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井與“份豆”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沉石
——年趣舊拾
進(jìn)了臘月門兒，我們這群遼西山區(qū)的孩子們，就像沒有了管束的散羊，山上岙下的撒起歡兒來。
在沒有被羊群光顧過的雪窠里扒出酸棗子，凍過的酸棗己經(jīng)沒有了往日的苦澀，咬起來有一種粘絲絲的酸甜。再到坡下的玉米鋪?zhàn)永?，翻出來幾穗小棒的苞米，還有地頭溝邊沒割到的幾株黃豆，拾一小堆干柴，籠起火來，把苞米和黃豆放到火堆上燒，待火漸漸的熄滅，便圍著蹲在火堆前，撿燒得半生不熟的玉米粒和豆粒嚼起來。直到嘴巴和腮幫子都抹上了焦黑的炭灰，再抓幾把雪擦掉，各自割幾捆柴禾背回家去。
那時雖然生活艱苦些，可我們這群孩子，卻從來不缺乏快樂。 然而，最讓我們朝思暮想，夢繞魂牽的臘月廿六那天的淘井和“份豆”。
一條通貫?zāi)媳钡拇蟮缹⑽覀兊拇遄硬痪鶆虻胤指舫蓛蓚€生產(chǎn)隊。道西是第四隊，我們道東是第三生產(chǎn)隊。可平時稱呼卻不說幾隊的，總是東頭的或是西頭的。例如西頭誰家走失了一只羊，東頭又添置了一掛馬車。
村子里有兩口水井，西頭的井是大躍進(jìn)時挖的，因為靠近西河套，所以是地表水，井臺邊沿砌著幾疊青石板，每逢下雨天，井里面的水就會漫上來，一直溢出井沿。村子里的女人們洗洗涮涮，為了圖方便，都喜歡到西井臺來，不須打水，只要用水瓢或舀子就很方便地取水了。
東頭的井是石頭砌成的深水井，井下的泉水不緊不慢地懸在井的半空，不多也不少。任多少人打水飲牲畜，做豆腐，它依然是慢吞吞的老樣子，該多少還是多少。
井的年代已不可考，木頭搭建的井臺圍欄己有些破舊，依稀可辯的八仙雕像有的已裂開了口子。只有飼養(yǎng)場的老高頭常坐的欄桿上，磨得錚光瓦亮。他一邊抽著旱煙袋，一邊數(shù)著晚歸的羊群，豬群，直到幾掛馬車都趕進(jìn)了院子，他才把煙袋朝鞋底上磕幾下，慢慢地站起來，朝飼養(yǎng)場走去。
臘月廿五晚上，吃過晚飯(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下午飯，山區(qū)的冬天黑天早，所以大家都是兩頓飯)社員們不約而同地從家里出來，搭幫結(jié)伙地從不同方向，朝飼養(yǎng)場走去。小孩子們也早早地撂下飯碗，跟在大人后面，一路瘋鬧著，去飼養(yǎng)場看熱鬧。
不到半個時辰，飼養(yǎng)場里就擠滿了人。老高頭早早地?zé)裏崃舜罂?，一百度的燈泡照得滿屋通明。地下的火爐子上面座著長把的鐵水壺，壺嘴上咝咝地向外冒著熱氣。
炕頭上坐著國會議員，其中包括前任隊領(lǐng)導(dǎo)，本屆內(nèi)閣成員，團(tuán)干部，民兵排長，婦女隊長，貧代會代表，車?yán)习?，羊倌，豬倌，豆腐倌；炕中間坐著的則是主力軍團(tuán)，由青壯年組成，炕稍的大娘大嫂子們帶著自家炒的苞米豆，南瓜子，張長李短地扯著閑篇兒。
地上圍著火爐子坐著一群剛出閣的小媳婦兒，待字閨中的姑娘們，在比試剛在供銷社新買的腈綸圍巾。
生產(chǎn)隊長是五十多歲的山東人，說話總是拉著長長的魯南口音，把“這”念成“介”，把“什么”說成“饃兒”，惹得大家不時地發(fā)笑。
這時只見他從炕上挪到地下，站在靠墻的桌子邊，在棉襖的里懷掏出一個小本子，用指頭沾了沾嘴唇上的唾沫，翻開本子，如同首長做戰(zhàn)前動員一樣，拉開長音說到:“社員同志們，今后晌的會，不用我靴(說)，大家也幾(知)道是饃兒意思，就是明天淘井的事，旁的也沒饃兒，建國的腿抬石頭弄傷了，下不來地，明天由二牤子頂建國的位置參加淘井，原來的人不動，井把頭(把頭是領(lǐng)頭的或負(fù)責(zé)人，如同放山挖參的稱參把頭，砍伐的稱木把頭一樣)還是趙家二叔，大家有意見沒有？”
“沒有！”大家一起喊了一聲，除了參加淘井的特務(wù)班留下洗澡，換衣服，其它人陸續(xù)向外走去。
我們這一群小尕豆子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只是趴在外面的窗臺上，朝玻璃上噴著哈氣，輪換著向屋里看。見大人們出來，便一哄而散，向家里跑去，以便快捷地向家里留守人員傳達(dá)最新內(nèi)幕消息。
祖宗們除留下了文化和物質(zhì)遺產(chǎn)外，還留下了很多不成文但又世代相傳，須堅貞不渝遵守的“規(guī)矩”。比如這淘井，就是我們東頭歷代相傳，至死不變的規(guī)距。
這口深井地理位置在我們東頭，所以淘井的義務(wù)就歷史性地，責(zé)無旁貸地落在我們東頭人肩上，盡管村里村外任何人都可以來打這口井的水來用，可淘井這歷史使命是我們要誓死捍衛(wèi)的主權(quán)，外人萬不可染指的。
天將蒙蒙亮，井臺邊就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幢動，不一會就開始喧鬧起來。
幾個小伙子先用苕帚掃干凈井臺邊沿，敲掉井沿上的余冰，然后用鎬頭刨開凍土，順井臺挖出一條排水溝，以便把淘上來的井水和雜物排到田里。
孫隊長手里拿著一卷紙，腋下夾著一柱香，程會計推著自行車，跟在孫隊長后面。到了井臺前，孫隊長展開手里那卷紙，程隊計支起他那輛半舊的國防牌自行車，從車梁上的褡褳里拿出糨糊，把孫隊長手里那張花花綠綠，印著一個長著長眉毛長胡子老頭的紙粘到井臺的柱子上，然后孫隊長拿起一柱香，用火點(diǎn)著，朝那張畫著老頭的畫像很虔誠地三鞠躬，又拿著那柱香圍著井臺繞了三圈，之后用雪堆插上那柱香，在程會計手里接過一支“二踢腳”，像古代的傳令兵一樣，點(diǎn)著火藥捻子，咝的一聲竄上天，“嘭叭”兩聲炸了開去。
爆竹響過，二叔穿著軍大衣，后面跟著他的勇士們，魚貫地從飼養(yǎng)場朝井臺走來。
他們也像孫隊長一樣，依次向井臺柱子上粘的老頭畫像(問過大人才知道，敢情那畫像上的老頭，即是傳說的井神)三鞠躬，這時一個淘井隊員光著膀子，只穿一條短褲，赤腳先踩著打水用的柳罐斗子，由兩個隊員搖著井臺上的杌轆，把他放到井里去，把井里面積存了一年的落葉，不慎掉進(jìn)井里的小初物裝進(jìn)斗子，連水一起打上來，倒進(jìn)排水溝里。第一斗水沒流多遠(yuǎn)，就連同雜物凍在溝邊上，接連好幾斗水陸續(xù)打上來，才沖開結(jié)凍的冰溜。這時再替換另一個人下去，剛上來的人急忙接過孫隊長手里的大衣或皮祆，到程會計那里喝上一口老白干，再舀起一勺子事先預(yù)備好的水豆腐，一咕腦喝下去。這時再打上來的井水開始有些發(fā)渾了，在井臺上搖杌轆把子的年青人也更加用力，倒水的頻率也越發(fā)地快了起來。隨著最后一個隊員升井，就該輪到把頭大顯身手了。
二叔這時脫掉了軍大衣，露出里面印著紅字“光榮復(fù)員”的白色背心，胳膊上的健子肉一塊塊隆起來，穿一條過膝的家織布白色短褲，一手拿著短柄的工兵鍬，另一只手攀著井欄，兩條腿叉開，雙腳蹬著井壁，慢慢地向下挪動。他的任務(wù)是拔掉井壁上生出來的雜草，鏟除井壁上和石縫里的青苔，并把井底的所有淤泥全部挖掘出來，裝進(jìn)斗子里。這件活計即要干凈，又要迅速，因為要在泉水漫上來之前，做完所有工作。這時搖杌轆的已經(jīng)又換了兩個人，搖得更加快了，倒上來的雜草青苔淤泥隨著井水流向田里。最后，二叔用鍬柄在井底的石板上用力地?fù)v了三下，那叫震龍，預(yù)示淘井的全部程序大功告成，于是，上面的人快速搖動杌轆把子把二叔拉上來，穿上孫隊長擎在手里的軍大衣，到程會計那里由褡褳取出酒，猛喝了幾大口，便領(lǐng)著淘井隊員們?nèi)ワ曫B(yǎng)場換衣服，取苫布了。
這時程會計把一個折疊馬札拿出來(我懷疑他那褡褳是不是張果老的萬寶囊，什么都變得出來)放在后貨架上，轉(zhuǎn)頭朝村子里大喊一聲“份豆咧……”。
沒有女人的戲只能算做面皮子，只有女人出場，那才是鮮亮的餃子餡，看吧，完美的餃子就要出鍋了。
所謂“份豆”，也是祖上傳下來的規(guī)矩，就是各家出一份吃食，用來犒賞參加淘井的人們。以前都是村里的幾家大戶出，解放后改成了約定俗成的鄉(xiāng)規(guī)民約，不搞硬性攤派，各戶隨自己能力和意愿出份子，也算是男人們春節(jié)前的小型聚會。
最先出場的是由婦女隊長攙扶著走來的五保戶烈屬張大娘，張大娘是民裝腳，走起路來兩只小腳不停地?fù)v騰著。她走向程會計，放下挎在胳膊上的小籃子，一面讓程會計寫上名字，一面拿出籃子里面的東西。程會計清點(diǎn)登記完畢后，朝己經(jīng)換好衣服，正在井臺邊鋪苫布，擺碗筷的二叔他們大聲報告到:“張素珍紅皮雞蛋四個，刮耙煎餅八張”！二叔那邊的一伙人便齊聲回道:“謝賞……”！
接下來的人絡(luò)繹不絕排成了隊，各戶拿釆的菜肴和吃食五花八門，程會計和二叔他們的應(yīng)答聲也就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我看見老姑手里拿著一個紙包，花棉襖的前襟向上翻起，裹著用白毛巾包起的什么東西。待輪到她時，程會計寫完之后，又揚(yáng)起脖子朝二叔他們喊到:“趙家三丫豬碲兩只，粘火燒八個?！笨衫瞎貌灰啦火?“俺家的火燒是加了糖的?！背虝嫑]理她，拿起筆剛要填下一個人，老姑偏偏不服氣:“俺家的火燒是加了糖的！”害得程會計只好重新喊了一遍:“趙家三丫加了糖的火燒八個！”
我心里暗自竊笑，哪里加什么糖，分明是奶奶用幾粒糖精化開，摻進(jìn)豆沙餡里去的。
二叔這次沒作聲，只是朝老姑翻了個白眼，也不知她看沒看到，反正她轉(zhuǎn)身屁顛屁顛地跑家去了。
太陽轉(zhuǎn)到正午時候，劉興趕著馬車從公社送公糧回來，他在車上馬槽子里拿出一瓶遼河大曲，還有一包咸黃魚干。幾個人攏起一堆火來，把小黃魚干扔進(jìn)火堆。一會功夫，小黃魚身上便滋滋地冒起了油泡泡，人們七手八腳地把黃魚撿出來，堆在苫布上，把瓶子里的酒倒進(jìn)碗里，各取所需地吃喝，我們小尕豆子只有流著哈剌子眼饞的份。
二叔抬頭看見我，伸手招呼到:“過來喝口酒，給你一條小黃魚?！?/p>
我不想喝酒，也不想要小黃魚，只是看著二牤子手里的豬碲出神。
二叔搶下二牤子正啃著的豬碲，搿下帶著筋的一大塊，繼續(xù)逗弄我:“喝一口酒，給你豬碲吃。”
豬碲的誘惑力太大了，我硬著頭皮，端起二叔的酒碗喝了一口，辣得我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惹得大人們哈哈大笑起來。我奪過二叔手里的豬碲，獨(dú)自跑剄井臺邊上的老棗樹下享受戰(zhàn)利品。
井里的水開始漫了上來，村子里的婦女們有的拿著水桶，有的端著盆子，到井邊來打新井水，回去給孩子們冼頭洗臉，求個吉祥平安。
二叔放下手里的煎餅，站起身，打上來第一斗水，挨個給她們倒進(jìn)去。西頭的董隊長媳婦，端著個搪瓷缸子，扭扭捏捏地貓在人身后，因為沒出份豆，又拗不過孩子，只好豁出面子，來討第一斗水。
二叔看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大聲咤到:“拿個尿缸子來干什么？回去取個桶來！”
董隊長媳婦楞了一下，忽然像聽到天語綸音一般，撒丫子跑回去了。
這一下可不得了，只見西頭的婦女，小丫蛋子，跟在董隊長媳婦后面，拿著雜七雜八的盛水家什，一窩蜂似的朝井臺涌來。
看到這情形，孫隊長自告奮勇去維持秩序，教她們排好隊，二叔吩咐兩個青年給她們打水倒水。一直到太陽快落山了，人們逐漸散去，二叔招呼:“小尕們，都來打掃戰(zhàn)場！”
我們哄然而上，剎那間把花生米，豆包，魚干，豬頭肉搶得干干凈凈。這時來了幾個婦女，把自家的碗筷收拾回去，淘井和份豆的大戲落下了帷幕。
晚上躺在被窩里，嚼著白天剩下的花生米，對過年的期盼，除了三十晚上那頓餃子，放幾只小鞭，好像沒什么念想了。
——后記
總聽人說，現(xiàn)在過年真沒意思，除了糟錢，就剩下疲憊。幾個年輕人掇弄我，寫一個你們小時候過年怎么過法，我吱吾著，已經(jīng)沒有什么印象了。只記得淘井份豆這件事，也無從寫起，就弄出這篇小文來，算是自己治老年癡呆的一劑偏方吧。 年春節(jié)后，二叔來了，喝酒時我問二叔，現(xiàn)在廿六還淘井嗎？二叔怔怔地看著我:“咳，多少年的事了，現(xiàn)在都單干了，各人顧各人，誰還操那閑心！”
我無語，是啊，單干了，淘井的事兒只有留在記憶中了。
作者簡介
趙勇波，男，漢族，大專文化。網(wǎng)名：沉石！1956年生，畢業(yè)于吉林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就職于農(nóng)機(jī)局，任技術(shù)員，助理工程師，工程師。后調(diào)任鎮(zhèn)政府工作至退休。業(yè)余愛好文學(xué)，詩歌。
【明心文學(xué)】以頌揚(yáng)民族文化為基準(zhǔn)，是為廣大詩友與誦讀愛好者提供的公益性平臺！開拓創(chuàng)新，讓文字在優(yōu)雅知性的美誦中，插上翅膀飛翔在更遠(yuǎn)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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