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延青長篇小說
編者的話
將小說回歸文學(xué)根本，即人性的敘寫，滕延青的長篇小說《街上》做到了。
浙東小鎮(zhèn)頗具特色的老街近百年煙雨人生，興隆和祥泰兩家百年老字號商店為主核，一街的蕓蕓眾生作為輔翼；看似生活流加白描且凝練樸素的文字鋪敘，卻暗含了匠心，猶如一溪東流水，卻不時跳躍人性的水花，令人贊而嘆之；洗卻了一切意識形態(tài)術(shù)語，臧否全在人性與道德，還原了民間民俗生活本真，堪稱一幅當(dāng)今版的清明上河圖。本書尚待文學(xué)評論界的進(jìn)一步研究和肯定。
此作品為浙東文學(xué)的代表作品之一。本刊推薦，希望大家喜歡。本刊將分期選載其精彩章節(jié)以饗讀者，閱讀全書請看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街上》。
街上 滕延青著 花城出版社
《街上》精彩篇章選摘之一
文/滕延青
1.站木籠
龍老板被關(guān)木籠了。
消息一傳出，整條桃源街都轟動了。人們紛紛跑到警察局門外看熱鬧。木籠一人多高，四周用木柵欄釘死，髹著黑漆，木籠上頭，是尖頂?shù)?，像一頂箬帽。它孤零零地立在警察局大門外的一片空曠的地方，外面圍著警戒繩，同崗?fù)は嗖钍畮撞竭h(yuǎn)。每當(dāng)有人被關(guān)進(jìn)木籠示眾，街上的人便跑來觀看，好像看猢猻戲那樣熱鬧。
新來的李縣長，干事雷厲風(fēng)行，整治歪風(fēng)陋習(xí)果敢有力。他對騙子、扒手、賭徒、吸毒者、嫖娼者、賣假貨者，如現(xiàn)場抓住，先關(guān)木籠示眾，以警世人，再送往局里，視情節(jié)輕重，重新發(fā)落。
警察局設(shè)在縣前?？h前有一大的照壁，將老街與通往縣政府的路隔開。照壁的北面，有個大水池，四周用厚實的水泥墻攔住，有一米二三十高。池里養(yǎng)鯉魚數(shù)十條，在水草下自由游弋。這是警察局養(yǎng)魚。每年年關(guān)，這些魚打撈上來，局里的同人就用來會餐，另外再孝敬縣長和各局長。這里的魚，老百姓一般只能觀賞，不能垂釣。記得有一年，附近有個愣頭青叫阿牛，半夜釣來兩條紅鯉魚，被警察抓住后關(guān)了一夜，罰款一百銅板。從此，誰還敢動池里紅鯉魚的腦筋！
防火池里的鯉魚，給桃源街添上一道風(fēng)景。
有時開鎮(zhèn)民大會，池上鋪上木板，再放上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鎮(zhèn)長、副鎮(zhèn)長、派出所長坐在臺上。大會在嘈雜的人聲中、孩子的追來奔去中開始。這是公開大會，向老百姓宣布什么公告，解釋一個文件什么的，各村叫來的人也都是三三兩兩。人們在這里聽到公告，就相互傳達(dá)。第二天，公告就會貼在照壁臨街的布告欄上。那時文盲多，能讀懂這半文不白的告示的，除了中學(xué)的老師和學(xué)生，還有商店的老板。因此，先集中在縣前開大會，這是明智之舉，也是李縣長上臺后親民新政之一。
龍老板這是第二次被關(guān)到木籠里了。去年六月，因店里誤用假銀圓，被罰站木籠。今天是因為假貨。他不知從哪里搞來一批雅霜，價格比真貨便宜三分之一。女人們紛紛來購買，擦在臉上，雪白雪白的，芳香四溢，她們說：“值得！”于是，這客帶那客，龍老板的生意門庭若市，惹得一直賣高檔貨的怡美廣貨店林老板忌恨了。
他的內(nèi)侄女珍珍也買來一瓶，第二天左臉上長紅痘，第三天右臉上又長紅痘。她跑來告訴姑丈，問這雅霜為什么會讓臉長紅痘。姑丈嚇唬她說，這是假貨，是用尿激素做的。什么是尿激素？就是小便！珍珍一聽，哭了。她連忙用手去擦，流出了血水。她跑到萬利店，找龍老板。一看，店里店外都擠滿了人。她們要老板給個說法。龍老板早就從后門溜掉了。店堂里只有伙計胡不來和學(xué)徒阿信在。
胡不來，二十來歲，他不斷地向女人們講好話，磕頭。阿信只有十三歲，他第一次看見這場面，木然地站著，胡不來大喝道：“還不向阿姨、阿姐磕頭！”他硬按住阿信的頭，不讓抬起。
女人：要賠醫(yī)藥費！
胡不來：照賠，照賠！
女人：要退款！
胡不來：照退，照退！
女人：要賠臉！
胡不來：照賠，照賠！
女人們拍著柜臺，唾沫星子如雨點似的向胡不來和阿信噴去。有個叫袁更蘭的，她是茂生肉店的，二十來歲，人高馬大，看上去特別勇猛，伸出的手臂像長槍，拳頭像鐵錘，一錘，將柜臺上的玻璃砸裂了。袁更蘭并不罷休，她叫道：“叫龍德寶死出來！”她一聲喊叫，下面的人齊聲附和：“死出來！死出來！”胡不來說：“一早就沒看見他來店里。你們先回去，等一會兒我去找他?！?/p>
“師父，我要撒尿?！卑⑿泡p聲地同胡不來說。
“尿，尿個屁！尿到褲襠里！”
胡不來知道，如果放阿信出去，他就孤軍作戰(zhàn)了，連一個壯膽的人都沒有。
阿信終于憋不住了，尿在褲襠里。一股溫?zé)岬囊后w沿著大腿向地下流。一攤橘黃色的尿液，在白色的瓷磚上，慢慢地向柜臺外淌去，淌到一個女人的腳底下，女人驚叫道，要想往后退，后面的女人擠了上來。女人與女人便吵了起來，推推搡搡，罵罵咧咧，幾乎要動手了。袁更蘭踩到尿液了，一雙羊絨布面的布鞋幾乎濕透。她罵了一聲，用力一推，將玻璃柜臺推倒了，玻璃碎成七八塊。柜臺砸向阿信，阿信摔倒了，額角上流出一股血。胡不來趁機(jī)大叫道：“砸死人了，砸死人了！”女人們驚恐起來，袁更蘭
拼命地向后面擠，跑掉了。后面的人進(jìn)去一看，原來學(xué)徒小鬼額角出血了，胡師傅一手扶著他的身子，一手按著他額角上的傷口。她們一看，害怕了，有的只說了句去找醫(yī)院，也跑了，生怕連累自己。胡不來扶著阿信，關(guān)了店門，到附近達(dá)生醫(yī)院去包扎。其實，阿信的額角只是出了點血，但當(dāng)時的胡不來做出苦肉計，扶著他，好像扶著個重傷員，一邊輕聲地同阿信說：喊得重些，阿信便喊得很響。
吃夜飯，胡不來帶著阿信到龍老板家里。龍老板家在仁義巷，一個鋪著石子天井的四合院。
龍老板來了。他戴著頂禮帽，穿著長袍馬褂，架著副黑色的茶鏡，矮矮墩墩的，一看見人便張嘴笑，有時碰到熟人，也會開幾句玩笑。人們說，龍老板是好人。他聽了胡不來的匯報，蹺起拇指，大大表揚(yáng)了這兩位員工，特別是苦肉計嚇退母大蟲，真是臨陣生智，高人一籌。他叫娘姨（保姆）拿出窖藏多年的狀元紅老酒，大家慶賀一番。
這時，從內(nèi)屋走出一個女人，是他的老婆春雨。她身材頎長，臉孔蒼白卻清秀。年輕時，可想她是個美人。
她在屏風(fēng)后聽胡不來敘述，就很擔(dān)心：這些女人明天還會來嗎？這樣下去，生意怎么做？做生意要本分，不要蒙騙人家，千虛不如一實，但是德寶不聽，說：“你婦道人家懂什么叫經(jīng)營，不冒險，賺不來錢。王利源是怎么發(fā)起來的？大裕布店是怎么發(fā)起來的？原來他是擺布攤的，現(xiàn)在是街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布店！他們靠什么？靠水貨！”
春雨不響了。她默默地走向內(nèi)屋，再到經(jīng)堂里拜觀音菩薩，求菩薩保佑龍萬利平平安安。
第二天一早，排門剛剛卸下，兩個警察來找龍老板，叫他去一趟。上午九時多，龍老板被罰站木籠三小時。木籠外貼著張紙條：賣假貨。
龍老板的萬利廣貨店，在桃源鎮(zhèn)上是屬于第三流的。第一流應(yīng)數(shù)怡美，賣高檔貨，有的還是舶來品，如法蘭西的香水、美國的香皂。店堂里整潔明亮，各檔商品排列整齊，琳瑯滿目。一走進(jìn)店里，一股夜來香的香水氣息便撲鼻而來，讓人渾身舒泰。玻璃櫥窗里，一幅嵌在金屬相框里的美女照，是好萊塢當(dāng)紅明星夢露的照片，照片里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夢露笑盈盈的，露著胸溝，給人以朦朧的想象。男人們在玻璃櫥窗前徘徊，不時地瞅瞅美人。當(dāng)時小城里的人沒有一個能叫出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很美，很性感。林老板也不知道。還是幾年后，林老板的外甥留洋回來，同他娘舅說這是當(dāng)紅明星夢露！于是，林老板用端莊的館閣體，在照相框?qū)懮希汉萌R塢大明星夢露。
林老板店里來的女客，都是鎮(zhèn)里的上流女眷，譬如華僑郭宏樟的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和四小姐。她們在街燈初上時，在用人的陪伴下，成群結(jié)隊地逛街，引得街上行人注目凝視，像是仙女下凡。她們走進(jìn)怡美店，林老板忙著引進(jìn)里屋，先給她們喝杯茶，寒暄幾句，再問她們要的貨色。里屋，有沙發(fā)、日光燈、收音機(jī)和留聲機(jī)等當(dāng)時最時髦的設(shè)備。一般客人是不會被請進(jìn)去喝茶的。平時，是林老板與三兩知己喝茶聊天的地方。再譬如，縣長太太、局長太太，還有鄉(xiāng)下頭面人物的太太以及城內(nèi)富商的太太和小姐，都會光顧此店。怡美只一間店面，但每年能賺得盆滿缽滿，在城內(nèi)獨占鰲頭。龍老板何嘗不想采購高檔商品，但他沒資本??！早在五六年前，他還是擺廣貨攤的，在縣前街同仁肉店門口，這幾年他掙扎著開了爿店，已經(jīng)很不錯了。如果你老老實實做低檔商品生意，倒也會賺點錢，雖然利潤薄了點，但龍老板總想與怡美攀比。龍老板時常想出歪門邪道，賣假冒偽劣商品。賣假冒偽劣商品的，何止是龍家？昌盛、美麗、月月紅廣貨店與萬利是同一流的，他們有時也賣，但昌盛即使被人告發(fā)，也輪不到他站木籠，昌盛的女婿是稅務(wù)局稽查科長。美麗、月月紅雖然上沒靠山，但頭子活絡(luò)，拍稅務(wù)局長、警察局長、鎮(zhèn)長、派出所長等人的馬屁，逢年過節(jié)，送禮請飯，謂殷勤備至?？升埨习寰筒煌X子一根筋，犟得很。他說，我營業(yè)稅、所得稅、人頭稅、壯丁稅一分不少，還要向這些老爺磕頭送禮？我小本生意，利潤都沒了，去喝西北風(fēng)？人家昌盛、月月紅不也都在賣嗎？他哪里知道人家背后的文章！他的太太春雨叫他頭腦活絡(luò)點，打點打點，他頭一擰：“你們婦道人家懂什么！”
站木籠，等于說我與小偷、賭博坯、站街女同一類，屬于下三爛！龍德寶心里好悔恨，悔不該當(dāng)時不聽太太的話，弄得今日身敗名裂！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實在是冤枉，店里不知什么時候收進(jìn)幾塊假洋錢，用出去了，有人舉報，結(jié)果站了一個鐘頭的木籠。
夕陽西斜，學(xué)生放學(xué)了。幾個小學(xué)生經(jīng)過警察局門口，看見木籠里站著一個戴禮帽，撐茶鏡，身穿馬褂的男人。
嘿，大家來看，一只大黑熊。
哈，還向我們扮鬼臉呢！
壞蛋，壞蛋！
有個大一點的男生，跨過警戒線，撿起一根柴棒，向籠子里戳。
好同學(xué)，別戳，別戳，你大爺要痛的。
疼？誰叫你偷人家東西！
我沒偷。你大爺像小偷嗎？
沒偷？誰冤枉你啊？同學(xué)們來，戳！在這個大同學(xué)的帶領(lǐng)下，三四個同學(xué)撿起地上的柴梗、竹棒，四面出擊。龍老板躲到東，躲到西，都遭到攻擊，他虛張聲勢地大叫道：“警察！警察！”
一聽叫警察，小學(xué)生們都跑了。
太陽落山了，最后幾道余光也落下山去。薄暮像一張黑色的網(wǎng)，從桑樹山上向桃源鎮(zhèn)灑了過來。中飯吃是吃過的，是龍師母差遣阿信送來的兩張麥餅，麥餅里夾著紅燒肉和苔條，這是龍老板最喜歡吃的。
親戚朋友到龍老板家去慰問，說些安慰的話，春雨只是抹眼淚。親朋到縣前來，也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木籠，向龍德寶點頭示意，以表示對他的同情。這里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外界的人不準(zhǔn)與籠里的人接觸，木籠四周，隔兩米距離有警戒繩攔著。如果誰違反規(guī)定，跨入警戒線，明日就是你站木籠了。
美麗和月月紅老板也來了。他倆生怕龍德寶瞧見，被認(rèn)為是幸災(zāi)樂禍，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擠眉弄眼，竊竊細(xì)語。平時，他們之間也鉤心斗角。今天，他倆以看客的心態(tài)觀賞這一鬧劇，似乎又結(jié)成同盟軍。
“我要出去！”這時的龍老板，已是一頭黑熊那樣咆哮起來。早上警察局說關(guān)三小時，現(xiàn)在已關(guān)了十個小時。龍老板不時掏出懷表，看時間。
原來派出所王所長到東路去抓賭，賭博坯沒抓到，跑了。泥螺鄉(xiāng)的鄉(xiāng)長請他喝酒。酒一直喝到下午三時多，他醉了，便睡著了。等他醒來，已是五時多，與同道去的小田一起騎自行車返回城里。到了所里，才想起木籠里的龍老板，鑰匙交給一個小個子警察，開了門，龍老板大為光火，說：“三個小時，為什么要十個小時？我要告！”小個子警察說：“所長下鄉(xiāng)辦公務(wù)，鑰匙他帶去了?！?/p>
“我要告！”
“你去告，告的話，坐大木籠——牢監(jiān)！”
龍老板不響了。他跌跌撞撞回家去。走沒幾步，胡不來和阿信來，攙扶他回家。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念道：“晦氣，真晦氣！”
2.新來的縣長
1933年，桃溪縣來了個新縣長，名叫李昂云，系保定軍官學(xué)校出身。他矮矮墩墩，理個光頭，濃眉大眼，走路噔噔聲，做事雷厲風(fēng)行。一到任，便發(fā)表演說，演說地點是消防池上擱上木板。他提出改革城里環(huán)境的幾條規(guī)定：一、城里仰天糞缸要加蓋，不加蓋，全部清除；二、糞桶、耕牛不能穿過大街，要繞道而行；三、市民經(jīng)過街巷必須穿衣，不能赤膊；四、禁止賭博、嫖娼；五、在公安局門口設(shè)立木籠，對屢教不改者，罰站木籠，以警其效；六、對衛(wèi)生方面，專門成立衛(wèi)生警，監(jiān)督之。
到底是軍人出身，第二天便實行起來。衛(wèi)生警穿著白警服，拿著紅白兩色的警棍，在大街上巡邏。夏天，很多男的赤條條在街上走，他們或許沒聽到昨日新縣長的演說，或者不把這當(dāng)一回事，好些后生將小白布衫披在肩上，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衛(wèi)生警叫他們穿起衣服，他們說：“你管得著嗎？”衛(wèi)生警要打為頭的一個，那人抓住警棍，衛(wèi)生警吹起哨子，許多警察一下子跑了過來，這幾個后生被嚇跑了。幾天后，赤膊上街
的人沒有了。再是仰天糞缸事。農(nóng)民為了積肥，靠近路邊的農(nóng)戶都把糞缸埋在村口、路邊，夏天蒼蠅成群，臭氣沖天?？h政府已下令在一星期內(nèi)要加蓋，否則敲掉。一星期后，還有許多糞缸沒加蓋，李縣長就組織民工在衛(wèi)生警的帶領(lǐng)下，敲掉上百只糞缸。
那天晚上月食，街邊擺滿了香桌，紅燭炎炎，香煙繚繞，老太婆不斷念經(jīng)，要截住月亮菩薩的災(zāi)難。當(dāng)月亮開始被食時，整條街響起爆竹聲、銅鑼鼓鈸聲、臉盆聲，想用這些聲音將天狗嚇住，不讓吞食月亮。老太婆一齊跪下去，為月亮菩薩求情。祥泰門前，打糖的錢法土與他爸、兄弟在擺祭品，剛月食時，在一片悲壯的聲音里，法土也拼命敲著破臉盆，大喊：“出來吧，出來吧！”忽然，上街出現(xiàn)騷動聲，有好幾個人跑過來，叫道：“李縣長來了！他來翻香桌了?！痹捯粑绰?，一隊警察呼嘯而來，前面幾家的香桌全翻倒在地上，男女老少一哄而散。人們擁向這邊來。錢法土只管敲破臉盆，李縣長來了，也不理會。李縣長文明棍敲了敲桌子：“喂，收掉！”法土他爸說：“縣長大人，等月亮菩薩從天狗口里出來，現(xiàn)在月亮菩薩正在受難呢?！崩羁h長看見這刁民與他磨蹭，發(fā)火了，命令警察：“翻掉！”幾個警察上前掀桌子，法土擋著，李縣長拔出手槍，頂著他的肚子，法土不怕，挺起胸膛，視死如歸的樣子。此刻，他爸、他媽、他老婆都跪著求情。李縣長收起手槍，叫兩個警察將他銬走，再叫幾個警察將香桌掀了。圍觀的市民已使交通堵塞了。
錢法土被關(guān)了一夜，第二天被放了出來。
“新來的縣長好厲害！”市民都傳告著。
錢法土出來后，便奔到錢柳莊那里去告狀。錢柳莊的父親與法土的祖父是堂兄弟，是本家。錢柳莊田產(chǎn)百畝，又是著名律師，是城內(nèi)舉足輕重的紳士，有錢，有勢，但不是官，不過，每屆履新的縣長必定第一時間到他那里拜謁。新縣長李昂云來桃溪兩個月了，還不見他踏進(jìn)門來過。錢柳莊心里納悶，說：“這小子有點狂?！币辉?，他坐在書房里念《金剛經(jīng)》，呢喃的聲音好像在夢囈。待念經(jīng)聲停止了，夫人便叫用人捧一悶碗燕窩進(jìn)去。他正在喝燕窩，法土“阿叔、阿叔”地叫進(jìn)來了。堂叔放下悶碗，摸了下三胡須，指了指旁邊的角排凳，叫他坐。法土將自己昨夜的遭遇向堂叔訴說一番。堂叔聽了，問道：“你要我去辦什么？”法土一時也蒙了，他來的目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只恐是訴訴一夜的冤屈而已。堂叔笑道：“他是縣長，你是小民，聽政府的話就是良民，與政府撐頂風(fēng)船就是刁民，自古都這樣。你不要年輕氣盛，當(dāng)心站木籠。到時候，你堂叔也幫不了忙。我同縣長不熟悉?！狈ㄍ琳f：“每位新上任的縣長都要踏上你門檻，拜見你的，怎不熟悉？”“沒來過?！碧檬逵悬c生氣地說，“你好好地去打糖、做面，不要尋出是非來?！闭f罷，他點起水煙壺，咕嚕嚕地吸起水煙來。法土出來，與堂嬸搭訕了幾句，回來了。他覺得，他心里已舒暢多了。
一天，律師黃柏年來串門，問錢柳莊：“錢兄，李縣長有沒有登門貴府？”錢柳莊
吹滅了媒紙：“沒有。”黃律師說：“聽說他與委員長是校友，背景硬得很?！卞X律師抬起頭：“哦，是這樣？怪不得?！秉S律師說：“我們地方上幾個同人可否請他喝一盅？”錢律師捻著三胡須，良久，說了句：“好吧，你同商會趙邦達(dá)商量一下?！?/p>
桃源街的富人，百分之八十都經(jīng)商，經(jīng)商后買了田地，成為地主資本家。純粹是靠上代人的田地，坐在那里收租吃老本的人是不多的。有了田地，還是開店，財源廣進(jìn)；置田地，心里踏實，有靠山，有退路。趙邦達(dá)，狀元樓的酒家的老板，又是商會會長，城里的高檔宴會都下顧給他。他與錢柳莊往來密切。錢先生找他商量，他說：“既然李縣長沒上門拜謁，那我們以商會的名義，為他接風(fēng)洗塵。”錢先生點頭稱是，叫他擬一張請客名單出來。下午，他將名單擬出來了，交給錢先生。名單如下：1.錢柳莊；2.趙邦達(dá)（商會會長）；3.周克禮（鎮(zhèn)長）；4.華南苑（桃溪醫(yī)院院長）；5.張光漢（縣財稅局長）；6.王龍標(biāo)（警察局長）；7.程子豪（西門巨富，紳士）；8.黃柏年（律師、紳士）；9.陳谷昌（興隆煙店老板，縣商會副會長）；10.袁昌達(dá)（南貨店老板）。這些人，都是在桃源街上能提得起的人，他們足可以代表桃溪縣子民向新來的縣長表示一點心意的。酒席設(shè)在狀元樓，定于星期天晚上。請柬趙邦達(dá)叫用人送到李縣長暫住的府邸。
晚上六時，只有李縣長沒來。眾人等著，抽煙、聊天，互問行情。煙霧繚繞，笑語喧嘩。突然，外面有人高叫：“貴賓到！”場內(nèi)，立刻滅了煙蒂，停止說話。一時，眾人起立，掌聲四起，只見一個敦實的男子踏著軍人的步伐走了進(jìn)來。他理著光頭，頭皮青青的，濃眉大眼，臉上透出一股肅殺的氣息。他走到座位上，笑著，請大家坐下。坐在他左首的錢柳莊給他斟酒，他按住酒杯，說：“我不喝酒，喝白開水。”錢先生說：“稍微喝一點?！笨h長說：“不行，不行?！卞X先生只得叫侍應(yīng)生給他倒一杯白開水。坐在右邊的鎮(zhèn)長給縣長敬煙，縣長婉拒道：“不會，不會?！?/p>
錢柳莊站起，全體也跟著站起來?！敖裉?，李縣長臨駕鄙縣，是我們縣的榮幸。大家敬李縣長一杯！”李縣長喝了杯白開水，又倒了一杯。接著，他站起，向各位敬酒：“感謝在座各位！李某在任上一定不辜負(fù)父老鄉(xiāng)親的期望，一定把桃溪的工作搞好?！闭f畢，干了這杯白開水。他向在座各位揮揮手，說：“謝謝！李某還有點事，不奉陪了?！彼D(zhuǎn)身就走，趙會長站起，叫道：“李縣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桌人面面相覷，好久才回過神來。
一天深夜，李縣長帶著幾個勤務(wù)兵在城內(nèi)巡邏。走到西大街寶芝齋糕餅店門口，聽見樓上有麻將聲，李縣長叫勤務(wù)兵去敲門，說買糕餅。里面有人打開店門，勤務(wù)兵和李縣長直沖樓上，李縣長比著手槍：“不準(zhǔn)動！”牌桌上的人都驚嚇地瞪大眼睛，張開的
嘴巴半天合不攏。李縣長叫勤務(wù)兵收走桌上的錢，押走四個坐著搓麻將的和一個旁觀者。其實，不止五個，樓下一個開門的，跑了；另一個旁觀的叫老石的剛?cè)ソ馐?，聽到外面的動靜，便不出來了。
今晚搓麻將的是店里的學(xué)徒、伙計，碰到李縣長真是晦氣。李縣長拿他們來做初一，殺一儆百。告示早已貼出，你們明知故犯，從嚴(yán)處理。
寶芝齋老板施序仁跑到錢柳莊那里，請他說情，請李縣長高抬貴手，放這幾個人一馬。錢先生正喝了燕窩湯，用手絹擦著嘴。他聽了施老板的敘述，慢聲慢語地說：“這樣的事也要我去說？”施老板心里急，說：“伙計是我店里的人，傳出去總不好聽?！卞X先生說了句：“好吧?！彪S即抓起茶幾上的電話機(jī)。對方的勤務(wù)兵接電話，知道是錢柳莊先生，即交給李縣長。李縣長很客氣，但他說：“昨夜抓來的幾個人已交警察局了。”說畢，他擱下電話。錢柳莊叫施老板到警察局說去?！熬炀掷镂覜]熟人啊?！薄澳请S便他了。”施老板出來，慶幸昨夜沒有在店里搓麻將，否則霉頭觸到什么地方了。
第二天，剛剛是市日。一個人打著銅鑼在前面開道，后面四個人抬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副麻將牌。后面一個持槍的警察押著。抬到夏雨橋，歇下。銅鑼敲了幾下。先是甲說：“我們賭博，各位父老，請不要學(xué)我們樣?！痹俚酱豪藰颍艺f；到縣前，丙說；到金雞巷口，丁說。最后，到自己店門口，將桌子抬回家。施老板迎接出來，五個職工直喊：“晦氣，晦氣。”躲進(jìn)廁所里的老石道：“我真是運(yùn)道好?！?nbsp;
（節(jié)選自上部）
老街圖片采用寧海縣檔案局資料
滕延青近照
作者簡介：滕延青，筆名東白，浙江寧海人，出生于1941年，1968年畢業(yè)于杭州大學(xué)（現(xiàn)浙江大學(xué)）中文系，中學(xué)高級教師。曾出版《東白寓言集》《被遺忘的風(fēng)景》等作品。
刊名題寫：林邦德
編 輯：東東 西西
終 審：獨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