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4日下午 15時35分,北京東四13條街口,一輛的士輕輕停住,在路邊等候的男子,馬上就認出了車內正向自己揮手的女士,車里的女士也一眼認出了路邊的男子。這兩個人雖然從未會過面,但都能以見過的照片為模本,準確無誤地判定對方。于是,回國探望患病母親的美國中文詩刊《常青藤》主編、旅美女詩人姚園,和提前從洛陽趕來的新詩老作者冷慰懷,按約定開始了一次親切的拜訪。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見到過健在的艾青先生,近年來又多次拜訪過夫人高瑛,為了讓姚園能在返回美國前見到高瑛夫人,我自告奮勇擔當了此行的專程向導。一周前,我已經在電話里和高瑛預約了拜訪日期,又提前一天乘火車從洛陽抵達北京,并且在高瑛家附近的一個小旅店住了下來。幾天來我和姚園電話頻頻、信息不斷,帶著兒子中午剛從重慶飛到北京的姚園,匆匆吃完午飯便準時趕到了約定地點。
幾分鐘后門鈴響起,保姆把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領進了房間,高瑛老師熱情地請我們在沙發(fā)上落座,不一會保姆又給我們沏好了香茶??赡苁锹猛酒诘年P系,看見姚園的兒子朱昂昂困得睜不開眼睛,高瑛就讓他在大廳的長沙發(fā)上躺下休息,并關切地詢問:“睡著了會不會受涼?要不要關掉空調?”又拿來小毛巾給昂昂蓋住了腹部。
談話從贈送詩集開始。先是姚園向高瑛贈送了剛剛出版的第三期《常青藤》詩刊,還有為旅美藝術大師李洪濤油畫征集的詩集《藤上風》;高瑛向姚園回贈了裝幀精美的個人詩集《山和云》;冷慰懷則向姚園贈送了詩集《審視生命》和文集《香梅苦寒錄》。三人又各自在書上簽名,以示鄭重。
從禮節(jié)性寒暄轉入共同感興趣的話題,過程非常自然,姚園和高瑛只三言兩語就談到了中文寫作,談到了海外的華人作家,以及數以萬計用漢語寫作的華夏文化傳播者。于是,隨艾青先生出訪的美好畫面,又如數家珍地在高瑛眼前開始回放,而多年在海外顛沛輾轉的苦樂,也霍然跳出了姚園腦海的封存。從大陸到香港,又從臺灣到美國,許多根在故土的龍的傳人,盡管散居在海外且多有遷徙,但強大的民族語系卻永遠是吮吸中華文學素養(yǎng)的共同主根。
初秋的北京已燥熱褪盡,許多熟悉的名字,便略帶幾分涼爽在客廳里漸漸聚攏起來——閻純德、蔡麗雙、陳楚年、張錯、陳若曦、李歐梵、於梨華、聶華苓,幾代華人作家用心血釀造的豐厚作品,被咂出了一串又一串贊嘆和感慨。
姚園(左)和作者(右)與高瑛老師在客廳合影
艾青大師離開人世已整整十年,懷著對丈夫的思念,高瑛深情地講起了往事,四十一年的夫妻生活,給老人留下了刻骨銘心的懷戀。政治上的壓抑,生活中的坎坷,她養(yǎng)兒育女飽嘗了各種艱辛,熬過21年之后才苦盡甘來。為履行義務,她茹苦含辛把四個孩子逐一撫養(yǎng)成人;為恪盡孝道,她贍養(yǎng)父母鐘愛丈夫,堅強地守護著自己的小家。從高瑛平靜的語調中,我們不僅體悟到這位傳統(tǒng)女性的柔韌和執(zhí)著,更體悟到潛藏在柔韌執(zhí)著后面的不屈信念。
接著,高瑛談到她和艾青苦盡甘來的晚年欣慰,談到她陪伴艾青走完生命最后時刻的痛楚,談到艾青逝世以后孩子們對她的孝敬,還談到了她的疾病和近年來對佛教的信仰……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的談話輕松而隨意,笑聲不斷在客廳里飛翔。第一次和姚園交談,高瑛老師就顯得如此愜意并且毫無保留,這是我事先不曾料到的。
高瑛對丈夫的懷戀和思念,是淳樸、持久而結實的,在她對艾青先生的眷愛中,還包含著幾分敬重和感激。從艾青同黃永玉、劉海粟等畫家的交往中,她掂量出艾青先生對待朋友的平等和真誠,明白了畫家創(chuàng)作的艱辛,并通過接受他們惠贈的畫卷受到多方教益。在高瑛眼里,艾青是丈夫也是兄長,更是耳濡目染無形中誘導她進入文學大門的啟蒙老師。
姚園非常希望高瑛能給《常青藤》詩刊賜稿,高瑛也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她當即把今年3月27日艾青誕辰那天寫的一首懷念丈夫的詩《思念——寫在玉蘭花開的時候》找了出來,并深情地給姚園輕輕朗誦了一遍:“艾青,我要告訴你/院中的玉蘭又在開花∕這是你最喜歡的花∕因你我更加愛它……”見此情景,我忙著給她倆拍照,姚園連呼:我太榮幸了,這一期《常青藤》我就發(fā)出來……
在我們告別前,高瑛要向我和姚園每人贈送一對茶杯——今年5月,幾家文化部門和國務院老干部活動中心,聯合在北京舉辦艾青逝世十周年紀念會,到會者每人都得到了四個瓷杯。這份禮品是高瑛的女兒高閣出席會議時領取的,高瑛問我要不要?望著茶杯上烤有艾青先生笑容滿面的頭像和艾青手書的毛筆墨跡,我禁不住高興得心花怒放,竟大言不慚地高叫——“要,我財迷!”…… 幾經推讓后,考慮到乘飛機攜帶易碎品容易破損,姚園放棄了承擔風險的責任,而我就一人獨得了這份意義非比尋常的禮物!
分手的時刻到了,我們和高瑛在客廳和院子里都拍下了合影,姚園的兒子朱昂昂也樂得充當一回攝影師。于是,兩架相機里都留下了這次拜訪的紀念,也帶走了院里紫玉蘭的濃密枝葉。
2006年9月25日完稿于洛陽
(與高瑛老師在庭院里合影)
作者:冷慰懷(左),40后,江西宜春人,熱愛詩歌創(chuàng)作,業(yè)余寫作40年,1995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