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思父親
文/皋古勇
我父親去世已經(jīng)50多年了,在我的頭腦中已漸行漸遠,但每每想起，心中仍隱隱作痛,叫人思緒萬千,百感交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可見，猶如就在昨天。有時候，又好像看到天堂的父親在向我們微笑，感覺他就在我的面前。我懷著許多美好的、悲哀的、含著微笑和淚水的回憶，用墨水也是用心血寫下這篇祭文,愿它化作一股青煙，給在人間受盡折磨、痛苦，如今已在天堂的父親,帶去兒女的一片真情和祝福。
我的父親皋學友出生在一個農(nóng)民家庭,姐妹6人,兄弟3人。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二(鄰里稱他友二爺)，家住黃海之濱的濱?？h正紅鎮(zhèn)陳鑄村。在舊社會，家境貧困,生活十分艱難,除了給富戶人家打工種田外，家里還有一條小船.農(nóng)閑時到外面給人家裝貨，搞運輸，主要在沿海的射陽、鹽城，還到過寶應(yīng)、興化，甚至過長江，到上海。因為船小。過江最怕風浪大。那個年代，小船翻江的事常有發(fā)生,因此過江的時候，大人們總要買些豬頭、水果、紙錢,香燭等祭品,拜一下“江神”,全家人都要跪拜磕頭,保佑平安。農(nóng)忙時辰,就回來種田，收點糧食。
我父親人長得英俊,中等身材.皮膚白皙。濃眉大眼，留有分頭,談吐親和,為人友善，鄰里相處,謙讓為上,不爭高下。關(guān)系和睦,是個好人,平時抽點煙,喜酒且量大,有一次和老大兄弟倆,船從興化到達射陽合德，一大壇白燒酒(65度烈性酒)還不夠喝。還有一副好嗓子，平時喊喊大曲(實際是京腔,本地人叫喊大曲)。唱唱老淮調(diào),還會拉二胡。在整個家庭成員中,都喜歡和他相處，也受到大家的尊重。
一九四七年,我們家鄉(xiāng)還沒有完全解放,我家的船被部隊征用,編入運輸隊,在射陽地區(qū)做后勤運輸工作。射陽小海地區(qū)有一條河叫“千秋港”,河的北岸是解放區(qū)，河的南岸是敵占區(qū),常有敵軍活動。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日傍晚,根據(jù)上級指示,父親的船送兩名海防隊員到河南岸敵占區(qū)執(zhí)行任務(wù)(當時敵情偵察并不準確),當船快到南岸時被敵人發(fā)現(xiàn)了，不遠處，敵人的一個偽軍中隊正在巡防,發(fā)現(xiàn)北岸有人過河，立即向船體開槍射擊。我父親看情況不妙,急忙掉轉(zhuǎn)船頭，想把船劃回北岸。可那天刮的是東北風，風太大,船不但回不了北岸,反而被風吹得快速向南岸靠去，兩名海防隊員一邊開槍還擊。一邊跳水造走，一名從后艙下水,被南岸敵軍擊中,另一名從前艙下水，陷進了淤灘,成了敵軍的靶子,父親站在船頭撐篙,被敵軍一槍擊中肩胛，倒在船倉里不省人事。敵軍撒走后，父親被當?shù)乩习傩站绕?后轉(zhuǎn)送到我軍醫(yī)院救治，傷愈出院。直到一九六四年，才被民政部門定為貳等乙級殘廢,享受有關(guān)待遇。
我祖父輩的老房子原在皋灘莊上,父子幾人同甘共苦,除了種田,還搞一些副業(yè),加上一條小船農(nóng)閑搞運輸，手里也積聚點錢,父子們一合計，后來到皋灘莊西南邊鄰村建高買了10畝地，蓋了三間茅草屋，又買了一些農(nóng)具，定居、種田，過日子。
父親對我的喜愛、嚴厲、教誨至今難忘。我是父親老兄弟三人下面古字輩的第一個男孩,父親對我特別喜歡也在情理之中,因此,我從小就受寵和嬌慣,有好吃的我先吃,好的布料先給我做衣服,每天跟著父親跑,有著優(yōu)越感,養(yǎng)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性,十分淘氣和頑皮，經(jīng)常和小朋友在一起打架,當起了孩子王。當然,如果闖了禍，也免不了一頓打和嚴厲的訓斥。有一次惹得父親大發(fā)脾氣，給我烙上了終身難忘的印記。原因是有一天在鄰居家玩，巧在他家一本書丟了,硬說是我拿了他家的書，狀告到父親這里，他十分生氣,不容我說就狠狠地打了我，我雖沒有哭,但我卻委屈極了，雖然我小時候很愛書，但我絕不會去偷書,又過了許多日子，鄰居家的書又找到了，原來是一只大老鼠把書叼到墻角里。但通過這事和父親的教育,使我懂得別人的東西是不能隨便拿的，更不能竊為已有,這是我一輩子做人的準則。
有一次傍晚放學回家,看到一個約40歲左右的男子，上身穿著白襯衣，下身穿著黑褲子、腳穿黑皮鞋、肩上搭著包、手上戴著表、嘴里還吹著口哨，一付吊兒郎當?shù)臉幼?，一搖二擺地朝我們學校走去,這個人激起我們很大興趣，于是我和韓乃龍同學心知肚明,準備耍他一下子,于是我們立刻躲進麥田里,等他走近,我拿著木頭刻的小手槍,兩同學一前一后,大喝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繳槍不殺”!他被嚇了一跳,待到反應(yīng)過來,氣得暴跳如雷,一邊訓斥，一邊追著我們打，此時我們已跑得無影無蹤。這一次闖了大禍,原來此人是縣教育局督導組的,任務(wù)是到學校查校風校紀的。撞到了槍口上,當然要受到懲罰，學校準備要開除我們。多虧校長皋熔和我是本家兄弟，父親又出面調(diào)解,才免去了這場災(zāi)難,這一次父親倒沒有打我，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兒子一定要記住，在學校一定要尊敬老師,遵守校紀,好好讀書,學到知識,長大成人啊”!我聽了父親的話,默默地點了點頭。從那以后,我牢記父親的教誨,尊敬老師,刻苦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中央發(fā)了通知，簡稱“五·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一九六八年,我在獐溝中學高中部畢業(yè),正值文革歲月,完全擊碎了我上大學的美夢。父親說:“那你就到部隊這所大學校里去鍛練自己”。在父親的支持和鼓勵下，一九六九年二月份報名參軍,應(yīng)征入伍，從此,我在部隊這所大熔爐里鍛練成長，入黨提干，后來成為一名正營職軍隊干部,為我一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一九七0年底，我父親患食道癌,縣民政局專派一名醫(yī)生陪我父親到上海中山醫(yī)院進一步診斷治療,做了腫瘤切除手術(shù)。我接到家中發(fā)來的電報，急忙從部隊趕到上海,到醫(yī)院的時候,父親手術(shù)已做完,而且很成功。我看到病床上的父親已經(jīng)蘇醒,大伯陪坐在床邊,頭發(fā)花白,面容憔悴,也操碎了心。此情此景,我悲痛萬分,淚水奪眶而出,真想大哭一場。我家中小弟皋古漢才10多歲，正在初中讀書。兩個妹妹還小,母親在家忙里忙外,根本來不了上海醫(yī)院。我在醫(yī)院陪父親一星期后,父病情基本穩(wěn)定，我假期已到,按時趕回部隊,父親一個月后出院，回到家中療養(yǎng)，當時很好,吃飯正常,全家都很喜歡。
一九七一年五月份,我又回去看望父親,當時癌癥已復發(fā)，說話聲音沙啞,吃飯很困難,我只能整天陪護他，說說話,拉拉家常,鼓勵他與病魔作斗爭。另外還搞了一些民間藥方相助治療，父親想吃什么。盡一切力量滿足他，盡自己的孝心，一個月的假期結(jié)束了，我還要提前幾天出發(fā),主要是途經(jīng)中山醫(yī)院,請當時的主治醫(yī)生探討父親的病情,進一步征求專家意見,尋求下一步治療方案。同時又拜訪了幾位專家，他們認為希望不大，可以再吃點中藥好好侍候,余下就是拖延時間了，現(xiàn)在看來,就當時的醫(yī)療水平,是無法挽回我父親生命的。
人生無常，沒想到這次離開父來，竟是和他的永訣。一九七一年七月十六日六點半鐘，父親離世,永遠離開了我們。當時我請不了假，因為部隊在搞軍事演習，全軍進入一級戰(zhàn)備，人在陣地,槍不離身,枕戈達旦。事后才知道林彪避開主席，指揮全軍進入戰(zhàn)備，檢測自已在軍隊中的權(quán)威,指揮軍隊靈不靈。主席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采取相應(yīng)的對策,乘坐火車南巡,并發(fā)表了重要講話,及時識破了林彪的野心，打亂了林彪妄圖提前接班的政變計劃。最后林彪等人倉惶出逃，飛機摔入蒙古國溫都爾汗,機毀人亡。
因為我不能回去,父親的后事全靠生產(chǎn)隊料理。當時的隊長韓立堅,是一位誠實、忠厚、大公無私、德才兼?zhèn)涞霓r(nóng)村基層干部。他為我父親后事的處理動了不少腦筋,想了不少辦法。當時的農(nóng)村還沒有實行火葬,人死了就棺木入土為安。當時木材十分緊缺,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他做好全家人的思想工作,把他家為老太大準備的壽材讓出來，為我父親趕制棺材。下葬的時候天氣特別炎熱，為了趕時間,他自己親自動手挖墓坑,后腳趾負傷，血灑墓地。他還組織開了追悼會，堅持到葬禮結(jié)束,才到村衛(wèi)生所進行包扎。
我和韓立堅是同時代人,比我年長4歲,和他二弟立勤又是同班同學,兩家又是近鄰，從小一起長大,相互了解,我很敬重他的人品和學識,在他著的《射水彎彎》一書中,當中有一節(jié)《血染葬禮》,就記敘了我父親當時后事處理以及下葬時的情況。我想,父親皋學友的后人如果看到有關(guān)這方面的文字記載，就一定會記住這位曾經(jīng)幫助過我們的恩人。
父親去了,離世時還不足50歲,太年輕,他一生坎河、曲折、戰(zhàn)爭、動亂、貧困、饑餓、傷殘和疾病伴隨他一生,多災(zāi)多難,但在他短暫的人生中也有輝煌,也有英雄的壯舉,也有閃光點和幸福時光。他在我們的記憶中,既是一位英雄和革命的老前輩，也是一位慈樣、仁愛、英俊、多才多藝,敢于挑戰(zhàn)生活的好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