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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中國詩歌的讀者,當他先后看到以“系統(tǒng)故障”、“紅的因式分解”這樣以自然科學概念為書名的詩集時,應該很難不對詩集的作者及其作品產生好奇心吧。那個歐洲的天才維特根斯坦不是早就說過嘛,“想象一種語言就是想象一種生活方式”,那么,著意以理性的、抽象的科學概念描述、想象和處理個體、群體的歷史經驗、現(xiàn)實感知與未來理想的詩人梁小曼,至少有著區(qū)別于很多文科讀者的生活方式、感知方式、想象方式以及表達方式。在《札記:與詩有關》(載于《紅的因式分解》)這篇信息豐富的文章中,梁小曼似乎也在有意無意間給了讀者與這種喜好具有因果聯(lián)系的間接提示,說她自己曾經有著“未繼承數(shù)學基因的自卑”。這種解釋當然是障眼法。因為,當現(xiàn)代大詩人穆旦在其詩作中不僅令人醒目地使用諸如 “還原作用”、“子宮”、 “智力體力”、“肌肉”、“電力總樞紐”、“氧氣的缺乏”、“宇宙”、“天文臺”、“星球底世系”……這些化學、醫(yī)學、物理學和天文學等自然科學的概念,而且更加前所未有的頻繁推出“政論家們”、“小資產階級的手勢”、“從我們辯證的唯物的世界里”、 “印鈔機始終安穩(wěn)地生產”、“一個封建社會擱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里”、“廿世紀的哥倫布”、“悲觀論者”、 “不斷分裂的個體”、“從空虛到充實”、“什么也不做,因為什么也不信仰”、“寫完《中國的新生》,放下筆”、“你們被點燃,卻無處歸依”……這些政治經濟學、生命哲學、新聞學和精神分析學等高度專業(yè)性的表達,這種時候,誰還能夠說穆旦會自卑于沒有成為自然科學家或無所不知的學者專家。
穆旦在中國現(xiàn)代新詩史上的貢獻及其重要性已經是人所共知,而梁小曼的詩歌也未必不可以同樣從其獨特“詞匯表”中去考察和解讀。如果我們接受將穆旦為代表的“九葉詩派”視為20世紀中國現(xiàn)代主義詩歌頂峰這種文學史結論的話,那么,就不能不深入一點思考,穆旦最耀眼的現(xiàn)代性品質是什么——與其說是“對于古代經典的徹底的無知”或“似乎非中國的”(王佐良語),毋寧說是非古典的、非抒情的,但卻仍然是(現(xiàn)代)中國的。如果將中國詩學傳統(tǒng)看作是“抒情性”的,則可以說穆旦詩歌的現(xiàn)代性就是非(中國)傳統(tǒng)的,其關鍵處正在于對南宋詩論家嚴羽所謂 “不涉理路”這一主流詩歌 “抒情傳統(tǒng)”的揚棄。粗略看來,這種揚棄庶幾類似中國詩學史上宋詩的“以文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但卻不如說它是迥異于古典農耕社會的現(xiàn)代生命心智結構、知識世界、審美意識和修辭習慣、語詞譜系的直接產物。穆旦最大的啟示實際上在于,在創(chuàng)造的意義上,懷舊是沒有出路的。也正是在這種視野中,我們才能發(fā)現(xiàn)梁小曼詩歌的可貴價值與意義,因為她的詩歌是關乎當下與未來的。
實際上,以自然科學的概念增加詩歌的“陌生化”美感并非梁小曼詩歌的要義。因為這些概念即使對于當下文科教育背景的讀者也并不特別的深奧晦澀。在《紅的因式分解》這本詩集中,固然有“形狀與體積”、“圓柱體”、“鋼架結構”、“太陽系”、“無政府狀態(tài)”、“人機交互”、“處理器”、“序列號”、“代碼”、“算法”、“元宇宙”、“異次元”、“多巴胺”、 “心律失?!?、“淋巴”、“眼膜”、“甲肝”、“基因”、“蕨類”等貌似理工醫(yī)科類專業(yè)術語和知識,但這些專業(yè)術語和知識卻也恰恰是構成當下生活世界的常用語。正如陳東東曾經指出過的,在一個數(shù)字化系統(tǒng)無限操控我們的時代,在人機交互交雜的語境里,電腦、電玩、網絡、智能手機、智能機器人等等成為時代生活的器物表征,日常生活的必要設備,許多貌似專業(yè)、抽象的自然科學的概念、思想和觀點很大程度上變異了我們所處的現(xiàn)實、我們的現(xiàn)實感受,許多科學的概念和專業(yè)的、技術的術語“早已成了熟語和俗語”(陳東東《自反之詩——讀梁小曼〈系統(tǒng)故障〉》)。事實上,在工具理性日益強勢的歷史語境中,梁小曼“拿來主義”式地使用這些非主觀、非感性、非抒情的理性、抽象的知識化語詞所進行的詩歌書寫,具有值得高度重視的探索意義與啟示:“將帶著科學文化背景的這個詞用于詩的標題,像是在提醒:這會是來自另一個系統(tǒng)或自成其系統(tǒng)的一首詩”(陳東東《自反之詩——讀梁小曼〈系統(tǒng)故障〉》)。梁小曼的確已經有意識地通過構建包含著自然科學概念、特別是數(shù)學概念等在內的“詞匯表”,漸漸形成了自己區(qū)別于其他詩人的詩歌“系統(tǒng)”。在這個系統(tǒng)中,有“人性與科技之間的函數(shù)關系”,也有“薛定諤的貓”(梁小曼《札記:與詩有關》),更有詩人對于科技未來中人性情感是否仍然存在的疑慮和追問:
日子在晨昏顛倒,夜將坍塌
故人歸來,攜帶未來的消息
……
賽博世界的閑言也是一種掩體
在無愛的人們中你抬頭望天
卻看見太陽之外另一顆太陽
正向你呈現(xiàn),召喚你
寫下另一首詩
——《太陽十三行》
“寫下另一首詩”,這是梁小曼站在未來/后人類的立場關于人類、詩歌出路的清醒選擇,也是35歲才開始寫詩的自稱“晚熟詩人”的梁小曼后發(fā)先至的詩學自覺。這種自覺曾經在《系統(tǒng)故障》這首直面系統(tǒng)交纏、技術介入、數(shù)字管控的新情境“元詩”中躍然紙上,并得到陳東東的精深闡釋,無須再贅述。但是從這一條線索看過去,卻可以理出梁小曼詩歌獨異于當下流行詩歌之所在。
大概為了超越“未繼承數(shù)學基因的自卑”,梁小曼偏愛一些抽象的概念以及理工學科的知識化語詞甚至思維習慣,并因此為自己的詩歌直接帶來了簡潔、克制和知性的風貌。但梁小曼顯然并非熱衷于玄學或復雜思辨的詩人。作為一個專業(yè)的女性攝影家、畫家和翻譯家,梁小曼的詩歌更多的表現(xiàn)出詩人對于日常感性經驗、具體歷史語境和人的存在狀況的強烈關注與掛念。這種“此時此地”的關注與掛念體現(xiàn)于梁小曼曾經強調過的詩歌的“時空感”,也體現(xiàn)于梁小曼自陳的主要寫作動機:“來自于個人經驗以及周遭的社會現(xiàn)實,包括關于人之處境的歷史與未來的現(xiàn)實” (梁小曼《札記:與詩有關》)。
需要指出的是,梁小曼詩歌的“時空感”具有強烈的“當代性”。這種“當代性”植根于“此時此地”的多維多元之歷史、美學的張力之中,因而又絕非再現(xiàn)式的寫實主義。事實上,今天的每一個詩人皆處于多重的歷史時間及其歷史內容的交織點上,但凡稍具視野的詩人都不會不生發(fā)出晉代陸機之所謂“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的超越性的時空感,而努力去發(fā)展一種姜濤所提出的“更為有效、更為綜合的歷史經驗處理能力”,調用各種有效的表現(xiàn)方法與技巧以實現(xiàn)“不同時代、空間經驗最大程度的交織”(姜濤《小大由之:談卞之琳四十年代的文體選擇》)。不過,若要真正有效的、綜合性地把握、表達“此時此地”錯綜復雜的“時空感”,依靠籠統(tǒng)直觀的感應美學和比興詩學顯然是遠遠不夠的,象征主義的單向超驗同樣不行,所以,思辨性的、博學的思維與語言很多時候不得不是必然的詩學選擇。而這大概也正是梁小曼為自己的詩歌“找來了另外制式的語詞,或對一些語詞做新的配置”的詩學意識的深層動機。實際上,通讀過梁小曼《紅的因式分解》的讀者不難看得出,博識萬物而又隨物感興幾乎是這本詩集留給人們的總體印象。通俗地講來,梁小曼是個“見過世面”的藝術家,有著藝術家常見的四海漫游、行蹤不定,無論是南方北方、城市鄉(xiāng)村,還是國內國外、東亞西洋,加持以跨界閱讀、創(chuàng)作帶來的體驗與語言,豐富的經驗以及梁小曼對于經驗的立體化呈現(xiàn),都給她的詩歌帶來結實的質感。而且,盡管梁小曼有著超越性、綜合性的時空感、時空觀,但其落筆往往出自于具體的日常經驗細節(jié)與感受,并以超現(xiàn)實的想象力展現(xiàn)大與小、虛與實、心與物、科技與人文、有限與無限自如轉換、融合的動態(tài)畫卷,這些使得她的幾乎每一首詩歌都具有很好的平衡感與和諧感。試以《游杭詩》這首標記明確時空座標的詩歌為例,首節(jié)即從疫情期間掃碼入園(景區(qū))的經歷起筆,卻又迅即隨著無拘束的飛鳥浮想聯(lián)翩,轉入政治的、科技的、哲學的思考與隱喻;第二節(jié)繼續(xù)從“訪溪上,有雜樹深潭”等眼前景入手,然后擴展至自己與他人同時共在的廣大現(xiàn)實處境,并聚焦于“文亮有聲”的時事,以魏晉“竹林七賢”的命運類比、反觀當下;第三節(jié)移步換景,又從遠古的“神王之國”“良渚”寫到游歷的終點“夜宿舒羽家”……整首詩起承轉合極有結構的形式感,且處處發(fā)揮攝影家在取景構圖、鏡頭焦距運用和光線、色彩選擇等方面的精湛專業(yè)素養(yǎng),結合詩人對于語詞的敏感與嫻熟調度,以及強烈的歷史意識與形而上之思,最終創(chuàng)造出一幅極具層次感、縱深感和感染力的世界圖景,留下了一個時代準確的精神速寫。
在對于梁小曼的代表詩作《系統(tǒng)故障》的精彩解讀中,陳東東還特別警醒地強調了當下詩歌的困境和《系統(tǒng)故障》對這種困境的省察與敘述。不言而喻,詩歌的困境也是人的困境,“人類主體不再可能從數(shù)字管控掙脫開來的困局里詩的 困局和難言”(陳東東《自反之詩——讀梁小曼〈系統(tǒng)故障〉》),或者如梁小曼在《沙丘》一詩中所反思的:
心依然那么小,婚姻匹配
繼承權與政治——
人始終脫離不了組織
走在肇嘉浜路上,騎士們
上下左右困于系統(tǒng)中——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中”,這,似乎是自古以來人類普遍性的處境與宿命,當下愈益強大的科技與權力的聯(lián)手則使得這種狀況更加廣泛而嚴重。敏銳的梁小曼勇敢地直面了它,詩歌中處處閃耀思想的光芒。當然,梁小曼并不是一個凌空蹈虛的抽象派畫家。她的詩歌反而無意于依賴抽象的概念去升華,如此也就保持了精神與生活的本色。她的詩歌充滿自我與他人多所遭遇的紛繁世象和具體的生存場景,以具體的人物經歷開始敘事甚至成為她多首詩歌的章法,例如“身材瘦削的人走過/他的手臂格外漫長”(《阿斯旺》)、“漂泊的人占有著/此刻,熄燈前的廣場”(《暴力》)、“開車從大梅沙出發(fā)/公路的左邊是荒涼的山”(《較場尾》)……等等。然而,非常值得稱道的是,梁小曼的詩歌絕不像充斥詩壇的將敘事性等同于日常流水賬的“雞湯詩”,止步于現(xiàn)實場景的描摹寫實與輕喟的層次,而是將耳聞目睹的現(xiàn)象與現(xiàn)實視為人之處境的癥候和暗示,在寓言、隱喻、反諷與悖論式的表達中,構造出詩歌內涵的多維質地,從而為讀者留下了多重的解讀空間。而在這些維度中,對于人類生存的現(xiàn)實生態(tài)危機與科技發(fā)展的危險所引發(fā)的憂慮與深遠思考,則是梁小曼詩歌特別醒目的部分:
熱浪只在夜晚消退,大海搖動
細密的汗珠覆蓋絨毛,星辰何曾來過
密室禁錮的宇宙,因凝視而虛無
史前的星球,暴龍曾是它的主人
如今塑膠蔓延,塑膠奶瓶,塑膠娃娃
塑膠人——塑膠微粒進入我們血液和大腦
史前的星球,暴龍死于寒冷
我們被冬天的熱浪裹挾,大海搖動
涌向眉額,在那里禁錮的一個宇宙
一望無際的海雪正在落下
——《十一月》
在并不很多的詩作里,梁小曼卻表達了很多這類的憂思。難道真的像梁小曼自己所認同的天才詩人蘭波所言,詩人都是先知先覺的“通靈者”,在危機發(fā)生之前即已敏感到了危險??少F的是,梁小曼不僅在詩歌中,也在訪談中表現(xiàn)出了這種敏感:“我站在這個操場時,最先想到的是這樣的一些詞語,如‘赤裸生命’‘后工業(yè)時代’‘荒誕’‘虛擬’‘操控’‘表演’‘戲劇化’‘去個人化’” (塔內《梁小曼專訪:暴力與花朵構成生命的秩序》)。……這是梁小曼在向訪談者解釋自己的《操場》這首詩時所表達的心跡。對照這段解釋,讀者當能更深切的體會理解原詩的微言大義:
夏天是殘忍的
毛發(fā)、皮膚、脂肪、血管
肌肉往一個方向正步
中歲的礁石叢生
你感受到它們的多余
汗水緩緩地流向
即將插入心臟的尖刀
操場上的人是一個零
操場上的人是一塊橡皮
被無形的力扭成一種形狀與體積
適宜運輸、裝置、列隊、入庫
它不知道你的夢境在現(xiàn)實之外
它不知道你這一生熱愛惡作劇
雨被延遲,堆滿空箱的操場
忽然響起了鳥鳴——
——《操場》
借助一個具體日常的生活場景而揭示人類當下與未來普遍性的生命處境,無疑極大增強了詩歌的人文深度。正如詩人自己所陳述的,這首詩是有一個“原始場景”的,它基本是寫實的,當然,它同時也是在隱喻層面上的(塔內《梁小曼專訪:暴力與花朵構成生命的秩序》)。梁小曼在這里其實已經透露了自己詩歌實踐中一以貫之的追求,即將瞬間與永恒、特殊性與普遍性、歷史現(xiàn)實與未來直至天地人神引入一首詩歌的自覺努力,并且必須具備多層次的構成。而要實現(xiàn)此目的,或許真的需要數(shù)學的神力。因為畢達哥拉斯和他的學派很早就認為萬物都是和諧的數(shù),所有事物的性質都是按照一定的數(shù)量關系或比例構成的。那么,也可以說,數(shù)學賦予宇宙以秩序。而這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看,對于梁小曼恰恰是特別重要的。正如詩人自己所言,她詩歌寫作的源頭,是一個多層次、紛繁復雜的“宇宙”,她曾以為它只能是Chaos——它生出三個神祇——但路旁的一朵黃色野花也在這個源頭里?!八鼡嵛苛藗?,平息了哭喊。它在三十多年后,帶來一個晚熟詩人的晚熟詩歌。正是暴力與花朵,構成了完整生命的秩序,構成了‘Kosmos’——我們身處其中、由我們自身以及我們的渴望同時構造的宇宙?!?/span>(塔內《梁小曼專訪:暴力與花朵構成生命的秩序》)梁小曼渴望秩序,因而鐘情于數(shù)學。她選取了“因式分解”,試圖提高解決人之處境種種問題的能力,她能做到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意識到“也讓人意識到,詩人和詩的際遇,已經隔世般改天換地”,開始發(fā)明”另一系統(tǒng)之詞和另一番現(xiàn)實”,企圖“升級”“不太先進的”“自 我”/“處理器”(陳東東《自反之詩——讀梁小曼《系統(tǒng)故障》》)。這已經非常了不起。
于2023年“五一勞動節(jié)”前夕,浦西

錢文亮:詩歌評論家,現(xiàn)為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學術帶頭人,中國當代詩歌研究中心主任。曾參與創(chuàng)辦國內第一家《通俗文學評論》雜志和《網絡文學》雜志。2003年獲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學位。曾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qū)作高級訪問學者。大學畢業(yè)后開始詩歌評論和胡風研究等,迄今已有20多篇論文被人大復印資料、《新華文摘》《中國新詩年鑒》等全文轉載。2012年榮獲首屆“教育部名欄·現(xiàn)當代詩學研究獎”。有專著《新文學運動方式的轉變》和《詩神的缺席與在場》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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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9月目錄
“香樟木詩學”:梁小曼|“我想做一只虛空緩慢的龜”——答敬文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