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火焰
（長篇小說*三部曲*上卷）
作者：天恩
第六章
天才摸黑，一些剛吃罷晚飯的知青農(nóng)青，便早早溜進(jìn)來看李世強(qiáng)。停電了，林鶯撥弄著一盞高高放在木匣上的老式鴨嘴煤油燈。捻芯剛被挑開，油渣便“滋啦滋啦”響了起來，火苗忽地躥上躥下，黃澄澄忽明忽暗地彈跳伸縮著。當(dāng)林鶯定好大小，一輪柔和的橘黃色光環(huán)便輻射在屋子和那些黝黑發(fā)亮的青年人臉上。大家一個個聚精會神，專心聽著李世強(qiáng)講述他那心酸的少年經(jīng)歷，他們有的張著口，有的用手支著臉，有的搭肩靠背摟著抱著。
李世強(qiáng)靠西墻坐在炕上，他神情陰郁，聲音沙啞，低沉而痛心：“真丟人，我是咱同學(xué)中混得最狼狽、最慘的那一個。你們不會知道，我曾經(jīng)受過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我要過好幾年飯。小學(xué)畢業(yè)后沒多久就開始了……我最不愿見的人，就是同學(xué)和老師?，F(xiàn)在這熊樣，全讓你們看見，再沒有什么好遮掩的?！闭f著，李世強(qiáng)緊蹙雙眉，瞇起眼悲痛地回憶往昔。
“……媽媽死后，爸爸一心在后娘身上。他們不愛我，我也恨他們。從十三歲起，我就被逼離家出走，到處流浪。沒吃沒住的，夏天睡在大街馬路旁，屋檐下；冬天鉆進(jìn)人家草棚里，牛屋中。沒人管，沒誰問，四海為家，到處漂泊，是個真正的流浪娃！”李世強(qiáng)紅著眼，不時低頭擦拭鼻涕，不時又揚起臉，露出剛毅得目光。
“我和許多野孩子們到過很多地方，后來又趕上文化大革命，紅衛(wèi)兵大串聯(lián)，我們混著一起去北京，天津，上海，四川等地。流浪在外時，我常想家，想我媽媽，想同年早期的幸福生活，想上學(xué)。后來，我獨自又回到西安?？梢磺卸紱]有了，一切想法都是泡影。只有在夢境中，偶爾看見過去的景象，激動得我哭醒過好多次。‘’
林鶯心酸地擦罷淚，遞過一杯水給他。李世強(qiáng)喝了幾口，感激地點點頭還給她，接著道：“后來，我長大了點，就給人家打幾天短工，打雜或幫忙跑個腿什么的。跑堂打雜，給不了幾個錢，我沒有正式工資，給口飯吃就行。十七八歲時，我想正兒八經(jīng)找個工作干，好好上班，可誰要咱呢？街道辦、區(qū)政府的人一了解，見我屬社會上閑雜流浪人，又進(jìn)過一回公安局拘留所，都連連搖頭說：‘學(xué)校正經(jīng)畢業(yè)的初中生，高中生都沒法安置，還得上山下鄉(xiāng)，何況你呢？’。不管我怎樣請求，懇求，找上門多少次，就是沒人搭理。人們嘲諷看不起我們，我不怪，我可以忍受。這能怪誰呢？但政府人員不該有偏見，把我們丟下不管。社會總得給人生存機(jī)會呀？得讓我勞動、工作、自食其力吧？我都十八歲了，有勞動能力和資格了！可是沒人管你死活。似乎，我們這類人，天生就是狗屎人渣，社會垃圾，不是流氓，就是賊！只好吃懶做，全是厚顏無恥的東西！哪……哪怕像你們一樣，上山下鄉(xiāng)也不成?！疫€沒有這個資格。人家要的是‘知識青年’，誰讓我是‘流浪少年’呢？咳，還能說些什么呢，誰能理解我們孤兒，流浪者的感覺？看我活得多難，可我的命就該這樣嗎？我是堅決不服輸，才四處奔波尋找出路。結(jié)果呢，哈哈，也許我真的不值錢，就該自生自滅，無人問津。”李世強(qiáng)冷酷自嘲，仰脖大笑起來。眾人聽了卻是那么凄涼，有的低著頭，有的無可奈何地眨著眼，人們陷入了陰郁地沉思中。
李世強(qiáng)凄然得感嘆道：“我是偷過一次。小時候，有一天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看見人家買了一包點心和熟肉，吃的那么香，便昏頭昏腦傻乎乎上去掏人家的錢，一把被抓住，送進(jìn)派出所。只有一次，只一次??！”
李世強(qiáng)痛苦地?fù)u頭，哀聲嘆道：“那是個北風(fēng)呼嘯的冬天，下著大雪，我餓得不行，天還沒亮，就從人家放柴草的棚子里爬了出來。腳上穿著一雙露著大拇指頭的單鞋，手和腳都凍得又紅又腫；上身只穿了件灰色的破舊單衣，下身穿著件別人因同情而給我的補(bǔ)丁摞補(bǔ)丁的棗紅色破絨褲；雙手緊抱著膀子，頭上戴著從垃圾堆里撿到的一頂破棉帽，饑餓難挨地彎腰曲背轉(zhuǎn)了幾條街，也沒找到一點吃的。我前心貼著后背，內(nèi)臟像是要擠壓在一起，肚子里連咕嚕的聲音都沒有了，渾身沒有一點勁。突然從簡易樓圍欄孔中上掉下來一個東西，正滾在我腳前。我仔細(xì)看去，見是人家做菜切下，順手扔出的一塊蓮花白菜根。頓時高興的幾乎歡呼起來，可我哪有喊的力氣，忙撲上去捧住那青綠色寶貝圪垯，趴在地上就啃起來。那個脆甜，當(dāng)時我只覺得比甜瓜還好吃呢。誰知剛咬兩口，一條大黃狗汪汪叫著，倏地竄了上來。我驚嚇得一抖手，丟了寶貝圪垯，那狗從我嘴邊一下?lián)屓サ鹋芰?。我淚眼巴巴看著狗跑遠(yuǎn)，才感到肚里餓得更厲害了。心里指望著那做飯的人能再扔下來一塊，可是，仰臉盼了很久也不見動靜。正在這時，從旁邊小吃部出來一個小伙子，捧著一袋紅燒豬蹄邊吃邊從我面前走過，那香氣直饞的我心慌意亂。我那時餓昏了頭，見他衣袋邊露出一塊錢，就要掉下來的樣，卻還掛在那里。便從后面沖上去，想拿走那一塊錢，腫脹麻木的手卻碰在了他甩下來的手臂，沒拿著。我不死心，生硬地從他口袋里去抓了那一塊錢，轉(zhuǎn)身就跑。哪里還跑得動，幾步便被人家攆上逮住。那小伙氣得不行，一腳便踢倒我，說我是強(qiáng)盜。‘你如果伸手要，我給你就是?？善ù簏c人，還敢搶我，太張狂了，不收拾你能行么？長大準(zhǔn)是個強(qiáng)盜?！挥煞终f，連拖帶拽，把我送進(jìn)了派出所?！?/p>
李世強(qiáng)說完這句話，羞慚而痛苦地連連搖頭，“人家說‘人窮志短’，真是這樣道理。犯了錯，不管什么原因，就是不該，哪怕一時錯念所致。要怪要怨，是我當(dāng)時還不會要飯，也不會求人。自那以后，我再沒有去偷去搶過誰一分錢，我發(fā)誓一輩子不做賊！就是餓死都不做。要飯，拾破爛，拾莊稼都不算丟人，但不能自我墮落。給人架子車掛個坡，當(dāng)工地小工，搬運工，在磚瓦窯燒磚拉瓦，只要能找到的事，我什么都干。凡能自己掙來的，絕不伸手向別人要。人活臉，樹活皮，這道理我懂?？删鸵驗槲覜]有學(xué)校，沒有家，去他媽的蛋！這些就都成了污點。我都成人了，還得到處流浪，不能和正常人享受同等待遇。我從小受人欺辱，嘲弄，到處碰壁，還有流氓惡棍、邪惡勢力的引誘威脅，這些我都扛住了。我寧死不做他們的幫兇和俘虜，不干那些缺德事，不做社會渣滓和敗類。你們不知道，就在半月前，有人介紹說‘一個裝卸隊要人，你去不去？就是很辛苦，吃飯，睡覺，干活都不定時，夜班俱多。但每干完一件事，大家絕對快活。有酒有肉，盡吃盡喝，還有好事?！覇査逗檬?，他只哈哈笑，不給我說。我也沒有再問，心想，先有個工作干著就行，我怕什么辛苦。頭兩次在近郊，有個領(lǐng)頭的讓我和另一個人負(fù)責(zé)看車，他們進(jìn)去搬東西?；貋砉缓贸院煤?，白天睡覺打撲克，還給發(fā)了錢。我有點奇怪，便問人：‘咱們裝運的是什么貨？’那人瞪我一眼，說：‘打聽你也是道中人才讓你來，別多問，干好自己的事，多嘴沒好處?！倚睦镏奔{悶。第三次走得遠(yuǎn)，開了一天的汽車，到了北面一個什么縣城。住了一天，這次晚上干活讓我參加搬運。我看他們撬開一家商店門鎖，綁了兩個值班的人，然后撬開里面庫房。我知道壞事了。里面什么都有，煙酒副食，服裝布匹，五金雜貨，他們只挑值錢的拿。我才清楚這是個流氓盜竊集團(tuán)，說死也不能給他們干這種事，便說肚子疼假裝扛不動想溜。那頭頭一巴掌打得我鼻口出血，說：‘我早看出你小子有些歪道道。咋了，我還虧了你不成？好好干，打退堂鼓看我不弄死你！’說罷，還要動手打我，有個年齡梢大一點的人擋住說：‘這娃才來，不懂事，以后慢慢就習(xí)慣了。他太瘦，沒有勁，就讓他去看住那兩個營業(yè)員吧？’。那頭頭歪著鼻子‘哼’了一聲，年齡大的人忙把我拉走，悄悄交代說：‘以后再甭跟頭頭叫勁。入了咱這道，別想輕易走脫。小心他會活埋了你?！Ｎ夷X袋‘轟’得一聲大了起來，心想這下完了，怎么黑燈瞎火入了強(qiáng)盜賊窩，得想辦法快些走掉才行。眼見那兩個營業(yè)員被堵著嘴，縛綁在墻角里，眼里露出又驚恐又焦急的神情，我羞慚的低下了頭。片刻，我醒悟過來，見那些人只顧搬東西并不太留意的時候，忙給兩個營業(yè)員遞了眼色，示意他們挪步到貨架后。他們明白我的意思，露出即懷疑又希望的眼光來，但還是照著做了。我趁人不注意，快速解開了他們的繩子。我跟著這倆人，弓著腰悄悄從后門溜了出來。剛走出來，里面的人就發(fā)現(xiàn)我們逃了，緊跟屁股攆了出來。我讓兩個營業(yè)員快跑，去報警，自己則堵著后門和他們打在一起。我學(xué)過一點拳腳，兩三個人被我堵著打翻在地。后來涌出的人越來越多，我，撒腿就跑。有幾個人緊追不舍，我左拐右繞，跑過幾條街，我才甩掉他們，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出了縣城。四下里黑咕隆咚，腳下也不知深淺高低，只想著絕不能讓他們抓回去。也不知跑了多遠(yuǎn)，土里滾，泥里爬。和那些人打架時衣服被撕扯掉一只袖子，前襟也被抓破了，上身透窟窿漏氣，夜里大風(fēng)吹的颼颼的，又餓著肚子，在荒野中找了一個破窯洞躲著歇息。窯洞里沒有人，好在有件破棉襖和帽子，旁邊還有一堆快熄滅的柴火，還有幾塊發(fā)了霉的剩饃饃頭，可能是哪個撿破爛的人留下的。我便順手抓起那些饃饃，什么也顧不得，一口氣吃了個精光，又裹了那個千窟窿萬蜂窩的棉衣，戴上破棉帽，弄旺火堆，躺在旁邊睡著了。穿了那棉襖，吃了些東西，暖和多了，后來就再沒脫掉。一是怕晚上冷，窮鄉(xiāng)僻壤的見不著幾個人，可以御寒；二是怕那些盜竊集團(tuán)的人不死心，還再尋找我，萬一再遇上能有個遮攔掩護(hù)。就這樣，昏頭暈?zāi)X逃了幾天?？赡苁悄翘焯优軙r受了風(fēng)寒，路上我病了，又餓了幾天，本想趕夜路到人煙多的地方找人幫幫忙，吃點東西，醫(yī)治一下。哪知又遇著風(fēng)雨，撞在你們這兒，暈倒在泥水里。不是遇上你們，我就死定了。”
小毛頭一拍手笑道：“怪不得李世強(qiáng)那身行囊，讓我不敢相信是他。我說呢，原來如此啊！”
李世強(qiáng)嘆口氣接著說：“眼下，我不能再回西安了。不管走到哪，去多遠(yuǎn)，我一定得尋找出一條堂堂正正的路去走。得讓人瞧得起，干干凈凈做人，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混日子。像現(xiàn)時流行的說法：得想辦法脫胎換骨，讓夢想有個施展地方，把自己的尊嚴(yán)和人格都找回來?！彼莺菀е齑?，終于一口氣說完。他臉上掛著已干的淚痕，胸脯急促起伏著，吐著長長的氣呼吸。這是他久久積壓在孤苦內(nèi)心的知心話，今天在這些救護(hù)自己，關(guān)心自己，親如兄弟姐妹的童年朋友面前，一吐為快。
青年們?nèi)痼@了，屋內(nèi)鴉雀無聲，有人咳嗽，有人喘著粗氣，橘黃色的燈光時不時輕輕跳動幾下，被人的氣息吹蕩地來回飄擺。
二胖重重感嘆道：“真沒想到，李世強(qiáng)吃了那么多苦，太可憐了。這么說，我們比他不知幸運多少了。在以前，我對這些從沒想過，還真不知道有這樣一種生活。同樣在一個城市，卻是天壤有別。”
“是啊，和李世強(qiáng)相比，咱們都算是蜜罐里泡大的?！毙け笞谌硕寻涤袄镆粭l窄長的凳子上，沉著頭對陶麗、小紅說。陶麗抱著小紅的膀子，輕輕擦著眼淚，薛燕在旁邊也低聲抽泣著，韓小紅氣鼓鼓，忿忿說：“我就說，李世強(qiáng)在咱班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轉(zhuǎn)學(xué)走了？后來連一點音訊也沒有？那時，我是衛(wèi)生干事，林鶯是學(xué)習(xí)委員，李世強(qiáng)是咱班長。唉，他那個爸，真不是個東西！自己的親生兒子，怎么舍得不管不問呢？只顧自己花心享受，這還是人嗎？擱我，也得跑，一輩子不認(rèn)他，不進(jìn)他家門！”
小毛頭連連點頭嘆息著：“小時候，我最佩服最敬仰的人就是李世強(qiáng)。他長得又帥，又勇敢機(jī)警，學(xué)習(xí)，體育，文藝，事事都顯出優(yōu)秀品格。可萬沒有想到，遭罪最大的竟會是他！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饑寒交迫。太可怕了，想都不敢想，這樣重的苦難屈辱,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受得了？他是怎么熬過來的？聽到這些，心里真不是味，比讓我自己去受罪還難受呢?！?/p>
肖斌抖抖膀子站起來說：“李世強(qiáng)，你是好樣的！第一，你沒有死，頑強(qiáng)地活了下來；第二，你沒有變質(zhì)，抵御住了各種威脅誘惑；第三，你的意志沒有沉淪，還想著將來的發(fā)展。這就好，我們一定能走到一起，這是緣分?！闭f著，與二胖一起上去抱住李世強(qiáng)，拍著肩背，安慰寒暄著。
林鶯擦著眼淚，從旁起身，抓住電壺又倒了一杯水遞給李世強(qiáng)，坐下低頭思索起來。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語言，一個剛剛成人，卻過早成熟，如此真誠袒露出傷疤最慘的地方給人看，生活的悲慘只是其一，其實傷痕最重的地方是他的內(nèi)心。一個孩子家，沒有人管，沒有人愛，沒有飯吃，沒有衣穿，不能上學(xué)，生活一下墜入深壑谷底，人的尊嚴(yán)被無情剝奪，自尊心幾乎也被打到零點，還能出污泥而不染，還能理直氣壯，還能要強(qiáng)的給自己掙面子，不服輸，不低頭，這要有多么大的信心和意志力呢？生活在這種狀況下的人，能有幾個不被壓倒？李世強(qiáng)啊，你個性好強(qiáng)，好樣的！雖然一切都太出乎意外，卻是我最愿意看到的樣子。林鶯被李世強(qiáng)的人格震撼著，隨著李世強(qiáng)剛才的話內(nèi)心一陣陣緊揪著，為他的品行感動流淚。對于社會，林鶯總是習(xí)慣與喜歡用美好樸素的情感愿望去分析、判斷、認(rèn)識人和事物。她看不到，或者看到卻并不能透徹理解那些已經(jīng)發(fā)生的大大小小社會事件的真正意義。就說眼前這紅彤彤的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她由一個女中學(xué)生一下子成為了紅衛(wèi)兵，又成為響應(yīng)偉大領(lǐng)袖號召的一名時代新女性——知識青年。她曾下過這樣的決心：要為這虔誠、光榮而偉大的使命貢獻(xiàn)一份力量，投身并獻(xiàn)出青春。她完全接受了這個世界最“紅色”的教育，即便現(xiàn)在，也不會另配一副眼鏡去看現(xiàn)實。只是，李世強(qiáng)的遭遇和命運引起了她深切同情和愛憐，并隱隱覺著社會上還有許多不能理解的事物，還有不公平不公正的現(xiàn)象存在。她想，貧窮才是主要問題所在。她暗暗決心要盡一切力量來幫助這個同齡受苦者——童年時最好的同學(xué)解脫困境。
林鶯依然捧著臉憂心忡忡的望著李世強(qiáng)，“他的遭遇，只是社會極小的一個陰暗面，只是某種偏差，社會還不健全，國家還很窮??！”她想，“我怎樣才能幫他一把，讓他走上正軌生活呢？”
“今后，你具體有什么打算？”林鶯挪過身，靠在他旁邊替他拉上要脫落下來的外衣，輕聲問。
李世強(qiáng)沉思片刻，放下杯子，撓著頭說：“我想，先去銅川煤礦看一看，聽說那里招人。如果行，我就干下去，不行，再想別的辦法。到新疆去也行，那里也正缺勞力。其實到哪里去闖蕩都一樣，反正我四海為家，無憂無慮慣了。就是……太遠(yuǎn)了點，今后咱們要想再見面，恐怕就難上加難了?！崩钍缽?qiáng)淡淡笑了一下，眼光突然間又暗淡下來。他眼皮微微合了一下，瞇縫著，迷迷蒙蒙，仿佛要睡去，仿佛對著一條深遠(yuǎn)的山路暫且駐足，疲憊艱難放下行李喘口氣。
“煤礦你不能去！那里太危險，也太累，你這身板絕對吃不消。”林鶯皺著眉，立刻起身反對。隨之捋著頭發(fā)憂愁地說：“到新疆去更不靠譜，又遠(yuǎn)又不了解情況，遇到問題怎么辦？咱們大家都開動腦筋想一想，看有什么更好的辦法沒有？”
李世強(qiáng)感激得睜開大眼看著林鶯，咳嗽了一陣，擺手苦笑道：“別費心了，不會有啥好辦法?，F(xiàn)在社會這樣亂，你們自己還前途未卜呢？我不能再添亂添堵添麻煩。這些天，夠你們累贅的，病好點后我就得走。沒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一點，我很困惑——要找的路到底在哪兒??？我不知道，始終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誰能給我指點一下也行。真難尋找，真難，真難！……社會，我不喜歡現(xiàn)在的社會，總覺著有些不對頭的地方，怎么總是打呀鬧呀的，但我說不清楚……，這社會有毛病啊……不知啥時才能變好些……”李世強(qiáng)目光深邃而痛苦，他不斷搖晃腦袋。
青年們一片喧嘩，竊竊低聲議論。林鶯沒有說話，心情越來越沉重。
“李世強(qiáng)就像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人，內(nèi)心有非?？謶帧⑾?、陰晦的一面，這可不是值得肯定的東西。但他的認(rèn)識能力和思考深度，讓人從心里暗暗佩服，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理解他所說的話。”林鶯暗自想著。
小毛頭干著急，撓腮抓耳，思來想去也沒主意?！案墒裁春媚兀磕阌譀]手藝，體質(zhì)又很弱，……唉！”
二胖悶著頭在胸前捏來摸去，半天也沒想出個好點子。后來他一拍腦門說：“甭費神傷腦筋了，干脆，我回趟西安，讓我爸給你找個臨時工先干著。別這兒那兒亂跑了，看你都瘦成啥樣？再折騰，看還有你嗎？我爸是造反派頭頭，有些勢力，他說句話哪個單位不給面子？這樣豈不干脆？”
小毛頭雙眼一亮，揚起拳頭第一個贊同：“對呀，這是個好主意！臨時工干好了，也能轉(zhuǎn)正?！?/p>
“不，我不愿意拜托你父親，也不想再回去。”李世強(qiáng)聽罷擺擺手，氣哼哼甕聲說道。
二胖的眼瞪得像一對玻璃球，“這是咋了？為什么呢？唔，是怕熟人知道，面子過不去？還是怕我們把你的事傳出去？我發(fā)誓絕對保密！”
李世強(qiáng)皺著眉，不耐煩地連連搖頭?！安?，不是這些。你們不理解，我不愿麻煩你家里人，也不愿再回那個城市。”誰能知道李世強(qiáng)的父親也是個造反派頭目，前幾年他看到過他爹帶領(lǐng)數(shù)百十號人攻占了某個政府機(jī)關(guān)，在現(xiàn)場耀武揚威的囂張樣。那時，李世強(qiáng)已經(jīng)十六歲了，他恨得牙直癢癢，在廢墟中拾了半截磚頭，“嗖”的一下就扔了過去，恰巧砸在他爸的腳前，他正在講話。手下人以為有“敵情”，舉起槍對那半堵墻開了兩槍。李世強(qiáng)他爸卻看清墻后那露出小腦袋的正是他兒子，忙擋住，叫了他一聲，并要手下人去抓活的。李世強(qiáng)見人攆來，撒腿像兔子一樣跑了。那些人眼見抓不著他，朝著天上又開了幾槍叫站住，他理都不理。從此，父子倆再也沒有見過面，同類等比，李世強(qiáng)很這類人。
林鶯見他不同意二胖的建議，為緩和氣氛，笑著說：“好，咱現(xiàn)在不談這些，先養(yǎng)病。病好了，再想辦法，時間多著呢。你這會兒是客人，要聽我安排?！?/p>
“客人？”小毛頭摸著自己的小鷹鉤鼻子，突然機(jī)靈一動，興奮地說：“要我說，直接讓李世強(qiáng)來插隊，大家又都能在一起了，那‘客人’不就又變成自己人了？咱們熱熱鬧鬧，同甘共苦，一起打拼它幾年，一起來修理這個地球。李世強(qiáng)也不再孤單，大家在一起也更方便，更有樂趣，那多愜意！多好??！”
林鶯一聽，喜上眉梢，閃動著眼光對大家說：“是呀，好主意！小毛頭這主意好呀！咱們怎么一時都沒想起來呢？”
小毛頭上翹著鼻子，嘴里像含了一塊水果糖似的喜不自禁說：“林姐，能得到你的表揚，鄙人無比榮幸。咱是誰呢？二胖的高參，關(guān)鍵時刻要沒主意，那還叫啥軍師？”
林鶯嘴一撇笑了。她此刻是那么開心，這把鑰匙正好對了她的心口。
肖斌戲笑道：“你看，給個麥秸稈，還真當(dāng)拐棍使了？這小子就這德行，經(jīng)不起表揚?！?/p>
小毛頭斜著眼道：“本來嘛，這就叫智慧。你不服氣，也出個主意，要比我強(qiáng)，我服你?！北娙诵α?，一致拍手，煽逗著他倆。
李世強(qiáng)眼睛里一瞬間也閃耀出一道熠熠光輝，可片刻又劃向黑暗。他陰郁地看著大家，像是在自言自語冷笑說：“我想……人家不會答應(yīng)！你們是誰？在政府號召下正兒八經(jīng)披紅掛彩，敲鑼打鼓送下來的洋學(xué)生；我呢？一個到處瞎混，地地道道的流浪漢、叫花子，無人問津。咱們距離相差太大，這兩股麻繩搓不到一塊……太不匹配。我人頭冊上是畫了黑圈圈的，咋配和你們攪一鍋飯勺？”說罷，他既自卑又失望地連連搖頭。
林鶯一聽來了氣，豎著眉火燎火燥地劈臉說：“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識趣呢？真晦氣！這話說得怎么又尖刻又酸……澀，我們好心圖啥，一口一個洋學(xué)生，一口一個叫花子的？誰給你劃分過等級，那個人低看了你呢？”林鶯氣呼呼喘息著，收住了到嘴邊的那個“臭”字?！澳呛?，你既要這樣看，這樣說，我們還留你干嗎？你走，走啊！算我們大家從不認(rèn)識，也沒什么瓜葛好了，怪我們多事，硬把你這個‘偉大叫花子’請來。那何苦呢，咱誰都別難受，誰又不欠誰什么？”林鶯越說越帶氣，不由把臉扭向一邊。
青年們一個個瞠目結(jié)舌，摳鼻子弄眼，也不敢多說半句。漂亮的大隊團(tuán)支部書記，知青小組長，在年輕小伙子眼里，生氣時都帶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威嚴(yán)和震懾力。
聽到這話，李世強(qiáng)呆愣片刻，自尊心太強(qiáng)的他一下像被鋼針刺穿刺破，鮮血直噴。他忽地狂烈煩躁暴怒起來，一陣沖動，不由大喊起來：“我這人真他媽的就是賤，又不知趣，又不識抬舉！我知道我身賤命賤，所以從不愿欠誰人情。既然你們救了我，我認(rèn)，一輩子都會領(lǐng)情；如果誰想把這賤命拿走，給，隨時都行！如果暫時寄在我身上，有機(jī)會，我一定還你們?nèi)饲?。我是該有點自知自明，不能再勞累帶累你們。好吧，我這就走，現(xiàn)在就走！”。說著，李世強(qiáng)“噗”地一下掀起被子，挪腿下床去穿鞋。
林鶯猛地?fù)渖先グ醋±钍缽?qiáng)肩膀，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哭喊道：“李世強(qiáng)，你要干什么？！你不能走！”，隨之捂住臉，失聲痛哭了起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忙來勸慰，把李世強(qiáng)重又硬塞進(jìn)被窩。
李世強(qiáng)掙扎了半晌，沒能成功?？粗助L那樣傷心的哭，他忽地打了個冷戰(zhàn)，像一盆涼水潑來，頓時頭腦清醒了。他愣愣怔怔坐了半天，怒氣完全平息，低下頭竟也“嗚嗚”哭起來。他很后悔，很傷心，好一陣，才緩過氣說道：“林鶯，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要原諒我！我粗野慣了，不會說話，與你們在一起，我是盡量用最好最文雅的詞。其實，我毛病很多，發(fā)起火來，六親不認(rèn)，還最愛罵人，臟話連篇，你們是沒有聽到過?！?/p>
二胖見狀，拍拍他肩膀，開口說：“啊，??！行了，別說那沒用的話。咱也不比你強(qiáng)到哪兒去。初中剛上沒幾天課，就趕上文化大革命運動，誰正兒八經(jīng)在教室里坐過？你那一口一個洋學(xué)生，一口一個流浪漢的，故意拉開咱們距離。別說林鶯生氣，我聽了都想揍你。誰知你是在‘酸’我們，還是在‘臭’我們呢？別再玩別扭，咱是誰跟誰呢？別老當(dāng)自己是外人。他鄉(xiāng)遇故友，是件難得高興事，咱不幫你，操心你，誰幫？誰管？對不？”
小毛頭也說：“是呀，咱實際在學(xué)校上學(xué)的時候，學(xué)得東西也少得可憐。文革開始后，大會小會批判會，一個接一個，文化課程總是丟三落四，就只背了一堆語錄，政治口號。咱們是老同學(xué)，大家都非常想讓你留下，況且，你現(xiàn)在還生著病呢，根本不能走的。別瞎鬧騰了好不？”
李世強(qiáng)一臉愧疚，半晌才抬起頭，躲躲閃閃看了看林鶯，哼吃著說：“……別和我一樣，你們待我就像親人，多少年沒這種感覺了……，真的。不是不想和大家在一起，這事太難，不可能辦成呀！我不想再給大家添麻煩。林鶯別和我計較……千萬別計較?！?，說完，他和林鶯目光對視著，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低下頭。
林鶯撇撇嘴，破涕為笑。臉上掛著淚水，快慰親切地對李世強(qiáng)說：“先留下吧，等病好了，再想辦法，路子總會有的。記著，這里沒一人嫌棄你，你也不許再耍怪。”
李世強(qiáng)靜默地望著林鶯，用力點點頭，把身子往后靠靠。忽而，又輕輕搖搖頭，微皺著眉頭抬眼去瞟屋梁。幾分鐘后，他的眼光又迷蒙起來，上下眼睫毛擠在一起，像罩了一層霧。一陣強(qiáng)烈地咳嗽，李世強(qiáng)的臉嗆得通紅。
林鶯忙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她嚇一跳，“呀，怎么又燒起來了？比先前更燙了？！”忙倒水給他吃藥。
“我會……給你們帶來大麻煩的……。”李世強(qiáng)的手顫抖著，發(fā)燙地摸著林鶯的手，困窘地望著她笑了笑，喝下藥說。
“都這樣了，還說這話。”林鶯心疼得看著他，不滿意地繃著嘴，用食指在他頭上點了一點。
“喔，房里人不少么？”一個洪亮的老漢聲從窗外“嗡”地一聲傳了進(jìn)來，只聽木制呱嗒板“啪嗒啪嗒”往屋里走著。門開之處，楊德祥雙手搓著臉揉著眼打著哈欠停了一下，往里瞧著，一步跨進(jìn)來。老漢這幾天也累岔了氣，今天得了機(jī)會，總算美美摟了一覺。他一面瞅著大家，一面去看李世強(qiáng)。見他無精打采得靠墻斜倚著，林鶯正讓他躺下休息，忙也上去摸他額頭。他眉毛擠成一疙瘩說：“咋還燒著，老不見輕呢？”回臉瞪大伙一眼，不滿的把手一擺：“甭再諞了！累了幾天幾夜，這會兒都回去睡覺，讓我老漢管著就成。林鶯你也去歇吧?！?/p>
青年們見他黑著臉，一個個慌亂道聲別，往外逃去。
李世強(qiáng)的眼神早已迷亂，只是硬撐著，見眾人都走了，才疲倦地閉上眼。昏沉中，只覺著眼中的底色，依然保留著林鶯離去的最后笑臉上。這個姑娘在他心中，有種特別親近甜蜜的感覺，仿佛數(shù)年前就已在自己心中潛藏著，約定不變了。她像一個美的化身，自小就點燃了他心中很深的那個火種。這一閃的火花，使迷亂中的他也為之大吃一驚，既喜悅，又害怕。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呢？敢如此狂想？一會兒恍恍惚惚，一會兒又清楚可見，但它終究飄渺不定，變化無窮。是牛？在棚里蜷臥著的那個？不是。是羊？用手去摸，毛茸茸頭上長了的抵角在哪呢？對啦，準(zhǔn)是條狗——與呲牙咧嘴大黃狗對著爭食吃的蔫而吧唧的小黑狗。啊……脆甜極了，甜甜的菜根，真爽口，多好吃呀……街上冒著熱氣的細(xì)白面大饅頭。……倉皇逃亡的黑夜，北風(fēng)呼嘯的田野里……那東西隱隱約約，忽明忽滅，為什么咋也搞不清楚，弄不明白呀？他費盡了力氣去追蹤它們。大腦神經(jīng)在高燒中，功能完全亂了套。但他急了，一定要追上它，看個清楚，再度抓住它。啊，終于有了眉目，那是個人。是個夜宿街頭，衣衫襤褸，餓得心慌意亂，匆匆爬起的流浪漢！怪了，他怎么也在變，一忽兒是個犯人，一忽兒又成了很有風(fēng)度的紳士般男子。他高興了，終于抓住了一個最滿意的形象，而這個人仿佛就是自己。他欣慰了，緊閉眼，想好好靜靜神，歇上一歇。他追蹤的太急，太累了。但一種煩躁、刺扎扎的熱流翻蕩著他，忽而沖向空中升騰，熱得他喘不上氣；忽而又像被拋進(jìn)冰窖里歷練一般，凍得他打顫發(fā)抖。待一切幻象剛消失，另一個更大的魔鬼似的黑洞，“唰唰”地彈出了一圈圈恐懼地波紋，它們沖擊著他，吸吞著他，旋轉(zhuǎn)著，漣漪似的不斷從一個點涌出，連環(huán)般不斷向外擴(kuò)展擴(kuò)大，向他內(nèi)心的縱深處蕩去，象是一個極具引力的漩渦，把他的身體飛快向那個黑洞般的窟窿拽去。但是他不肯屈服，用吃奶的勁頭與之抗?fàn)幹Ｄ欠N煩亂的扎歪歪的感覺越來越大，越來越強(qiáng)，只想要吸他進(jìn)去，或是穿透他，融化他，摧毀他，吃掉他，使他心里非常害怕，緊張難受。他想排除它們，努力去抓住一些有利的、順勢而為的堅硬的東西，穩(wěn)固住自己。抓住那些好的氣場，充盈自己，過濾自己，洗刷清新自己。他艱苦地抵御著，抗?fàn)幹切┳兓终Q的圖案，形狀及眾多臉譜，牛頭不對馬嘴的東西，忽兒被他的意志打敗，忽兒又反攻上來，與之扭打糾纏在一起……
李世強(qiáng)發(fā)了一晚上高燒，只忙壞了楊大伯、林鶯和香芹。他們一會兒用濕毛巾給他敷在額上，擦脖子洗腳降溫，一會兒又喂水喂藥。大隊赤腳醫(yī)生老張也被拽來，量體溫打針，忙前顧后，折騰半夜。李世強(qiáng)鬧騰了一整夜，亂七八糟，凈說些別人誰也聽不懂的胡話。直至天明，雄雞高叫，病魔這才悄悄偃旗息鼓，敗下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