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只吃一片面包
如果這是我的最后一日
我寧愿我的腸胃
干凈
認識詩人王鍵是因為他的組詩《夜航》，2016年寫于溫哥華，24節(jié)，有很多充滿警諭的金句讓我頓時著迷：
“我們游行在看不見的云里/我們穿黑色的泳衣”；“無論我們怎么飛也飛不過/時間/我們在時間里/腐朽”……
評論家榮光啟對此詩有過深入解讀，他說：“‘夜航’其實是一個哲學化的處境，它將存在主義者所言的人的‘被拋’狀況生生凸現(xiàn)出來，逼著你不得不糾結(jié)于與生死相關(guān)的命題。組詩《夜航》既是現(xiàn)實性的、又是象征性的，將漫長航程的瑣屑記憶、蕪雜想象與不斷更新的經(jīng)驗有機呈現(xiàn)，極有秩序性和結(jié)構(gòu)性?！?/span>
《夜航》無疑是王鍵的代表作。以一種深具韌性的抒情方式，集中展現(xiàn)了詩人富于哲理的詩寫風格，雍容的語調(diào)中飽含沉穩(wěn)之氣和睿智之力。
從《夜航》的寫作時間上推衍，我們之間大致交往了7年，極為幸運地在詩人從異域“回歸”的成熟時期以詩相遇。我得以欣賞到他的很多佳作，并受惠于他的熱心引薦，結(jié)識了一些優(yōu)秀詩人，拓展了詩學視野。而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實是，我們之間從未在現(xiàn)實世界相見。這份罕見的純粹詩誼讓我深感，詩人之間的真正緣分不在于世俗層面的把杯問盞或相伴相隨，而成全于一種基于趣味認同的內(nèi)心相重相吸。
收到王鍵新出版的詩集《異鄉(xiāng)人》是在火熱的七月，有心要寫點什么，不知不覺晃蕩到了秋意彌漫的九月。一年即將收尾，同為地球某個村落的“異鄉(xiāng)人”，我確信至少寫作上的情緒已經(jīng)升溫，到了“暢敘衷情”的對話時機。
1
有時，我也有長久的沉默，那是
我進入最深的厭倦和疲憊之中
但一旦進入夜晚我就歡喜
我喜歡夜的赤裸和它的深不見底
在夜晚，我不用看黑暗的臉色
我甚至用一根希望的刺扎它
——《關(guān)于夜的小禮贊》
作為詩人的王鍵，本質(zhì)上是一位深懷憂患意識的理想主義者。從他對“黑夜”及相關(guān)意象組成的個性語系的迷戀來看，他又是一位耽于沉思而葆有足夠良知的知識精英。這使他的詩歌先天具有冷峻和高貴的抒情質(zhì)地，由此伴生的便是可貴的批判色彩和硬朗特色。正如著名詩人王家新所說：“王鍵的詩里帶有一種思想的鋒芒”。
“思想的鋒芒”在王鍵筆下經(jīng)年一以貫之。他寫于2010年的《那個最隱晦的詞》中有這樣的句子：“那個最晦澀的詞的內(nèi)部/伸手不見五指。在黑暗中/我用一塊塊石頭/壘一所帶燈的房子”；2017年，他寫了《我喝下》：“夜晚，我的血被換過一次?！液认聛碜越袢盏膽嵟蛧@息/我喝下明日的夢。去夢里/我喂養(yǎng)星星，放飛一只鷹，并將火/從石頭里取出”；2021年他在《二月》中寫道：“在星辰中，你閉上眼/自夜的深處，自尼羅可上/搜尋漂泊的睡嬰。”
王鍵毫不掩飾他對“夜晚”的喜愛?！懂愢l(xiāng)人》收錄了詩人2010至2021年間的詩歌，其中很多詩題直接與黑夜有關(guān)，比如《庚子年的圣誕夜》《夜場電影散場的時刻》《最后一夜，在格勞斯山滑雪》《我在黎明來臨前寫詩》《歸于寂靜的夜》《失眠之夜》《關(guān)于星星的對話》《冬天，灰色的詩意》《春天里哭長夜的人》《我聽見夜色朝我襲來》等等。
“夜晚”，無疑是王鍵詩中的關(guān)鍵意象源。甚至可以說，讀懂了夜晚，就讀懂了詩人的內(nèi)心世界。夜晚，沉默與夢想交織，黑暗與光亮同存，是最易引發(fā)人思考的寂靜時光。由理想與現(xiàn)實帶來的期望落差讓詩人的警醒成為日常習慣，于是，有了《春茶》這首詩：
被水洗禮，春天
獻出她最精華的部分
那尖銳的綠
讓我們眼睛明亮
那未熟的、懷抱著早春的白霜
它們在水中展開、站立，帶著
羞怯，仿佛一個初入世的
女孩，正從喧囂的人群
走向舞臺的中央
喝下這綠色風暴，生澀中的
苦味，讓舌頭警醒:
虛空轉(zhuǎn)過身去，是誰
從水中向我們歌唱？
以物觀世，深度內(nèi)省，充滿讓人激蕩的人文關(guān)切。這首詩還創(chuàng)造了“舌頭警醒”的經(jīng)典詞根，以致于評論家敬文東直接將之引用，他說：“王鍵是嘈雜瑣碎的信息時代中，少數(shù)擁有警醒舌頭的詩人?！?/span>
有人說，詩人是一個時代最初的也是最后的良知。自古以來，中國詩歌就有“興觀群怨”的表現(xiàn)傳統(tǒng)，其中的“怨”，就是批評能力或者批評技藝，重在思想深度和真切含蓄。從大量具有神秘氣象和審視力度的作品來看，王鍵高度自覺的批判意識，是對傳統(tǒng)的理性承繼，也是忠于內(nèi)心、敬畏詩歌的一種價值呈現(xiàn)。與眾不同的是，他的批判剔除了功利、偏狹、惡俗及讓人不適的空虛教化，而是發(fā)乎內(nèi)心的勇敢歌唱，所思落于實處，語體莊重、含蓄而深沉，極富藝術(shù)美感。在奉行中庸模式的語境下，是一種難得的“希聲大音”。我注意到，他在朋友圈絕不隱言對某些社會現(xiàn)象的真實觀點。具體到詩歌藝術(shù)，他將之視為畢生的精神追求，等于同信仰。他認為，詩人應(yīng)該保持獨立性和尊嚴，如果詩歌不從根本上探涉生命的實現(xiàn)、生命的救贖、生命的意義，其他的都免談。詩人以優(yōu)雅的語調(diào)和高蹈的立意不斷鍛造著一種純詩筋骨，可以認為是當下詩壇特別稀缺的一道金屬之光。
2
萬千繁復(fù)，惟生死最具生命本義。詩人王鍵對生死的思慮和覺悟極具過人之處，所涉內(nèi)容寬廣、深邃，不乏高遠之景，又彌漫煙火氣息。這似乎得益于他在夜晚積聚的神性啟示，得益于他在“曠野長達四十年的徜徉”：“于荊棘的火里/于祝福的山上/你燃燒臉/你站在人類的/中間//你掩面/哭泣//你用蘸火的/食指/寫下/誡律”。（《曠野》）他在這種“誡律”中目擊一些生死，主要以抒情還原意味莫名的現(xiàn)實場景，使詩歌的即時感和通感效應(yīng)在一絲絲痛楚和悲壯間自然凸現(xiàn)：
時間的密碼藏在光中
藏在一扇門的一開一合之間
……
而老去則是每時每刻都在
發(fā)生的事 死去
也是
生和死是一對生死的兄弟
昨天我在紙上寫下一些詩行
今天我又將它們擦去 ——
我羞于將那些無力的吟唱示人！
而時間，它正用密集的針腳下在大地上縫上
來自天上的密語……
——《時間的密碼》
這是一位有著飛行創(chuàng)傷的詩人。在組詩《夜航》中有復(fù)雜而生動的情感體驗：“有一陣，機艙里安靜極了/燈光全都熄滅，機艙里的黑同/外面的渾然一體了//我看見，無數(shù)的頭顱在黑暗里/囚渡?！蹦鞘窃娙艘淮温L的空中旅程，從溫哥華回到國內(nèi)，既是空間距離的冗長煎熬，更是內(nèi)心波瀾的特殊磨煉。時隔多年之后，詩人仍然心有余悸，對飛機的轟鳴往往本能地生出奇異的不安甚至恐懼，自然流露出“普眾同悲”意味。比較突出的是這首《白鴿子廣場》：
白色，有時比太陽要亮一點
尤其在灰暗的中午，鴿群
成排地站在樓頂，它們
有十三種觀察人類的方式
七日已經(jīng)過去，我們在第八日
那是爸爸媽媽們創(chuàng)造的星期八
這是漫長的一日，我們在
機場附近散步，目睹飛來飛去
的事物，那些用翅膀創(chuàng)造的高度讓人稱奇
收翅的白鴿子，就在腳邊，啄食地上
的米粒，人類撒下嗎哪
替代神，大地干凈，
白茫茫一片。
但總有扎心的瞬間，比如
我突然瞥見在一陣驚慌起飛中
蹣跚撲向媽媽懷抱里的孩子
“七日已經(jīng)過去，我們在第八日”，非常態(tài)的認識是普羅大眾生活的一種悲憫放大，但不可否認這樣的事實，更不會拒絕由我們自己創(chuàng)造的“第八日”。“第八日”的說法源自《圣經(jīng)》，意指安息日創(chuàng)世之后人類的光景，將之運用于詩歌，耳目一新，內(nèi)涵豐富，值得反復(fù)咀嚼。
對大眾的關(guān)切之所以能引發(fā)共鳴，往往源于結(jié)實的現(xiàn)實觀照。在詩集中，詩人的視野高度聚焦于日常的詩意反光，能隨時將自己交付特定的時空，呼吸與共：“裸露的大地最為隱秘的深處，升起/意義的桅桿，在城市廣場劇烈搖晃的盡頭/走來思想者的獨步”（《冬天，灰色的詩意》）。題材虛實相間，既有宏大的背景敘事，又有細微末節(jié)的場景選淘，真實可感又讓人浮想連翩?！吧钐幪幨欠鹗拢兆?有限而禪意無限，而你便是/那佛?！保ā斗鹗隆罚?/span>
置身“云時代”，詩人在《生活中的另一種云》里也有獨到的凝思，充滿了戲謔與反省?！拔覀冊谠评镌旆孔?，房子跟地上的一樣/也要每月還銀行的貸款//……甚至我們打坐、念經(jīng)、敬拜和奉獻/都可以在云里完成//……很多時候，我們分不清是活在地上/還是天上，只是，我們的內(nèi)心經(jīng)常還是/孤云一朵?！睆倪@些新意迭出的詩章，我們發(fā)現(xiàn)，詩人其實還是一個沉潛于生活的現(xiàn)實主義者，總能在敏銳捕捉中讓才情與鏡像產(chǎn)生灼人的化學反應(yīng)，從而構(gòu)建出一幅詩意濃郁而又發(fā)人深思的精神景觀。
3
王鍵對“異鄉(xiāng)人”的深度抒寫無疑是詩集中的最重要部分。作為世界范疇的社會性命題，詩人對異鄉(xiāng)感的體驗有著常人不具備的優(yōu)勢，他似乎長期在空中飛行，保持了一種高于常人的觀察視線，有意識地融合哲學與文學的雙重張力，以多維視角探究著永遠是“另一個”的生存狀態(tài)及人生價值，以自己為剖析對象，從而得出“我成為我自己的異鄉(xiāng)人”這一深具悲愴感的人生答案，抒情與哲思并存，極為厚實和寬敞。
從某種程度上說，王鍵是一位具有世界視野的中國詩人。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既有西方現(xiàn)代詩學的影響，又深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滋養(yǎng)，兩者有效結(jié)合，從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詩歌風格。關(guān)于“異鄉(xiāng)人”的破題，從詩人的漂泊經(jīng)歷來看，既是詩人現(xiàn)實生活處境的直接外化，更是根植于生命深處的內(nèi)在感受。比如他在《夜航》中所寫：
什么是漂泊？當我們對某種高速度失去
感覺時就是漂泊，譬如飛行
譬如人生
詩人在特寫場景與復(fù)雜客體的思維轉(zhuǎn)換中，寫出了地理意義上的“異鄉(xiāng)感”，又揭示了在個人身份確認過程中難以釋懷的本質(zhì)孤獨和生命脆弱。
無庸諱言，哲學不能代替詩歌解決所有問題，詩歌更不能是哲學的簡單重復(fù)和空洞嫁接。詩歌的審美感和抒情性如果充注了哲學的經(jīng)驗和理性，其發(fā)現(xiàn)功能及生動復(fù)現(xiàn)往往更能體現(xiàn)詩歌之美。顯然，詩人王鍵在這方面的文本實驗極具底氣和技藝，一種恢復(fù)并再造詩歌的圣潔之光總在詩行若隱若現(xiàn)。
對眾多平凡場域的凝視，詩集《異鄉(xiāng)人》奉獻了一道道思想盛宴。特別值得考察的是單體詩作《異鄉(xiāng)人》，生動反映了詩人“異鄉(xiāng)感”的源起和軌跡：
三十年的訓練和矯正
我基本學會了他們的語言
包括口音和方言
我因此被接納 成為
他們的一員
但仍然有一些詞語的發(fā)音
因我不能捋直的舌頭
總是不能發(fā)出
還有，一些敏感的詞
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們
躲不開的時候，便再次被他們
譏笑為外鄉(xiāng)人
這樣的一些詞從此成為我的
禁忌 個人生命中的
無人區(qū)
它們像沉雪，深埋在某個黑暗的地下
不被看見不被融化
不幸的是，當我回到故鄉(xiāng)，故鄉(xiāng)人
同樣把我視為外鄉(xiāng)人
譏笑我一口的京腔——
故鄉(xiāng)竟成為我永遠不能回去的異鄉(xiāng)!
有一天，我在夢里同另一個我
喝酒
我們用世界語在談天——
我成為我自己的異鄉(xiāng)人!
通過詩歌認識自己，是一條隱秘而詩意的途徑。王鍵對時空置換和語言基因帶來的“漂泊情緒”，凝煉為生命性的普世經(jīng)驗，彰顯了詩歌從個人到典型藝術(shù)感染力?！斑@樣的一些詞”“個人生命中的無人區(qū)”“我們用世界語在談天”，這些句子的出現(xiàn)如同神賜，它們隱蔽于平緩的傾訴中，有如一道閃電，照亮了詩人的心路歷程。其精神指向由此變得開闊，既是經(jīng)歷的陳述，又是詩人人格化的表達，或許還隱含了詩人對詩歌的堅守及相應(yīng)批判。
月亮又圓了，像一個人的回歸，一段
關(guān)系結(jié)束的前奏。月光照出萬物
照出人間大大小小的悲歡
月的盈虧，猶如潮的起落，它演繹著
一個機制。一個數(shù)學的簡單算法。此時，月下
的大海，有百萬精兵在敲擊著前進的鼓點。而
生活里則充滿著撤退和妥協(xié)。
我因此關(guān)心那些虧損了的光輝和榮耀
王鍵是一位“回歸”的詩人，他自稱為“晚到的詩人”：“晚到的詩人/孤獨的“心靈捕手”/在四月的末路里捕獵自由……/那鐵色的晚櫻/仍在他的身體里流亡/天空，卻為他打開了城門——”在80年代的大學校園里，他沉迷詩歌，一度極其活躍。后來有過七年的域外旅居經(jīng)歷。近幾年，又無比虔誠地回到詩歌現(xiàn)場，以更加執(zhí)著的情懷吟唱屬于自己的心靈之歌：
我被閃電擊中
我被光和鹽喂養(yǎng)
我生下的黑色的詞
自深海底部升起、升高
我要歌唱，我終將
歌唱。
是的，生于斯，長于斯，我們唯有不停止一種深情而圣潔的歌唱，才會抵達詩之至境。
2023年9月9日初稿于大冶望塵閣
附：王鍵《異鄉(xiāng)人》詩選
密閉或敞開
碩大的原木，帶著
密閉的時間
它們在海上行走
最終走入這片海邊的灘涂
那些白色垃圾袋遮住了它們疲憊的面龐
雨后的天空，升高了很多
我漫步到這片海灘，大片的
陽光像是從天外輕瀉下來
這片荒灘頓時溫暖和明亮起來
大海、沙灘和成堆的原木之上
是一個打開的空間，突然飛入的
樹狀的海鷗群在叫喚，它們把聲音
放到了最大，似乎要讓那些
看不見海的人也能聽到
我讓鞋子敞開，光腳走在沙灘上
我走進水里，海水分開，露出
底部的泥濘和道路
我進入，位于海底，閃電的家鄉(xiāng)
冬天的白內(nèi)障
發(fā)霉的風景，
唯電子眼醒目、閃亮。
小動物們穿過大地內(nèi)部
引起的躁動，另一種
更加隱秘深刻的
寂靜。
雪線下的事物，朦朧而曖昧
如同你含混的詞。
霧，用最矮小的腳，貼著大地
霧中的松樹，穿戴冰雪
和凍土，它們緊縮著身體
低吟：敞開你的心吧
向著十二月冷色調(diào)的雪峰
一頭棕熊，饑渴的，帶著
天然的眼疾，它對近在咫尺的
鮭魚和老虎斑視而不見。
它移動英雄般的身體，蹚過
草灘、淺水河和黃昏
在一團混沌的金色光圈里
絕望地昂首。
冬天的冷，正在
加深它的白內(nèi)障。
紀念日
我指甲上的半月還在生長
它要向秋天表達渴望
經(jīng)過歲月的手，多情的手，失血的手
在一輪圓月里
它醒著，它訴說——
那比蒼山還要艱難的事
那比愛情還要艱難的事
時間，穿著迷人的彩衣
回憶和祈禱最終讓日子荒涼
那些逝去的，那些新生的，
誰也追不上誰
六月又到，大地重拾熱情
人們穿過瘴氣和封鎖線
他們帶來艾草、硫磺和火。
十二月的雪
這雪下得像火一樣熱烈
進入密室的最后一扇門
想象的空間被雪照亮
失望和希望在走廊里
扭打在一起
事物的懸念被吊起來抽打
唯有雪，用不停的下降回答著一切
從密室進入客廳，進入煮茶人的水中
進入新年獻詞的祝福之中
最終，雪會掩蓋思想者的
淺薄和蒼白，并使之學會
謙卑的真理
雪的降落過程猶如神臨
萬物失語，眾生屏息
世界俯身傾聽雪的低語
如果可能，這時最好的辦法是
進入雪的內(nèi)部，傾聽
那秘密腳蹤的踢踏之舞
互聯(lián)網(wǎng)
隱形的絲線，從人之嘴里
吐出
我們吃過知識的桑葉
虛擬的王國，萬物被數(shù)字標記
送信的人用光速在跑
超越的天使，他們在云中叫喊：
“更快！更高！更強！”
我們，失身于世界之水的深處
我攜帶的氧氣
不多了。
現(xiàn)實主義的探戈
左傾，右傾
一個轉(zhuǎn)身，一代精致的舞者登上了舞臺
世界，在一支進退的魅舞中沉浮。
說忠誠
說到忠誠，哦，朋友
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忠于一些虛無的事物，
也忠于一些具體、卑微的事物……
只是我的忠誠跟你的不同
比如，對國家的忠誠
我習慣用批評來表達。
因為，我堅信這樣一種態(tài)度——
“國家啊，我可不是你的反對者，
我只不過是生活。”①
而我的生活不過是想——
可以安詳?shù)?，“對心愛的人說起愛”②
①引自俄羅斯詩人葉普蓋尼·萊英《三月》中的詩句。
② 見駱一禾的詩歌《先鋒》。
鐘聲
將一束光注入
鐘聲里
鐘聲便飛了起來
是光推著它飛的
它到達的時候
萬物的寂靜更深了
寂靜比它本身更深了
我在屋子外面唱歌
看見鐘聲在春天里跑
它在滿世界找它要找的人
多么明亮的鐘聲啊
穿過等待合龍的大橋
鐘聲，在光的燃燒里
呼喚發(fā)燒之人
我睜開假寐的雙眼
撞見被強奸了的生活
那清晰的像閃電來臨過的
在星巴克，點上一杯苦咖啡
獨處的時光多么憂郁
又多么自由
背景音樂是灰色調(diào)的
來自驕傲的塞納河的右岸
請不要再跟我讀詩
請節(jié)省日益稀少的詞
室內(nèi)的光線幽暗
空氣中飄浮著真相的微塵
我在靜默中得到更多的風暴
像夏日一場暴雨后的清晨
全身輕盈通透
但江山并未洗刷一新
我拉起真理晦暗的手
在她的掌紋里尋找生命線——
那清晰的像閃電來臨過的
冬天的愛德華王子島①
經(jīng)過了一個夏天的喧嘩
冬天的愛島在某個時刻突然
歸于沉寂。詞語休養(yǎng)生息
像潛伏在海底的鯨
以它巨大的沉默吞沒它的
每一次移動。
雪比海大，它漫過了海，雪中的愛島
像在海上行走的一只大腳。
安妮的綠山墻②也隱去了身影。
這里，冬日的陽光，冷峻刺眼
其光芒閃耀在波濤與星星之際——
愛島，與陸地失去聯(lián)系的王子
始終處于它們的中心。
冬天的愛島在遠離陸地的孤單中
練習著他的堅強與冷酷
所有的道路都被封死，包括海上的。
此時的大海千帆競歇，失去船只的大海
就像沒有星辰的夜晚
把它更為深邃的部分裸露出來
把它最為喧嘩的部分隱藏起來
而雪中的愛島也這樣
裸露著和隱藏著……
在裸露與隱藏之間
詞語慢慢張開了它的眼睛
①愛德華王子島，位于加拿大東海岸大西洋中，冬季漫長，詩中“愛島”為其簡稱。
② 加拿大作家露西·莫德·蒙格瑪利的代表作《綠山墻的安妮》描寫了主人公安妮在愛德華王子島的童年生活，該小說被翻譯成多種文字介紹到世界各地。
路邊的白鶴花
清晨里的白鶴花，她們的香氣
比月光里的更幽深
她們低頭躬身，仿佛在進行一場晨禱
早起奔跑的人們、路邊滾過的塵埃
都不能擾亂她們的詞
她們知道：肅殺的秋風已經(jīng)在陽光下
亮出了它明晃晃的刀子
夏日白色的閃電和風暴，她們已經(jīng)認識過了
她們也認出了自己：那些在綠色停機坪上
的白色小飛機
我想起了露易絲·格麗克的鳶尾花
它們也曾在晨光中專心禱告——
為了受難的命運
或者，是為了一次偉大的飛翔？
我在這秋日的冷峻里聽見了
飛機引擎的轟鳴
盧圣虎，祖籍湖北洪湖，七O后，武漢大學歷史系畢業(yè)。湖北作協(xié)會員，《黃石文學》執(zhí)行主編。著有詩集《若即若離》《或許與你有關(guān)》等。
王鍵，出生于湖北黃岡市，20世紀80年代開始用筆名楚石發(fā)表詩歌作品，作品散見《詩刊》《上海文學》《星星》《漢詩》《象形》《一行詩刊》（紐約）《新大陸詩刊》（美國洛杉磯）《新詩潮》（加拿大）等中外詩歌刊物，入選多種詩歌選本。出版?zhèn)€人詩集《異鄉(xiāng)人》（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2018年起擔任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詩選《山湖集》主編?，F(xiàn)居北京和紐約。
點擊鏈接可查看：
申明：刊頭配圖如未注明作者，均取自網(wǎng)絡(luò)公開信息，如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編者刪除。
《南方詩歌》2023年9月目錄
“香樟木詩學”：梁小曼｜“我想做一只虛空緩慢的龜”——答敬文東
“未來詩學”：霍俊明｜公開的知識與隱秘的缺憾：1990年代詩歌再認識
“香樟木詩學”：錢文亮｜關(guān)乎當下與未來的語言風景 ——關(guān)于梁小曼的詩
盧文悅：不正規(guī)的評論 ——讀葭葦詩集《空事情》及外一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