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方英文先生僅僅只有一面之緣。多年來,我們在微信中經常互動,也算是神交久矣。若是以此來解讀方英文的書法,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當代作家隊伍龐大,專業(yè)也好業(yè)余也罷,怕是數以百萬計了!我常常哀嘆,在這樣一個全民寫作的大背景下,一位以筆為旗的寫作者,若想沖出重圍,在茫茫人海中脫穎而出,談何容易!君不見,在百舸爭流千帆競發(fā)之白浪滔天之中,方英文僅憑單槳搏風擊浪,成為借海揚帆奮者先中的佼佼者。
書文雙美,風格卓逸。
方英文先生的小說散文作品,故事大開大合,語言質樸奇崛,行文搖曳多姿,詞匯機智幽默,而呈現在字里行間且漫溢著中國傳統(tǒng)文脈浸淫與文學經典熏陶之文風,成為陜西文壇中最具個人鮮明風格與精神特質的著名作家。
我們知道,毛筆與宣紙,是中國文人引以為豪的身份象征與載體,幾千年來賡續(xù)不斷,美文與書法相映成輝,光耀寰宇。晉之二王、唐之顏柳、宋之蘇黃米蔡、明之唐祝文徐……等先賢,他們的共同特征是書文雙美,一筆娟秀好字,一筆俊美華章。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方英文們正在延續(xù)或者說是企圖搶救硬筆時代造成的毛筆書寫斷崖式下降、甚至到了消亡的危險地步而不遺余力?君不見,這種曾經引以為豪的文化書寫傳統(tǒng)頹勢且已不可逆轉,硬筆的流行與計算機的普及是主要原因??赡軙腥艘詾槲沂窃谖Q月柭?,難道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書法熱至今方興未艾,焉能發(fā)出這樣的誑語呢?我要強調的是,如今所謂的書家只是書藝嫻熟的抄書匠而已(包括我自己),卻與傳統(tǒng)的文人書法相去不啻天淵。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方英文們似乎是個另類存在。據我所知,方英文的幾部長篇小說和散文都是用毛筆寫就的,這樣的文學創(chuàng)作,不正是達到身體力行、書文雙美與物我兩忘的文人境界嘛。
高尚其事,精研覃思。
硬筆出現之前,華夏子弟在學堂里的識讀課文與習字幾乎是同步進行的,學子們亦對學業(yè)的進步和毛筆的熟練執(zhí)掌與時俱進。一般而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小學畢業(yè)生,大部分學生幾乎都能寫得一筆橫平豎直的大字了。從兒童時執(zhí)筆練字,無疑會打下了堅實的書寫基礎,即所謂“童子功”是也。
我不太了解方英文的書法基礎,倘若從其父親是教師職業(yè)來看,那一輩的老人一般接受的是私塾教育,毛筆書寫是強項。從我打小在父親嚴格要求下寫大字來推測的話,方英文應該受過系統(tǒng)的毛筆訓練,手腕的肌肉記憶痕跡在書法中隨處可見。同時,我仔細翻閱過他的《風月年少》,同時也在方英文的諸多字帖里印證了這個推測。說一句嬉戲的話,倘若沒有孩童起不斷修煉的書寫功底,方英文的書法極有可能落入“老干體”的窠臼且渾然不知。
我從方英文每日微信里,欣賞其縱論天下大事,調侃文壇趣事,記錄家短里長的小品文,寥寥數語,富有哲理,“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幾乎到了“癲狂”的癡迷狀態(tài)。甚至在其握筆的右手得了腱鞘炎之后,依然“墨癮”難消,改為左手書寫,自嘲“左手寫字,自帶古拙”了之。方英文坦言自己“每天寫字兩小時,二十年來累計功夫一萬五千小時。這是純粹的所謂練書法,不算小筆寫作品。練沒練出來我不知道,也無所謂;意義只在筆墨過程之樂?!背酥猓接⑽淖叩侥?,學習到哪,每每遇到名人題字,他總要臨習一遍,這樣的勤奮與不懈,真的是令人敬佩不已。
澄心清神,惟精惟一。
梳理中國悠久文化傳統(tǒng)之書法源流,在古典范本中向先賢致敬,不斷汲取古人的精神能量,融會貫通,抱樸含真,這樣的書寫在當代作家中堪稱鳳毛麟角。以我目之所見,當代作家中能書能文之人為數不多,方英文、白描、張瑞田、馬治權等人是其中最優(yōu)秀的代表性人物,他們的書法業(yè)績較之專業(yè)的書法從業(yè)者亦毫不遜色。

方英文的書法,文采風流,當屬才情漫溢的斯文一脈。他的書體以行書為多,“從有筆墨處求法度,從無筆墨處求神理”。從他的行筆來看,才思敏捷,筆墨俱到,取法二王及張旭懷素,尤其是對蘇軾米芾用心較多,心追手摹,陶醉其中,且已達到明·楊慎“臨仿古帖,毫發(fā)精研;隨手變化,得魚忘筌”之大境界也。從他的書品來欣賞,逸筆草草,妙趣橫生,常有心有天游之趣也。如他題寫的刊名《西商視角》《湖北文學》,自題書名《群山絕響》等大量黑寶,當屬文人題字之精品也。

信札便條,意態(tài)揮灑。
中國書法史上流傳許久的信札便條,大多屬于急就章,用筆精準,線條流暢,草法嫻熟,渾然天成,至今被人津津樂道,小小的一方字帖,或請人吃魚,或請友飲茶,或肚疼難忍,或寒食苦筍……從這些墨跡遺存內容看,書者抓筆就寫,寥寥數字,信手拈來,妙趣橫生,成為后學書家追捧的翰珍臨本。方英文似乎愈加鐘情于此,甚至到了肆意妄為的地步,譬如信封廢紙,譬如紙箱雜志,凡是能著墨的東西,興之所至,他似乎都要涂抹幾筆,高華圓潤,精彩動人,遂模仿前賢,起名《xx帖》。寫完了,偏著頭看一看,然后手機拍照:滿意了,留存檔案,不滿意,直接撕毀,頗有魏晉名士之灑脫風范。
古今書家中好酒者多多,每每書寫前必大杯豪飲,臉赤如涂丹,行筆龍飛鳳舞,酣暢淋漓,盡臻其妙,達到自由縱橫之境界。方英文亦擅酒,酒后揮毫,大約是他得意忘形之時,警句妙語,脫口而出,筆走龍蛇,率真灑脫,妥妥的“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再世了。
方英文的書法之路能走多遠,其書藝的境界能否達到頂峰,我想,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方英文的存在,本身自帶著炫目的光壞,他回眸眺望的一瞬間,自然幻化成中國文壇上一道靚麗的風景。
2023年9月19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