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橘獻（組詩）
胡耀文
紙屑
一定要說到力量嗎？紙屑
和微末塵埃。
飄浮自低處，不單是借由風(fēng)更是
來自心底的愿望助著它，向上。
那些弱小的愿望，飄飄揚揚……
那被輕視的，和被輾軋的
最終，仍然是不屈服的。
解放了的肉身，才能掙脫痛苦。
當(dāng)我們說到力量，靈魂
就會在黑暗中閃光。
被解之音
來自天外的傳音：先人們，要在中元之期
回來。九幽之地，大門已經(jīng)打開。
行色匆匆的人，也放緩了腳步。
柳條路，狗尾草路，燭光路，漸次鋪開
并被發(fā)現(xiàn)。這個夜晚，神、鬼、人共聚一堂
天地和諧，萬物有序。一切
扭曲的面目，都涂上了和平幻影……
不要單純地理解這些——
我的能力，還不足以捕捉那份凄迷。
天地間，大道無形，但我
有孤獨的身影。那上面，重疊了
萬里江山，以及“人”的意志。
星望
無數(shù)星星被放在那里，或那里，她的手
指向四個方向。
黑夜被點亮，從四個方向，傳來光。
從八個方向，從無以名記的地方，我們
感受到了牽引。
我們感受到了來自遙遠故鄉(xiāng)的光——
那是一道道目光。那是誰的眼？
夜色幽冥
不要點亮燈火，暫時地，放棄一些
不著邊際的想法。放空自己。
當(dāng)心沉淀，如同一塊封存的墨團，就讓我們
一起進入那混沌之地。
夜色幽冥。溫暖縮小為嬰兒。
直到，已經(jīng)喚不出任何事物，嗓子喑啞像
卡尺被收攏，不再丈量希望；像
一粒發(fā)霉的種子，不需要水；進一步說：
像黑夜
不需要光。如此——
那些曾經(jīng)不被理解的事物，才會從我們身后
長出翅膀。
彼岸
凡人不能抵達的，幽靈可以。
生者不能抵達的，死者可以。
花開彼岸，是一個象征啟動了欲望的
開關(guān)，把我擰緊在局限里。
我日夜爭渡的黑白之舟，在光影里
沉浮。我反復(fù)從陌生之地回到熟悉的事物。
從那里，從季節(jié)的驚雷中我終于
原諒了自己。
青橘獻
青澀，如胎動音。
農(nóng)歷七月，果實暫時斷了肥胖的念頭。
在奔馬墩村，我見到一棵橘樹
上面掛滿了青果。我見到了
我的幼年，他蹣跚著步履，在青枝綠葉間
搖搖晃晃。
我是一個不會長大的人，被拘禁
在童稚的時光中。我知道
我的父母親在離世前，望著
我的眼神里，就有那種我長不大的
擔(dān)憂。是的
我并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長大。
我就是老屋邊那棵橘樹上的一枚青橘，當(dāng)
旁邊的橘子都熟透了，我還是
那么瘦小，那么淡定，并不急著
成熟。
狐親
他們回來了。在七月
黑沉沉的狐尾穿過了廊亭。
她們回來了。在七月
靈動的白色披肩，閣樓上嫵媚的身影。
戲臺上的水袖，輕輕拂過朦朧燭光。
天地月色，增添了南音楚韻。
她們每年都會回來。在七月
秋意漸濃時候，她們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
回到一個老童生的夢里；回到那本
叫《聊齋志異》的書上。
碑海
無盡碑海，自空中涌來。浪潮
堅硬如山石。晚禱的鐘聲，渺渺響起。
我仰視的目光沉郁又敬畏。
青銅之門大開：升起、升起……
銹跡的謎語，沿著血脈之路
撞響橐橐之音。后來人，緊追的腳步
不舍晝夜。高大而堅固的碑，降臨
仿佛是傳承的法門，鎮(zhèn)壓虛空。
永恒世界，腳步重疊著腳步。
我走過前人的路，冷卻的焰火，燒灼
靈魂，在我身后。一方石碑
慢慢升起。你將原路，追溯不殆。
草窠間
那一閃而過的
是誰的臉？撲棱棱聲響
從山丘靜地傳來
消磁了夜色。
月亮
躲在云層中，擦洗著瓷質(zhì)的面孔。
我的識海里有一種土
粘粘的，貼著慧根，是那種
可以
不緊不慢生長的土——
像父親的墓床。
我知道，秋風(fēng)三度，是他
帶來的問候。
20230828
作者簡介：
胡耀文，男，湖北大冶人，作品見于《長江叢刊》《詩歌月刊》《中國詩歌》《詩潮》《揚子江詩刊》《星星》《散文詩》《中國漢詩》《四川文學(xué)》《湖北日報》等各類報刊和選集，著有詩集《云水謠》《聆聽花開》，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湖北省作協(xié)會員、大冶市作協(xié)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