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風一樣吹過
曹茂海
高考剛過,烈日炎炎。人啦,熱乎乎的,像伸出長長舌頭的狼狗,耷拉著腦袋,瞇著眼睛,喘著粗氣:無論躲到哪里,都不自在。倘若果決一點,可以直奔云南,去那地兒,好吃好喝,好睡好玩;可以看云,可以聽雨,還可以賞花。

先去鹽津,去中國那個名副其實的一線城市。我最先知道鹽津,是在抖音里:兩岸連山,皆懸崖峭壁;一條河從縣城穿過,聽潺潺流水,就像聽到從深山老林中吼出的民謠;兩岸的電梯房一律伸出一只只粗壯的腳管,腳管勁直立在淺淺的河場上。我暢想,某日,酒過三巡,斜躺在電梯房寬敞的木架床上,迷迷糊糊中,去想象藍天一線的妙景,去體驗天旋地轉甚至搖搖欲墜的神奇。
入住酒店,恭候我們的是個美女,個頭不高,笑容可掬。不多久,美女媽媽來了,婆婆來了,姑姑來了。又不多久,美女男朋友來了。美女是郭老大一個女學生的姐姐,女生在廣州工作,回不了鹽津。聽說老師來鹽津,女學生說,我們接待,必須的。不說滿桌的美味佳肴,單是這一家子隆重出席的架勢,已然從我長途勞頓的身心釋放出一種無以言表的幸福感。
教師為別人而活,為未來而活。我不知道,在匆匆而逝的過往,郭老大給予那個女生多少知識和智慧,也不去思考女生的成長會給這個家庭綻放多少陽光。畢竟,老師是學生人生旅途的匆匆過客,郭老大能夠在學生及家庭中埋下幸福與感恩的種子,于我而言,是慰安更是感激,是贊嘆更是仰慕。
在昭通,遇見勇哥。見到郭老大,勇哥的兩道眉毛便飛起來啦。勇哥說,老郭是昭通的一匹黑馬,帶清北班,五加二,黑加白,碩果累累。閑聊間,我就覺得,勇哥是昭通的一匹狼:個小,勁足,一臉陽光;言語實誠,幽默,有哲理;干到校長位置,模樣頂多算個備課組長;鹽津人,在體制內(nèi)卻下海了;曾同時教過九個班政治,一星期才兩節(jié)空堂……當下,多數(shù)教師帶兩個班的課,卻常常抱怨時間太緊,工作太累,待遇太低,站在勇哥面前,我們必然汗顏。
從昭通到昆明,有好幾百公里??梢攒嚿纤X,可以窗外看云。天是藍的,藍如海;云是白的,白如煙。昆明的云,是纖云弄巧,似錦如畫。如果你有足夠的想像力,左邊的那片云是龜背竹,右邊那片云是向日葵?;蛘?,你打了個盹,再看,左邊那片云像海市蜃樓,右邊那片云像萬馬奔騰。那云啊,知曉你的心事,就像夢,你收獲的全是夢。
記不清楚是第幾次光臨昆明石林了。在景區(qū)門口,去停車場還有好長一段路。我急忙下車買票。來到售票大廳,排好隊,來到售票窗口,手機卻落在了車上,只好等。售票大廳擠滿了人,石林廣場擠滿了人,男女廁所擠滿了人。在售票大廳門口,我站著,大口抽煙,大口喝水,眼睛像兩束光,時常射向廣場來來往往的人流。一小時左右,看到莉姐了,看到香姐了,看到郭老大了,看到意外了,都看到了,不是欣喜,而是愧疚:時間是一條有條不紊的河流,就因為一個小小的缺口,她會從指縫間流出,就再也流不回來了。

大理是一定要去的。在我的記憶中,有多情的大理古城,有古老的大理三塔,有詩意的蒼山洱海。只可惜,大雨傾盆。住進旅館,房間敞亮,臥床也敞亮。打了個寒顫,對著鏡子,才知道嘴唇發(fā)紫。一齊涌進大理古城,卻很難買到秋衣秋褲:美女搭上帶花的披肩,寒意頓時消遁;老帥哥只好T恤之外加T恤,還是不曉得幾冷。買票坐船游洱海,一眨眼,停船上島,搖搖晃晃在巴掌大的那島兒,大呼上當。
午夜醒來,站在窗口。雨瀝瀝地下著。洱海四周的古鎮(zhèn)和村落,還有太陽宮和月亮宮已然睡去。洗了個熱水澡,看了幾則新聞,聽了幾首老歌,酒已醒。躺下,瞇著,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想,腦袋瓜兒只裝下綿綿的雨了:窗外,雨點小,密密地下著,連成線;那雨點,像白族姑娘楊麗萍輕盈的舞步,生怕驚醒了四海游客的酣夢;洱海伸出雙臂,將一點點、一寸寸、一線線的雨擁入懷中,輕盈的雨聲像母親輕盈的笑,柔軟,婀娜,嫵媚。迷迷糊糊的我在朦朦朧朧的洱海上空飄逸,風拂塵面,雨浸青衫。

之前跟團旅游,之后怕購物被宰,怕牽鼻子被耗,便隨朋友逍遙自駕游了。說走就走,向快樂出發(fā),下一站就去麗江。從大理到麗江,雨停了,山幽靜。郭老大開車,哼著小調(diào)。我坐副駕,拍小視頻。半小時后,車過一段狹長的隧道,煙霧繚繞,轎車好像墜入了黑洞。急忙打開前后霧燈,打開危險報警燈,仍然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兩邊的山,看不到前方的路。下高速,下一個出口有五公里;進下一個服務區(qū),還有三公里呢。郭老大默然,車速二十,全車人默然。盼呀,盼狂風呼嘯;盼呀,盼烈日當空;盼呀,盼驟雨如流。車行半小時,我們仿佛走完了整個夏天。
逛麗江古城,細雨如絲。莉姐戴著花帽,站著,笑著,手機中留下了一個個美麗的瞬間;香姐喜歡麗江的小河、小樓、紅燈籠,還有石板街,她要發(fā)抖音;意外如故友重逢,燦著笑臉,邁著小步,嚼著小吃,拍著小視頻。在麗江,有愛也有雨,一米陽光璀璨于心空。

從麗江返回昆明,逛了一趟花城?;ㄈ绾#阃坏竭?;香如風,你嗅不到頭;味如蜜,你嘗不到底。可以做個好夢:花城的一邊是滇池,一邊是麗江,你是孫大圣,嗖的一聲,翻一個筋斗云,繞過滇池,又繞過麗江,繞來繞去,你終究沒有繞出花城。
賦閑多日,良知已泯,鮮活昂揚的漢字就像被困在杯盤狼藉下的醉鬼。我詛咒過自己的懶惰與迷茫,還淚目……一時雨淋,一時云開,一時風醒。于是打開電腦,又開始寫,寫一些留在莫愁湖的殘荷,還有那些吹在湛月橋的清風。
還是回到云南之旅吧,前后才九日,像風一樣吹過。不管去哪里,莉姐說,至少要拍九張好照片。是呀,好照片是甜蜜,是回憶,是一輩子回味無窮的瞬間。其實,人生也像風一樣吹過,夠一生回味的不僅有美好,更有遺憾,甚至意外。也曾想,可以被過往的美好養(yǎng)眼,卻不可以被曾經(jīng)的意外傷心:面前有雨,心中有陽光。
作者簡介:

曹茂海 1964年生,大冶市大箕鋪鎮(zhèn)人,湖北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學語文高級教師,“全國優(yōu)秀教師”。在《延河》《中國報告文學》《散文選刊》《新作家》《讀寫天地》等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百余篇。出版散文集、小說集、長篇小說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