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男子的名字,如此端麗脫俗的書藝,我便想到了“易安居士”的曠達與雅趣。王榮寶出生于浙江溫州書香門第,于南洋風雨顛沛流離之中,嚴慈庭訓的使然吧,竟然傲世而卓行,好古而探幽,從小便對商殷甲骨、鐘鼎銘文、秦漢篆隸深深著迷,描描寫寫,孜孜不倦,終于自成大家:毛公鼎銘文,這一中華瑰寶,讓數(shù)千年來多少刀筆才俊望之興嘆的恢弘古典,在她的尺素寸楮之間揭去了神秘的面紗,彰顯人間。
記得晚清集文豪與書畫于一身的著名藝術(shù)家李瑞清老先生說過:學書不學“毛公鼎”,猶儒生未讀《尚書》。
毛公鼎文近五百字,據(jù)說是漢文化“散文”的開山之作,魚蟲蟠會,艱澀詭秘,成為華夏祖先第一章佶屈聱牙的生存紀事。一個青春秀嫚的小姑娘,樂此不疲地賞玩其中而不知凡幾寒暑。她,以其獨慧異悟,與數(shù)千年前的古賢對話,詮釋成我們今天有幸讀到、看到的煥然錦繡——這便是王榮寶書法。

女藝術(shù)家,應是始祖女媧娘娘的嫡傳吧,但在人類史的藝術(shù)蒼穹上,卻可謂寥若晨星。她們留存在世間的文化建筑,又總是讓我等須眉們深自汗顏。古人蘇若蘭的“回文織錦”、湖南永江的“女書”,應該是東方女性文化的杰作了。而日本女性將漢字草書改造成“平假名”,以為“閨蜜”們的密碼,曾經(jīng)達到了男、女文化“勢不兩立”的地步(見《國語辭典》)。
王榮寶給鐘鼎銘文的古篆一口生氣,讓一顆顆史前的古蓮子開出了燦爛的繁花。
我國書畫界有“書、畫同體”之說,據(jù)說以蘇軾、文與可為宗師,即所謂“文人畫派”,亦即今天隨眼可見的“寫意”國畫,無非用墨的干、濕、濃、淡,構(gòu)圖的疏、密、輕、重而已吧。王榮寶先生的書法,走筆處完全是寫意“國畫”的意趣與要詣?。捍笞熳说摹跋笮巍?,在王榮寶的揮毫潑墨之下,或濃墨重彩,彤云列陣;或清流如洗,竹影婆娑;或飛白空靈,煙云出岫;或肥瘦相濟,兩儀翔來……龍蛇起霧,萬靈朝宗,幻形幻影,撲朔迷離,雅然都趣——若非胸有一方錦屏、九重玄機、萬斛珠玉,安可天成耶?
有人對我介紹說,王榮寶先生為寫好“毛公鼎”,曾查閱大量古籍文獻資料,研究中國古漢字的演進、筆法、蘊含,結(jié)合嶺南當?shù)氐臅嬎囆g(shù)傳統(tǒng),從嶺南派書畫名流,尤其是近代謝熙、高奇峰、黎雄才等的書畫作品,從中博采眾長,雜糅諸家,融會貫通——信以然也。
書法之道,自古各有其說,各成其派。然在中國傳統(tǒng)博大精神的文化精髓之中,有一句話簡單卻有力地矗立于各種藝術(shù)形式之林:初心不改。此話貫穿于哲學、藝術(shù)、文學、書法甚至于生活之中。對于這一點,中外大家皆有共識:克羅齊在《心靈哲學》中提到,藝術(shù)即直覺。我們的知識領(lǐng)域與生活不可能永遠停留在“童話”這一片單純的樂土,當我們經(jīng)歷成長、經(jīng)歷受傷和收獲,我們會有第二雙不一樣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然而,無論我們的第二雙眼睛如何老練、深邃、蒼老與世故,自然純樸的童心永遠是我們精神生活的底色。

王榮寶的書法,立足于嶺南古粵文化,奇倔高古、樸拙雄壯,將象形書法的字形變化與嶺南文化地域特色自然結(jié)合,將書法中的秀麗婉約和遒勁雄健有機融合在一起,隨意賦形,氣象萬千;字如其人,遒勁蹺拔,頗具士人風骨,深得嶺南書家的鐘愛。
書法《樂山樂水》橫幅,字形圓潤飽滿,濃墨重彩,蒼拙而不失靈動,瀟灑中不失沉穩(wěn),布局和諧自如,有一種秀美凜然之氣隱現(xiàn)。山水二字寓形于象,翼然于紙,仿佛從心底流出的靈動之氣。宋代著名書法家米芾在談論書法創(chuàng)作時說:“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以此來評價王榮寶的書法,可謂恰如其分。
唐代書論家張懷謹在《書議》中談及書法的寄寓時,曾經(jīng)這樣說:“或寄以騁縱橫之志,或托以散郁結(jié)之懷?!闭J為不同書法寫作產(chǎn)生的根源在于書寫者不同的心境、志趣、情懷。懷素張狂,為書法亦放縱不羈;顏體謹嚴,自《家訓》可見一斑。他認為,每一種不同的書體背后都寄予著書寫者與眾不同的人生狀態(tài)。

王榮寶的書法源于古代榜書形式與符號構(gòu)建,頗得鐘鼎銘文的簡約拙樸之風。多年以來,她泛舟于書海,通過“甲骨文”演變的“毛公鼎”書法尋根溯源,從而真正體悟篆書的嚴謹,她的書法異于眾家,雖習各家之長,亦在不同的書法形態(tài)之中學習、參悟,但她在各家之中的行走,是研究與頓悟,而不是機械地模仿,在參透各種章法之后,她才有底氣而不去追求書法演進之后的規(guī)整與章法,努力向上溯源而又不拘泥于古法,得其妙諦而隨心任意變化,力圖展示書法誕生之初的原始之美的同時,自成一家。
“夫質(zhì)者樸也,有崇尚太璞之意?!痹谥袊氐牡兰殷w系之中,人與社會、自然的相處應是遵循著古拙、璞樸法則的。王榮寶的書法,字里行間浸淫的正是這種“璞樸”的意境,她的書法如同一枚從遙遠時空穿越而來的未經(jīng)打磨的璞玉,因其古樸,所以動人;因其自然,更顯芳華。
40多年書畫創(chuàng)作堅持,使她充分汲取書畫藝術(shù)精華,筆耕不輟,逐漸達到“悟道”的境界——心忘于筆、手忘于書、心手達悟。“毛公鼎”的筆劃與章法、字形、結(jié)體在她的筆下完美融合,別出心裁,自為一家。其作品中流露出來的天真、質(zhì)樸、自然、初心,成為她典雅樸素人格的另一種彰顯。她那高懷雅趣,正如“萬綠叢中紅一點,芳菲只與春風知”。

(來源:南方日報2016-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