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贊歌
——為Z十六歲生日而做
這一天已經(jīng)過去或者尚未到來
少女，那就讓每一天都成為你的節(jié)日
昨天正含著青澀的淚水同你告別，
而明天就是春天。在這冰雪消融之日
愿你的肉體像樹愿你的靈魂像風(fēng)。
愛情的聲音也隱約開始向你發(fā)出召喚：
在那風(fēng)雨飄搖的夏日之巔
一道閃電，
落進大地幽暗的私處。
我們曾同樣赤裸，共用一彎命運的新月
（而滿月之夜，園丁注定要被花朵摧毀）
我祝福你正如我也曾被祝福
愿這祝福能穿過時間的黑暗
抵達兩顆星辰之間，你被遺忘的吊床：
愿花朵盛開，并在凋謝之前給它以贊美
愿你的微笑成為所有淚水的故鄉(xiāng)
愿你能獲得幸福
愿大地能成為愛人們的家園
愿一切戰(zhàn)爭，僅僅發(fā)生在我靈魂的內(nèi)部
2014.9
晨歌
我們總會擁有這樣一個早晨，
它包含了所有的早晨
（正如你包含了所有的女孩
那些我遇到過的，夢見過的
甚至尚未存在的）
我們迎著光醒來，在同一張床上
摻著少許殘留的睡意
我會毫無緣由的向你講起
它們其中的一個：
我小的時候老家那邊蓋房子
不論是蓋什么樣的房子
總少不了它們--那些樹
它們在深山被伐倒，用卡車運回
碼放在院子里靠墻邊。
那時八歲或者九歲的我
站在一個五月或者六月的晨光中
穿著短袖短褲，看著大人們怎樣首先
把那些樹的皮都剝下，露出潔白而
潮濕的樹干（就像你現(xiàn)在這樣），
然后用長鋸從中剖開。
地上鋪滿一層厚厚的鋸末，像雪
純潔的香氣驚醒角落里沉睡的蝴蝶。
他們汗衫濕透，晶瑩的汗珠
從他們光著的膀子上滴落
木材會被刨光，按長短、厚薄、寬窄
截成各式各樣的尺寸，最后變成
房梁，椽柱，桌椅和門窗
還有一些其余的小家具。
一股隱秘難言的悸動從我身上涌起
當我看見那一雙雙大手
揮舞著錘子，和著起伏的號子
將一枚枚銀色閃光的釘子
釘入木頭光滑無暇的軀體。
在一陣難以抑制的暈眩中
我仿佛看見，我們躺在晨光里
而一把無限溫柔的錘子
正一下，一下，一下
將我們釘入這個世界。
2015.5
冬天的魯濱遜
這是你一個人的冬天
眾水環(huán)繞。這兒并非熱帶
被棄置在世紀的孤島上
已經(jīng)很多年。還很早，
霜的冷香像箭從黎明射出
暗暗穿過樹籬；
洞穴的墻壁掠過一陣火光
那是野蠻人在狩獵，傳來
吶喊聲和號角，又漸漸變遠……
真是個艱難的時節(jié)。
沒有星期五，
有時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
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然而，無論怎樣，你該跪下來祈禱
不是每個人，當他的
生命船傾覆于夢的風(fēng)暴
都能獲得這樣一個島嶼。
父親是對的，他的勸誡
卻抵不過你漂泊的本性。
想想最初的那些日子
作為唯一的幸存者的慶幸與絕望，
偶有船只路過，又聾又瞎
呼救的篝火在沙灘上
徒勞地焚燒，又熄滅。
但畢竟還有些東西
從那沉掉的墳?zāi)估锎驌粕蟻恚?/span>
槍支，火藥，一些工具
勉強可以活命的食糧
（包含少許的種子）
一本圣經(jīng)，半瓶墨水
甚至還有一些朗姆酒。
接下來的是勘察，狩獵
和伐木。把自己安頓在
一種慣性中，一種煩忙的節(jié)奏里。
這些勤懇的勞作，是否真的
根植于生存的本義？
希望的禿鷲每天都會
和第一縷晨光一同前來，
啄食你一小片肝臟。
整整三個月，那株巨樹
被砍倒，去皮，曝干，
一點點被鑿空，慢慢
呈現(xiàn)出一艘船的樣子；
在午夜睡夢的激動中，
你幾乎看見自己，怎樣駛著它
穿過滔滔大浪，或是在
星光寧靜的夜下航行，
最終抵達一個燈火輝煌的港口！
你終于完成了。并在
變涼的汗水中清醒過來：
哦，這愚蠢的龐然大物。
能駕馭它的人尚未出生
或者早已死去。忘了它吧，
任它被風(fēng)雨吹打，
在熾熱的光照下裂開，成為
蟲蟻食物或鳥獸的巢穴。
你必須重新審視這些
正變得面目猙獰的風(fēng)景。
在一天一天空洞的寂靜中
它們長出獠牙和利爪，
總有一天會成為野獸
無情的將你撕碎，吞噬。
危險日益逼近，你開始學(xué)習(xí)
死者們留下的語言
重新為它們命名，并試著把自己
從一個囚徒變成領(lǐng)主。
經(jīng)過五個夏天和許多場風(fēng)暴
在深秋的一場濃霧中，
你終于將厭倦和絕望
馴化成潮汐?；糜X之鳥
迷失在溫暖如火的南方
你把情欲的皮毛
在冬天冰冷的骨架上撐開，
盡管那手指間雅致的藝術(shù)
已經(jīng)變得貧乏和麻木。
明天，又一個明天
筆記本上又多了道黑杠
瓶子里的墨水還剩最后一點。
以誰之名，該向誰核對
日子的差錯和疏漏？
時代已經(jīng)破碎，察覺即宿命
突然一陣風(fēng)，
意義之燈被吹滅。
你站起身，走出洞穴
看見黎明暗沉沉的大海
仍舊在寒冷的夜色中沉睡。
你已忘記，船最初沉沒的地方
仿佛那從未發(fā)生；
仿佛有隱約鐘聲
從一個看不見的深淵傳來
震蕩著這黑暗
是的，就是這個時刻:
那些被夢的浪濤卷走，漂泊于
陌生天空下的旅人，
正再次乘著夢回家。
2016.3
梯子
我們沿著彼此的身體向上攀登
天空很美，我們?nèi)ツ莾鹤?/span>
2016.7
新房間
窗外的積雪被煙花照亮，
大地，一片寒冷幽暗的水晶
酒的波浪微微搖晃著床。
這黑暗是新的——也是新的債務(wù)
書蜷縮在對面的書架上
打著輕鼾，這些嬌氣的客人
走了長長的路
它們比你更像是孤兒。
在第二十八個冬天，
一顆蔚藍行星上的褐色季節(jié)
這片由泥沙、木材、鋼鐵和血汗
所圍聚起來的空間
——屬于你。
午夜夢回，帶回來的
還有詞語的潰敗。
你們一同在夏日黎明出發(fā)，
空氣中釀著蜜
天空的剪影
從路旁的樹枝間緩緩飄墜。
車窗外的每處燈火都在鼓勵：
沒有什么遠方不能抵達……
另一個黎明，地平線上
翻涌的云筑一座城堡
迎接閃電的主人。
在南方小鎮(zhèn)，你第一次看見
陽光掠過教堂奶白色的尖頂
一個故事已經(jīng)悄然發(fā)生。
健碩的狼狗在工廠后門狂吠
機器的轟鳴中，每張倦怠的面龐
背后都有一個嬰孩在沉睡。
你為它們寫下?lián)u籃曲。
而一顆浸泡在化學(xué)藥水中的少女之心
依舊在怦然搏動！
這樂音的美你尚不能承受，
于是，最初的債務(wù)被欠下
晚霞在沉默中計算著利息。
在星期天的教堂你聽見布道——
有關(guān)“上帝的愚行”
孩子們在電子琴的伴奏中哭鬧，
贊美詩像一部外國電影的拙劣翻譯。
散場時人們領(lǐng)取洗粉，人字拖，毛巾……
你領(lǐng)到一瓶醬油。
男孩們騎著摩托在逼仄的街上狂飆；
夜色中，少女被耶穌基督誘拐
一只美麗的豹子就這樣消失了，
你尚未抵達人生的中途
如今你已經(jīng)抵達。
接近而立之年，卻依舊只能在
謊言的灌木叢中匍匐前進。
荒蕪的十年，二手的十年
——一個暴躁的孕婦
——一個幼稚的間諜
揮霍野獸，花朵和幻象，
在屏幕和路燈的瞪視下
和影子一起操練愚行。
總是入不敷出，寒磣的收入
尚不足償還利息，
三千個夜晚的月光和祈禱被透支殆盡。
在這新的枷鎖和新的牢房里，
淚水和溫情中摻混著權(quán)力的味道
已經(jīng)很晚，你只想盡快結(jié)束這場訊問
和在書頁間筑巢的夜鶯，
一起進入一場遺忘的冬眠。
但你清楚，不管睡得多甜多死
總會有一個噩夢把你驚醒
讓你一躍而起，
狂奔在歲月不斷坍塌的洞穴
一邊活下去一邊埋葬。
2017.1
秋天的小酒館
最后一次，
我們騎著秋天的老虎
穿過落葉和陽光
來到一家小酒館的門前
飲下一杯杯霞光
天空開始旋轉(zhuǎn)
沒有什么。世界已經(jīng)獲勝
留給我們的惟有瘋狂，
溫柔的瘋狂，我們的身體上
依舊回蕩著潮汐、月影
和愛與死的角力。
世紀的列車在窗外隆隆向前
美麗新世界！
即將降臨的天使長發(fā)盈空，
萬物正在光的池塘中緩緩沉沒。
而我永遠無法抗拒
你兩腿之間
無盡的甜美的黑暗……
一聲呼救來自命運流血的腳踵，
一縷芬芳返回玫瑰的根部。
2018.10
武漢哀歌
所有的霧都是同一場霧，我們進入霧的時間
灰燼中的玫瑰依舊年輕，隱沒入冬天的靜脈
麻木。痛楚。欲望的燈塔閃耀兩次
我們漂流，沉睡，在搖籃到墳?zāi)归g的波浪上
一只手攪動著這溫柔的混沌
這是誰的夢境？墜落和飛翔同時發(fā)生
午夜鋼鐵咆哮。一枚猩紅的月亮升起
幻覺的瘟疫在時代的肺葉筑巢
越過謊言的欄圈，故鄉(xiāng)的牧場羔羊遍地
飲下眼淚的杯盞，天空的慶典在繼續(xù)
詞語的血折射著大地之光
某一天某月的某個城市，我們尚未相愛便死去
2020.4
三十歲的第一場雪
告別獨角獸，父親喊我起來看雪
午后三點。在異鄉(xiāng)一個臨時的家
桌上攤開的書如一艘靠岸的船
繞過這個比喻的轉(zhuǎn)角
我來到窗前，睡眼惺忪
看見雪從三十歲的天空落下
夢該醒了。我曾用青春的一半
來品嘗虛無和向語言求愛
這只是一個人的失敗
美麗的卓瑪永不會老去
母親煮好茶。雪帶著歉疚飄落
馬桶里傳來一陣未來的忙音
明亮而繽紛的沉默，籠罩著
這城市的癱瘓和我的而立之年
沒有遠方。為了抵達意志的邊境
許多人都深陷在此刻的雪中
進入一種命運為時尚早
回到愛的行列又顯得太遲
是建造自己的房屋的時候了
鵝毛和柳絮通過雪結(jié)成姐妹
而我孤獨如昨?；貞浝锷?/span>
一顆南方的星星，帶來一小片夜
我知道我會幸福，如果我愿意
忍受生活的必要之惡
如果被雪遺忘，我能忍受更多
傾聽著時間和肉體空洞的回聲
我的手，再一次屈從于筆的戰(zhàn)栗
寫詩，一個既死又活的悖論：
穿過病毒的封鎖，一個間諜
披著雪，重新潛入虛無的國度
2021.2
新年獻詩
親愛的，又是新的一年。霧尚未散去
這個冬天的骨頭是多么黑暗
伴隨著戰(zhàn)栗和遺忘，跨過世紀的門檻
我們再一次凝視野獸的眼睛
有黑雪自歷史幽暗的天際飄落
吞咽著詞的灰燼，幸存者們在寒風(fēng)中
揮手，告別那無法告別的一切
滿載亡靈的船在鐘聲里揚帆……
輪回的夢魘，行尸走肉的命運
我們的臉正被一面鏡子抹去！
當時光甜美的肉身耗盡，火焰熄滅時
我們的心對著愛的遺骸狂吠不已
為了能夠相愛，必須重新發(fā)明愛情
變形、解體，穿越旗幟的陰影和光之浩瀚
我們重逢于一間恒星的教室，
遙遠的祖國傳來大地之血的轟鳴
2023.1
劉蕭，1989年生，湖北十堰市人。天津師范大學(xué)碩士，現(xiàn)任職于青島恒星科技學(xué)院人文學(xué)院，從事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和研究。著有詩歌《冬天的魯濱遜》《武漢哀歌》《終章》等及碩士論文兼詩論《從符號到行動：論人工智能時代的主體詩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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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9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