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巖波，原名李重遠(yuǎn)。中國中生代實力派作家。歷任部隊?wèi)?zhàn)士、機關(guān)處長、實體公司經(jīng)理、國家級大報特約記者、行業(yè)雜志副主編、職業(yè)作家等職。南開大學(xué)哲學(xué)系畢業(yè)，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音樂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加拿大中國筆會會員。曾出版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風(fēng)雨毛烏素》、中短篇小說集《翡翠扳指》《多倫多華人》，散文隨筆集《愛在哪里》，長篇小說《理想國》《紅星譜》《1943，黃金大爭戰(zhàn)》《地下交通站》《今夜辰星璀璨》《我把青春獻(xiàn)給你》《開鎖》《古玩圈》《孔雀圖》《狼山》《鴿王》《成色》《飲食男女》《職場眩愛》《離婚男人》《那年那些兵》《暗戰(zhàn)》等20余部，逾600萬字；歌詞《延安情》《握住母親的手》獲全國大賽銀獎，《天津民謠》獲全國大賽金獎。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風(fēng)雨毛烏素》入選國家新聞出版署《2022中國農(nóng)家書屋重點推薦書目》，入選中宣部、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部《2022中國農(nóng)民喜愛的百種圖書》。長篇小說《男上司與女上司》獲2011“長江杯”現(xiàn)實文學(xué)類季軍獎。長篇小說《女市委書記的男秘書》于2011、2012兩次入選《新浪中國》“官場商戰(zhàn)好書榜”前5名。短篇小說《父與子》獲貴州文學(xué)“2015年作家100強”。小小說《健忘癥》入選2011“中國首屆閃小說大賽優(yōu)秀作品集”，入選“當(dāng)代世界華文閃小說精品文庫”。散文《阿崗昆和毛烏素的兩個中秋》獲2021加拿大加中文化交流協(xié)會“特別榮譽獎”。長篇小說《成色》《地下交通站》《離婚男人》《今夜辰星璀璨》《古玩圈》為天津人民廣播電臺保留節(jié)目。有關(guān)論文獲21世紀(jì)中國改革發(fā)展論壇優(yōu)秀獎；入選“新華文獻(xiàn)”叢書《讓歷史告訴未來》?！抖鄠惗嗳A人》獲中國僑聯(lián)（臺灣）2021年“著述佳作獎”，被米國國會圖書館、加國多倫多大學(xué)圖書館、米國楊百翰大學(xué)圖書館、米國俄亥俄州大學(xué)圖書館收藏。多部作品行銷海內(nèi)外。
【紀(jì)實文學(xué)】國際打工仔（四）
作者 巖波
海外中國打工仔一年共寄回國640億美元，居世界第二。2018年05月03日 07:55。來源：中國僑網(wǎng)。中國人出國“打工”都喜歡去哪呢？據(jù)世界銀行2016年數(shù)據(jù)，以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日本，韓國及東南亞等國為多。還有一部分在非洲。嚴(yán)格地說，打工的華人已經(jīng)遍布世界很多國家。
——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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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讀者反饋】
天津作家雨甜：這一章節(jié)寫的很細(xì)膩。描寫細(xì)致入微，主人公與貓這個小動物的相互之間的場景生動，藝術(shù)的真實和唯美的浪漫，托起了主人公悲天憫人的內(nèi)心境界，人性之美躍然紙間。耐讀之作值得肯定和贊美！期待讀下去！
河北省退休處長繩蘭柱：國人的劣根性，窩里斗是強項！
老同學(xué)趙連：寫得太好了，感動！
加拿大《天時周刊》主編謝琰：巖波老師，“打工仔”很有意思！
《文學(xué)新視野》主編董秀玲：這兩天有時間我要好好讀一讀《國際打工仔》，我只認(rèn)真讀完第一集。
老同事劉振菊：拜讀好文！
加拿大文友張文翠：感謝@巖波?老師的分享！人生不必、也不可能什么都經(jīng)歷，卻可以從優(yōu)秀的文學(xué)作品中去體味人生百態(tài)，去領(lǐng)悟世態(tài)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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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繼續(xù)找工作。最終來到豬肉廠。這個廠每天殺400頭豬。每當(dāng)陳淦昌眼看著整車的活豬運來，便雙手合十，比照信佛者的“十念法”，心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要默念十遍。按程序，廠里下午殺豬，然后推進冷庫凍起來，一宿過后，轉(zhuǎn)天上午從冷庫推出來，走流水線把冷凍豬肉分解，按不同部位切成塊，最后打包裝箱。起初陳淦昌被安排到切后座的部位，但電鋸不停地轉(zhuǎn)，案子上后座堆的多了，就讓他手忙腳亂，于是，“刺啦”一聲就鋸到手上，兩層手套全破了，食指被切了個口子，好在不深。他急忙找到主管，說，我實在干不了這活兒，精神太緊張。主管一看，也罷，你去推豬肉吧。便去了冷庫。第一天陳淦昌沒準(zhǔn)備，穿的衣服少，凍得嘶哈嘶哈的，全身心的僵硬。又不想干了。回到家就細(xì)細(xì)琢磨，下一步怎么辦？想來想去，突然感覺這個豬肉廠管理奇特，所有的人全憑自覺性。這是個白人的廠子，里面重要崗位全是白人，打下手的是華人、越南人、菲律賓人和印度人。沒有人提什么要求，似乎人們?nèi)橇鲃拥?，哪個崗位活兒緊了，立即就有人過來打下手，緊張勁過去了，幫忙的就自動離去。這樣的管理模式讓陳淦昌既覺得新鮮，又很受用。他和另一個華人老者在冷庫往外推豬肉，因為嫌冷就總在冷庫門口站著，一位五大三粗的白人姐姐，看出他沒帶衣服，就主動前來幫著推。他和華人老者一般一次推兩對兒（一對兩扇，200斤左右），這位白人姐姐卻一次推六對兒。陳淦昌十分納罕，問她：“What's your name（你叫什么名字）？”她笑了笑：“Haney（哈尼）?！彼斐鍪峙c哈尼掰手腕，哈尼又是笑了笑，便輕而易舉將他扳倒了。他暗想，這個女人應(yīng)該是練過的。他在健身房見過如花似玉的白人女人自虐一般苦練，一個個胳膊根子老粗（后來加拿大女足拿到奧運會冠軍，陳淦昌感覺一點不奇怪）。
陳淦昌看到一種現(xiàn)象，即廠里的白人男工經(jīng)常對女工動手動腳，對華人女工或?qū)υ侥吓そ匀绱?，或者摸臉頰一把，或者撓腋窩一把，把女工逗得嘎嘎笑。陳淦昌十分厭惡，心說摸臉頰也就罷了，撓腋窩和摸乳房分得清嗎？不感覺兩者離太近嗎？而被摸的女工還嘎嘎笑，犯賤咋的？陳淦昌真想啐他們一口。但馬上他就釋然了。因為歐美男人生性放浪，無拘無束。管他呢。慢慢地他發(fā)現(xiàn)，如果是司機，可以帶人到廠里，那么既掙了一份拉腳的錢，還可以得到廠方允許每天有一、兩個小時休息（睡覺），因為豬肉廠在郊外，距離多倫多市區(qū)一百多公里，需要夜里三點半起床。下午五六點鐘回來，睡眠不足是肯定的。能夠得到時間補充睡眠，也算功德不淺。而且，這個廠每周前三天工作時間是10個小時（包括中間吃飯時間，也算工作），按一個小時15加幣，一天150加幣，相當(dāng)于700多人民幣；而后兩天只四個小時，正好早回家做休整。因為豬肉廠獨特的管理模式，陳淦昌在這個廠留了下來，左不過多帶衣服是也。
正要安下心來，線上的鬼佬副經(jīng)理（技術(shù)主管、骨干）狠狠罵了他一次，讓他又頓生去意。那是在下午殺豬時間，同事老崔把豬推“掉”了——剛殺的、經(jīng)過初步處理的兩扇豬從軌道上的鉤子脫鉤，掉在車間的地上，這是很麻煩的一件事，需要重新掛起來，但要換“低鉤”，還要把沉重的水淋淋、滑溜溜豬肉抱起來，把后腿掛進鉤子。而沉重的整扇豬肉陳淦昌根本抱不動，同事老崔也抱不動。老崔還想逃避挨罵不敢聲張——這種事你躲得過初一還能躲過十五嗎？眼看后面一對對的豬肉陸續(xù)沿頭頂?shù)能壍阑^來，再不處理就耽誤事了。陳淦昌只得喊線上的副經(jīng)理“暫?！绷魉€，前來幫忙處理“掉豬”這件事。線上副經(jīng)理是個白人，掉了一顆門牙，一說話有點撒氣漏風(fēng)，似乎是東歐那邊過來的，不像加拿大本地人，這在長相上是有區(qū)別的。他停了機器走過來要陳淦昌和老崔幫忙，陳淦昌急忙拿出冷庫里割豬頭用的刀子在水淋淋的豬肉上扎個眼，打算把手指伸進去摳住，然后發(fā)力拉起沉重的豬肉，但把副經(jīng)理惹惱了，連珠炮一般吼叫起來，奪過刀子找到華人的打工主管，又是一頓咆哮，把刀子交給這個主管，說，記住，殺豬時間冷庫里不允許出現(xiàn)刀子，破壞了豬肉的完整，整扇豬就掉價了！
事后有其他華人告訴陳淦昌，這個“鬼佬”副經(jīng)理罵的，是最不堪入耳的污穢話。鬼佬副經(jīng)理大概四十五歲上下，如此侮辱一個六十開外的打工者，陳淦昌該怎么應(yīng)對？而事先并沒有什么人告知他不允許把刀子帶進冷庫啊。之所以把刀子帶進冷庫，是因為轉(zhuǎn)天上午需要把凍好的豬肉推出來時割掉豬頭（有客戶預(yù)定購買），有時一上午需割上百個豬頭，都是很耗體力和時間的工作。陳淦昌認(rèn)真想了想，感覺先忍下來，誰讓自己不知道呢。當(dāng)然他也對那個華人主管不做“崗前培訓(xùn)”十分不爽，你這不是給我難堪嗎？而這件事引起他對這個華人主管的留心和關(guān)注。這個人姓甚名誰，沒人告訴他，只是大家都喊他“大頭”。大頭看外表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腦袋偏大，經(jīng)常不修邊幅，胡子拉碴，一口南方口音，陳淦昌分不清他是哪個省的人，對他的話一多半聽不懂。大頭動輒喊叫，聲嘶力竭，似乎是因為車間機器聲太大，使他不這樣不行，但在休息室他也控制不住會叫喊。大頭帶領(lǐng)豬肉廠的華人團隊，據(jù)說，是他承包了豬肉廠的包裝部位的一條線。而這條線一共17個華人。
休息室是長長的集裝箱改裝的，里外間，里間小，外間大，里間有五六個年齡稍大的南方人，外間有四五個年齡稍小的北方人，加上陳淦昌等共十來個人，有的人是流動的，今天你來，明天他來，總之保持這條線十七個人的數(shù)目，而實際上這個團隊肯定不止十七個人了，只是陳淦昌一時半會弄不清大頭總共“備份”了多少人。豬肉廠在郊外，從陳淦昌的住處到這里需一小時四十分鐘車程。每天早上搭北方人老肥的車，老肥姓甚名誰，沒人告知，只是人人都這么叫。他也確實有些“肥”——胖得沒有脖子，仿佛腦袋直接坐到肩膀上。肚囊也有些大，走路兩腳一撇一撇的，像鴨子。陳淦昌半夜三點起床，洗漱，做早點吃早點，拾掇利索了四點一刻下樓，四點半老肥的車準(zhǔn)時來接，六點剛過就到了廠里，按六點半上工計時。老肥愛罵街，開車一遇超速或搶道的就破口大罵，車?yán)餁夥站o張低俗。車?yán)锪碛袃蓚€老肥的北方同鄉(xiāng)，一個村的同時花錢通過中介來加拿大打工掙錢。一個叫小怎，大號王玉怎。不知她家長當(dāng)初為何給她起了這樣的名字。她面目清秀，皮膚白皙，但小鼻子小眼，喜歡在額前抿住頭發(fā)，像老評劇里的“劉媒婆”。聽名字年齡不大，其實已經(jīng)五十開外。十八歲開始“北漂”，為生存當(dāng)年結(jié)婚，眼下這個年齡已然兒孫滿堂，一兒一女外加兩個孫子孫女，兩個外孫外孫女。她在車上喜歡絮絮叨叨說東說西，卻只字不提自己的老公，陳淦昌起初納悶，很快就聽到她經(jīng)常說到“老關(guān)”，慢慢就明白了，老關(guān)也是她們老鄉(xiāng)，現(xiàn)在正和她同居，搭伙過日子。這樣的“好處”是租房費兩個人共同承擔(dān)，等于減半，還滿足了生理需求。陳淦昌不覺暗想，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以后還見不見你老公？
另一個大姐也有五十開外了，姓何，大家都喊她何大姐，也是兒孫滿堂，但她的情況與小怎不同，她老公曾經(jīng)在意大利打工十年，專做露天綠地整理工作，天天搬石頭，工作辛苦卻收入不菲，干農(nóng)活出身的老公從不喊累。何大姐來到加拿大以后，老公立即跟了過來，所以，何大姐沒有“搭伙”的放浪之事。她私下瞧不起小怎，經(jīng)常跟陳淦昌撇嘴：“娘的，啥玩意兒！其實是老關(guān)包養(yǎng)小怎，管吃管住?！标愪撇龁枺骸靶≡鯙樯恫话牙瞎珟С鰜?？”何大姐說天知道。人世間最復(fù)雜的就是情感問題，問不明白，當(dāng)然也講不明白。老肥帶的飯十分簡單，就一盤方便面，午飯時放進塑料飯盒用熱水一沖，泡上幾分鐘就狼吞虎咽下了肚，然后倒在身后的破沙發(fā)上呼呼大睡了。何大姐說他晚上會好好吃一頓，烙兩張餅，炒個雞蛋，喝瓶啤酒；他除了在豬肉廠打工，還倒騰出廠價的豬肉，所以，比一般人收入高，每個月能給國內(nèi)老家寄四千加幣（合兩萬多人民幣），所以，即使他在國外作妖，老家的老婆也不過問。忽一日，老肥開著車不罵街了，卻原來，他也找到了搭伙的女方，也是老鄉(xiāng)，沒出一個縣的外號叫“小白菜兒”的中年女人。年齡比老肥略小，在一家餐館打工，老肥因為從豬肉廠低價買了豬肉，加價后轉(zhuǎn)手給這家餐館，于是結(jié)識了小白菜兒，彼此一盤道，還是老鄉(xiāng)，“你一個人租房？”“是啊，你哩？”“我也一個人租房，咱‘合并’唄？”“我想想，怕你欺負(fù)俺哩?！薄霸酆献∫粋€月試試，我哪點讓你不滿意，你立馬就走，你那一半房費我出，行唄？”小白菜聞聽搬到了老肥的住處——這些人都租的是市里別墅房的地下室，便宜啊。
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怎么會打起來，鉆了一個被窩倒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老肥在車上驕傲地說：“當(dāng)天拿下！當(dāng)天拿下！”此后，車上不再聽到他隨口罵街，而是跟著車載音樂放聲吟唱，五音不全卻情緒亢奮，如同打了雞血。陳淦昌十分煩惱。他需要在車上睡覺，路途一小時四十分鐘，他至少能睡一小時，本來是彌補睡眠不足的缺陷，老肥這一高興，讓他睡不成了。他這個從事了多半輩子文字編輯工作的文化人，不知應(yīng)該怎么評價老肥、小怎這些人。當(dāng)然，他們這么放肆，首先是受到了大頭的影響。在休息室和大頭坐對面的中年女人叫阿掛——陳淦昌同樣納罕，她為啥不叫近似的“桂”卻叫少了一點的“掛”，他特意問阿掛：“你的掛字是哪個掛？”對方回答：“就是掛起來的掛?！标愪撇嘈χf了句網(wǎng)絡(luò)語：“我勒個去！”阿掛立即反唇相譏：“奧特了你！你以為‘掛’就是‘掛了’？快一邊呆著去！你咋不往‘開掛’上想呢？老妹給你掃掃盲吧，開掛，是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流行語，意思和‘超常發(fā)揮’、‘超水平表現(xiàn)’差不多，是說一個人獲得非常突出的成績時，由于不可思議而讓人以為是通過作弊獲得的。”陳淦昌眨眨眼，無語。
也許阿掛本來并不叫這個名字，只是為了祈求好運而為之。反正以陳淦昌這樣的傳統(tǒng)文化人來看，可以用不可理喻給她定義。她和大頭是一個省的老鄉(xiāng)，年齡比大頭略大，兩個人卻如膠似漆般莫逆，只要屋里沒人兩個人就抱在一起，這就難免被老肥和小怎撞見。其實，大頭的家眷就在多倫多，他老婆在蔬菜廠也承包了一條生產(chǎn)線——這是他第三任老婆，前兩任都因受不了他的“四六不通”離他而去。據(jù)說這個第三任夠厲害，他前窩后繼地生了兩男一女，三個孩子合不攏，天天打架，第三任來了以后全擺平了。問題是她也是干將，有自己的事業(yè)，不可能天天跟著大頭，不知道大頭在豬肉廠天天摟著阿掛，還隔三差五開車?yán)焯崆霸缤恕０祉樌沓烧鲁蔀檫@個群體最受益的人，她可以少干活、不干活，別人也不敢說什么。其實阿掛的長相很難讓人恭維，個子不高，腰粗腿細(xì)，一雙不大的小眼睛，面皮因缺覺而灰黃，嘴唇因心臟供血不足而發(fā)青——當(dāng)然這個“供血不足”只是陳淦昌的推斷，但她生了一張好嘴，能夠時時說出大頭最想聽、最喜歡聽的話。她也從來不提老公，只是偶爾說到要幫著女兒照看三個不大的外孫。加拿大對嬰幼兒福利不低，多生孩子多收益，不生只能為生的做貢獻(xiàn)——那些嬰幼兒的福利來自哪里？來自那些只打工而不生孩子者上的稅。鬼佬老外們認(rèn)的是大頭團隊整體完成的工作量，不過問你的人誰該干什么誰不該干什么。
（七）
冷庫氣溫究竟有多低，能把柔軟的鮮豬肉凍成硬板，就可想而知了。而在冷庫工作的陳淦昌天天被汗水浸濕了衣服。他比搭檔老崔來得晚，按照不成文的慣例就是誰來得晚誰要多干。于是，每天陳淦昌大干老崔小干，陳淦昌站住喘息不干，老崔便也站住不干。于是，陳淦昌想起兩句話：凡有人處便有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更由不得你使性子。任憑你是文化人，在這些人面前免提“文化”二字。最好對你以往的職業(yè)只字不露。因為你很可能招來妒忌和欺負(fù)。人家會因為你們之間過去生活、職業(yè)的落差而在此時報復(fù)。你與人家不沾親不帶故，只是個能出力干活的“工具”而已。陳淦昌上身內(nèi)衣是跨欄背心、秋衣、噴膠棉小棉襖、工作服，外面穿著廠里提供的白大褂、套袖，腳下是高腰膠靴。身上天天染著豬血。冷凍的豬肉也有豬血，會蹭到身上，因為有時需要抱住了往前推。那天他滿頭大汗地剛剛推出一大溜凍豬，送到前面切割流水線起點，線上用電鋸切割豬肉的鬼佬——此時不該這么叫了，因為他在想辦法幫陳淦昌——他指示往線上送豬的另一個華人去把垃圾箱倒掉，那個塑料垃圾箱足有1·5立方，裝滿肉皮后應(yīng)該倒掉，他去干這件事，就該由推豬的陳淦昌往線上送豬，這是崗位的臨時互補；而往線上送豬不累，在鬼佬看來和休息差不多，就在垃圾箱并沒滿的時候，差遣送豬者去倒垃圾，讓陳淦昌過來送豬，顯然是給陳淦昌一個喘息和休憩的機會。于是，陳淦昌在一個個將凍豬送上線的同時，抓住時間舒緩胳膊、腰腿，進行喘息，暗中感激線上的鬼佬有心，人家看出他的勞累和因工作崗位不同而體力付出差距大。說起來不合理，但要合理就要給推豬的崗位增加人，但那是不現(xiàn)實的，因為沒有多余的人。大頭也不會因為增加勞力而把利潤的煎餅攤大攤薄降低他自己的所得。
豬肉廠明文規(guī)定給打工者按一小時20加幣計算，但大頭是中間人，就要扒層皮，于是陳淦昌和老崔干一小時被降到15加幣，每天來回坐車還要給老肥10加幣。而阿掛、老肥、小怎等人，則因為來應(yīng)聘時間早，且是大頭包裝組的人，工資定得就高，一小時18加幣。還因為工作崗位的不同，陳淦昌每天少休息半小時，甚至更多，因為每每殺豬，他都要把殺后的豬推進冷庫，別的崗位已經(jīng)下班，他還必須完成殺豬的最后一道工序：把豬推進冷庫。如此一來，陳淦昌的休息時間被“吃掉”一大塊，還不能抱怨。一次他對大頭說起這件事，大頭不耐煩道：“愿干就干，不愿干就滾！”陳淦昌無語。但他又提醒自己：不能生氣，你在國內(nèi)一個月好幾千工資，還天天坐辦公室。他大頭在國內(nèi)干什么？掄鋤杠。家里只有幾畝地，累死累活一年下來能掙多少錢？這些事用不著藏著掖著，但凡有點知識和頭腦的人都明白。既然如此，你還計較大頭什么？給他一個當(dāng)“領(lǐng)導(dǎo)”發(fā)號施令和訓(xùn)斥下屬的機會，幫他找回一點自尊吧。如果大頭不能認(rèn)識到陳淦昌是在幫他塑造自尊，該著他這輩子活不明白。而活不明白的人即使家財萬貫也仍然不會幸福。
大頭有個得力助手，人稱“小副經(jīng)理”，很年輕，二十多歲，消瘦的身材，窄窄的臉龐，一笑露出滿口泛黃的大板牙，這口牙看上去與窄臉很不配套。但他英語口語非常好，能夠和鬼佬以及越南人、菲律賓人、印度人等老外流暢交流。能夠及時把大頭的旨意與心思傳達(dá)給老外。擔(dān)任著華人團隊與老外語言溝通的差事。老外對華人的哪個人有意見，也是首先和他講，請他轉(zhuǎn)達(dá)。小副經(jīng)理的手上功夫十分厲害，一把刀子三分鐘能剔出七個豬后腿的腿骨，那個罵過陳淦昌的鬼佬副經(jīng)理曾經(jīng)與小副經(jīng)理比試，只一個回合便甘拜下風(fēng)——他在三分鐘里只剔出五個豬腿骨。兩個人比試那天，圍了很多人觀戰(zhàn)，只見兩把刀上下翻飛左右游走，煞是好看。小副經(jīng)理可能過去在國內(nèi)就干過殺豬宰羊的營生，可看他的歲數(shù)又不像。這一點人們都佩服。但老崔偷偷喊他“小叫驢”。因為他時時學(xué)著大頭動輒訓(xùn)人，而且聲嘶力竭，劈劈拉拉的聲音類似驢叫。老崔和陳淦昌耳語的時候，陳淦昌急忙糾正他：“可別這么叫，讓他聽見能饒你嗎？”
大頭很中意另一個叫馬玉芹的中年女子，很讓阿掛吃醋。馬玉芹通過中介來到豬肉廠，甫一報到，就被大頭招進包裝組，跟在他身邊剔骨切肉。馬玉芹身材苗條，面色白凈，穿一件薄薄的緊身防寒服，口罩、棒球帽一刻不摘，吃午飯時把口罩往上撩起一點，用小勺往嘴里送，人們始終沒見過她的廬山真面。一個星期過來，阿掛發(fā)現(xiàn)了大頭跟她動手動腳，就留心起馬玉芹。一次阿掛坐老肥的車下班，在車上宣布：“大家聽好，我發(fā)現(xiàn)了馬玉芹偷盜，連續(xù)好幾天把一塊五六斤的五花肉藏在套袖里，卷著回屋，放進自己的包里。大家都以為她放的只是套袖，其實里面包著肉呢?！崩戏逝f病復(fù)發(fā)，又罵起來：“這不是砸咱大伙的飯碗嗎？若讓老外發(fā)現(xiàn)了肯定把我們整個團隊全趕走哇！”小怎也跟著附和：“咱們走了很多企業(yè)了，就這家企業(yè)咱們呆著舒服點，馬玉芹來了咱就好景不長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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