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宇文
我那位可愛的干爹，平生有三大本事：醫(yī)術(shù)、“蛇法”和游泳，樣樣高超，令常人難以企及。 我的干爹——這位遠方人士——從來沒有回過家鄉(xiāng)，也從不提起他的家鄉(xiāng)。他的身世一直是個謎。多年以后才知，干爹的故鄉(xiāng)在河南駐馬店市某鄉(xiāng)某村。 他臨走那晚，我陪他同睡一床。然而，等我早上醒來，他已撒手西去，年僅50余歲。 我一直想寫一篇文章紀(jì)念他。 （圖片來自百度）
有關(guān)他的醫(yī)術(shù)，前文已記述。我的親身經(jīng)歷及眾病家所贈“妙手回春”“華佗再世”等牌匾，便是實證。他醫(yī)德高尚，誰家窮啊，他便一擺手：“算啦，你不用給錢了！”您聽，他說“不用給”，而非“不用交”，倒像是婉謝人家“贊助”似的。
一般而言，醫(yī)術(shù)、游泳，很好理解。惟有這“蛇法”一說，乍一聽還真有點玄乎，不太好理解。
在我看來，干爹之“蛇法”似有某些特別之處，或被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據(jù)他徒弟及病家介紹，我干爹有遠程止血、止疼、止腫等“特異功能”。比如，某人被蛇咬傷了。他根據(jù)來人描述，便在家里“作法”，先把傷者的腫脹控制住，不讓蛇毒蔓延。然后，他再去病家仔細瞧（注：此非我所親見，暫且存疑）。不過，方圓數(shù)十公里，他治蛇傷卻從未失過手。也因此，他的名聲越傳越大，招來徒兒滿門庭。
小時候，我曾多次纏著干爹傳我“蛇法”，他總是不置可否?；蛞浴澳憬窈蟛粫赃@碗飯”來搪塞。我堅持說，就想學(xué)點防身啊，我怕毒蛇咬啊。
我上初中了。一次干爹來到我家，并答應(yīng)給幾個“新徒”傳點“手法”（他不說“蛇法”）。我也“列席”參加了。那晚，儀式有點兒神秘。干爹端坐上首，讓人從河邊抓來一只白鵝，然后宰鵝滴血敬拜祖師……他口中喃喃有詞，像在念什么口訣。
他附身對我耳語說，如果你讓毒蛇咬了，你只要瞬間“關(guān)原形”（即清晰地回憶起他今晚的模樣），兩手合圍在傷口上方緊箍一圈，回來再敷點藥就沒事了。說完，他催我快去睡覺，不必參與“后半程”了。
那幾位“新徒”到底學(xué)了些什么？聽他們悄悄說，這下子可好了，不僅可以保身，還能“出手相救”了。我心里很是不爽，干爹好“偏心”?。?/span>
一回到學(xué)校，我就有點“得意”起來。
“伙計們，星期天沒事，我們上山抓蛇去吧?！?/span>
他們一聽，頗為不屑：“抓蛇，呵呵，就憑你？”
“你們?nèi)ゲ蝗ィ恍盼沂前?？?/span>
他們?nèi)匀话胄虐胍?，卻也擋不住抓蛇的誘惑。
“你不會是空手抓活蛇吧？”
“到時候，你們看我的就是了！”
第二天，我們一行七八人，迎著初升的太陽，一路浩浩蕩蕩，徑直朝附近山頭進發(fā)。
山上草叢約有半人高。也不知蛇兒藏在何處，我們只能盲目掃蕩。我令他們兵分兩路，展開V字隊形，向前“拉網(wǎng)”搜索。他們手持竹竿樹條，一邊跋涉向前，一邊“打草驚蛇”。不時還吆喝幾聲，以壯聲勢。
我則兩手空空，跟在隊伍后頭，作壓陣狀。
行進搜索中，驚起飛鳥幾只，嚇出野兔閃過……
突然，一條大蛇從草叢中竄出。眾人一驚，隨即吶喊，那蛇兒驚得倉皇而逃。我們一鼓作氣，緊緊追趕……最后，它落入了我們的包圍圈。
眾人只顧吆喝，卻不敢上前。我一看，原來是一條約一米多長的虎尾蛇（花紋極似老虎尾巴）。
大家看著我，輪到我出馬了。我試步上前，悄悄捋起袖子，密切注視它的反應(yīng)。同時伸出右手，收攏五指，虎口朝內(nèi)……而那蛇卻作盤纏狀，昂著頭，張著嘴，信子閃閃，眼露兇光，跟我勢不兩立！
我拉開“立馬樁”，伸出手掌像一片葉子，在蛇頭上方慢悠悠地盤旋劃圈……而那蛇的視線也緊盯著我的手掌轉(zhuǎn)悠。它似乎眼花繚亂了。我以閃電般速度反手抓住了它的脖子，它卻不能扭頭咬人。而我的左手也迅速抓住了它的尾巴，同時右手松開。恰似倒掛金鉤，那蛇早已是頭朝下尾朝上了。然后我換手捏住它尾巴一陣亂甩，直甩得它昏頭轉(zhuǎn)向為止。
“快裝袋吧！”有同學(xué)遞過袋子，我把蛇匆匆塞了進去，再扎緊袋口。大功造成了，我們下山去。
來到學(xué)校水塘邊。我說，還得把虎尾蛇的利齒撥掉。有大膽同學(xué)幫我摁住蛇身，我試探著把蛇頭掏了出來，再捏住它“七寸”處，蛇嘴自動張開了。我用一根筷子撥掉了它的牙齒，然后幫它洗了個痛快澡。
我吩咐眾人去捉青蛙來。很快，他們便抓來了好幾只活青蛙。我一手握住蛇頭部，一手往它嘴里塞青蛙。蛇的嘴兒小吞得慢，我便用筷子幫它慢慢地捅了進去……一連塞了好幾只，估計它吃飽了。從它溫順的眼光中感覺，它似乎對這頓豐盛午餐還挺滿意。
那一陣子，我沒事兒就手挽脖掛長蛇兒，率一眾鐵桿小羅嘍，招搖過市，穿行校園。直嚇得女生們避而遠之，僅有幾個膽大的敢于正視我們。
一天晚上，我們還把虎尾蛇帶進了電影院，看了一場武打片。散場時，突遇農(nóng)場黨委副書記夫婦。他追問這蛇從哪兒弄來的？“山上抓的唄！”我們咧嘴傻笑，然后一哄而散。
很快，此事引起了校方嚴(yán)重關(guān)注。那天，班主任把我們幾個叫到辦公室，好一頓“思想工作”，并責(zé)令我立即把蛇放了。
沒辦法，我們幾個來到小山邊，把那虎尾蛇放在草地上。起初，它似乎有點不適應(yīng)，猶豫了一下。然后，它展身蠕動，又扭頭看看我，吐吐信子，好象有點兒戀戀不舍。忽然，它“嗖”的一聲，鉆入了草叢中。
后來，我終于明白了。當(dāng)年干爹之所以不肯教我“蛇法”，完全是出于愛護我。他早看出了我的人生方向，不會重走他的路；且跟毒蛇打交道，風(fēng)險系數(shù)很高；此外，我那稍帶“張揚”的性格，他也認(rèn)為不宜學(xué)也。
因此，直到他臨終前，也沒把“真?zhèn)鳌眰鹘o我了。
經(jīng)過多年觀察思考，我對“蛇法”形成了某種認(rèn)識?！吧叻ā钡膶嵸|(zhì)大約是，以某種特別方法提取“蛇毒”“蛇血”及“蛇便”等物，再配以蜈蚣、草藥之類，熬制成膏藥，專治蛇傷及某些疑難雜癥，所謂“以毒攻毒”吧。
在我看來，“蛇法”至少包括：馴蛇之法（如印度人將眼鏡蛇毒牙拔去，用笛聲兒刺激它聞聲起舞）；萃取之法（制作蛇藥程序）；刀術(shù)之法（開刀排毒）；傳承之法（口口相傳）。
當(dāng)然，為了強化“蛇法”的神秘性，歷代傳承人會有意無意地附加某些詭異儀式。而民間傳播方式是人傳人，一傳十，十傳百……加之傳播者的想象與夸張，這事兒便越傳越玄乎，這人物也越傳越神化了。而傳承者與傳播者之間的互動形式，也無形中放大了這種社會效應(yīng)。
當(dāng)然，也不能說干爹啥也沒傳給我了。若說他是我游泳的啟蒙教練，會有人相信么？
真是難以想象，一個四肢嚴(yán)重殘疾的人，竟然具有如此驚人的柔韌性與平衡能力！
那年端午節(jié)，當(dāng)?shù)佚堉圪愰_鑼了。干爹也去湊熱鬧。他拿了一瓶酒，一個菜碟兒，漫步河中游了起來。只見他把碟兒平放在膝蓋上，剛好露出水面。然后，他邊抿酒、邊拈菜、邊劃水，順流而下。碧波蕩漾，那碟兒竟然不掉！他的絕妙表演引來了兩岸高聲喝彩，也搶了龍舟賽之風(fēng)頭。
我想，當(dāng)年要是有“殘奧賽”，他準(zhǔn)拿游泳獎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