)第八屆“莊重文學(xué)獎”、首屆“天問詩歌獎”、首屆“滕王閣文學(xué)獎長篇小說獎”、第一屆、第三屆、第五屆“谷雨文學(xué)獎”、第二屆“陳香梅文化獎”、首屆“江西省政府優(yōu)秀文藝成果獎”、首屆“中國長詩獎”等，入選“中國新詩百年百位最有影響詩人”。1997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江西省作協(xié)第六屆、第七屆副主席、省詩委會主任，南昌文人書畫院院長，現(xiàn)居南昌。書畫作品被《中國藝術(shù)報》《收藏家》《藝術(shù)中國》《北京晚報》等百余家報刊推介，日本、英國、法國及國內(nèi)多家藝術(shù)機構(gòu)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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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8月目錄
“未來詩學(xué)”：張光昕｜為欲望讓路——半說九零一代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