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江東才子羅隱詩
顏廷芳
羅隱是唐末五代之交著名的文學家和詩人，他終生未第，但著述頗豐，并深受同時代韋莊、吳融、黃濤、杜荀鶴乃至新羅(朝鮮)崔致遠等人的崇拜。清代《全五代詩》(含唐末詩)的編者李調(diào)元稱其為唐末五代文壇的“執(zhí)牛耳”者，《五代詩話》的編者王士禛、鄭方坤又將他與同時代的韋莊、韓偓一起合稱為唐末五代文壇的“華岳三峰”。可以說，羅隱代表了李商隱之后唐末五代半個世紀文學和思想的最高成就，是那個時代的標桿性人物。魯迅先生對羅隱的作品稱其為“幾乎全部是抗爭和憤激之談”，是唐末“一塌糊塗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鋒芒?！痹趥ト爽F(xiàn)存的藏書中，對羅隱詩歌的圈畫多達九十余首，而李白、杜甫也只能居其后，足見偉人對羅隱詩歌的重視與喜愛。
一
羅隱(833—910)，浙江新城(今富陽新登)人，原名橫，字昭諫，因?qū)以嚥坏?，憤而改名為隱，自號江東生。他的祖父羅知微曾做過福唐縣令，父親羅修古也應過開元禮，羅隱27歲就在貢籍，“才了十人，學殫百氏”(沈松《羅給事墓志》)。誰知十次應試，卻十次落第?！白约好?859)至于庚寅(870)，一十二年看人變化”（《湖南應用集序》）。“寒饑相接，殆不似尋常人”（《讒書序》)。在此后的十六七年中，他曾東游大梁，北上河中，西至夏州，南達湖湘，屢屢干謁達官以求用，但都“齟齬不合”(《十國春秋?羅隱傳》)，沒有捕捉到成功的機會。面對“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動亂現(xiàn)實，親歷了“十舉不第”、“寒饑相接”的悲慘際遇，羅隱對自身和世人的辛酸苦衷極度的傷感與同情,對唐末統(tǒng)治者的荒淫無能表現(xiàn)出的蔑視與嘲諷，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悲嘆過后的詰問與反思，全部集中在這一時期的詩歌中。
春試落第，困居長安崇德里。聽到放榜風聲，大哭。遂作《西京崇德里居》詩:
進乏梯媒退又難，強隨豪貴殢長安。
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
拋擲紅塵應有恨，思量仙桂也無端。
錦鱗赪尾平生事，卻被閑人把釣竿。
這是羅隱落第后的抒慨之作。羅隱“少英敏，擅屬文，詩筆尤俊杰”（《唐才子傳》）。本人也曾自詡說， “弱冠負文翰，此中聽鹿鳴。使君延上榻，時輩仰前程”（《南康道中》）。羅隱對自己的才華頗為自負，他相信自己一定能青云直上，博取功名。然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參加考試，結(jié)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名落孫山。落第之后的悲傷、無奈和憤懣之情躍然紙上。
咸通三年(862)，羅隱已屆而立，正月的省試中他又一次落第。在《投所思》詩中他憂苦地寫道：“憔悴長安何所為，旅魂窮命自相疑。滿川碧嶂無歸日，一塌紅塵有淚時。雕琢只應勞郢匠，膏肓終恐誤秦醫(yī)。浮生七十今三十，從此凄惶未可知?！痹娙酥奥没辍遍_始懷疑自己偃蹇的窮困命運。滿川碧嶂是他鄉(xiāng)的山水，歸去無期是五湖的煙月，壯士斷腕，英雄揾淚，蘇奏枯槁，屈子憔悴。多么希望郢匠一斧，雕琢成材；多么擔心秦醫(yī)錯過，不可救藥。首句“憔悴長安”與末句“凄惶未知”相呼應，把現(xiàn)今的憔悴與未來的凄惶宿命扭結(jié)在一起，讀來更讓人覺得前程悲涼。
咸通九年(868)春，三十八歲的羅隱又一次落第，鎩羽而歸江東。他自秦嶺經(jīng)商州過襄州一路南行，準備到曾經(jīng)取解的南康郡(今江西贛州)造訪親故。路過鐘陵這個地方(今江西南昌東南)，熟悉的山水，又遇到了熟悉的云英，于是，便寫下了著名的《嘲鐘陵云英》詩：
鐘陵醉別十余春，重見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這首詩原載于五代何光遠《鑒戒錄》卷八《錢塘秀》中：“羅秀才隱，傲睨于人，體物諷刺。初赴舉之日，于鐘陵筵上與娼妓云英同席。一紀后下第，又經(jīng)鐘陵，復于云英相見。云英拊掌曰：‘羅秀才猶未脫白矣？’隱雖內(nèi)恥，尋亦嘲之：‘鐘陵醉別十余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p>
當年從南康北上趕考的時候路過鐘陵，在一次筵席上遇到年輕的歌妓云英，新薦進士的身份自然使羅隱在云英面前倍感風光，兼以初出茅廬，意氣風發(fā)，當時定是豪氣干云、極歡而別。 十來年后的今天從長安南下再訪南康的時候又路過鐘陵，沒想到再次見到還在樂籍的云英，一紀趕考未脫白的現(xiàn)實讓羅隱多少有些尷尬。云英的拊掌嘲笑，羅隱的反唇相譏，極具喜劇色彩，卻多悲劇意味。 云英“掌上身”和一紀后尚“未嫁人”的對比，羅隱“未成名” 與當年第一次進京趕考路過鐘陵初遇云英時志得意滿之“醉別”的落差，最后用“俱是不如人”點破，謔笑中的辛酸，落泊中的嘆息，這個中的滋味，或許只有他們才能品悟得出。
從三十八歲(咸通十一年)到五十五歲(僖宗光啟三年)，除了戰(zhàn)亂和災荒之外，羅隱不是在長安參加科舉考試，就是在參加科舉考試的路上。素有江東才子、滿腹經(jīng)綸之稱的羅隱，為什么總是累舉不第呢？一首《感弄猴人賜朱紱》詩淋漓盡致地揭露出唐末用人制度的荒唐：“十二三年就試期，五湖煙月奈相違。何如學取孫供奉，一笑君王便著緋?！薄赌桓嚅e錄》載：在唐昭宗逃難的路上，隨駕藝人只有弄猴者。猴頗馴，能隨班起居。昭宗賜以緋袍，號孫供奉。按唐制，五品官服淺緋，四品官服深緋。一個裝腔作勢的耍猴人，居然能賜以大官的朝服，封以皇帝近侍的官銜，而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十二三年背井離鄉(xiāng)上京考試，競一無所得！黑暗的社會現(xiàn)實及多年應舉的心理壓力和類遭黜落的精神打擊，幫助羅隱從自我迷失的幻想中徹底解脫出來，遂有《歸五湖》詩：“江頭日暖花又開，江東行客思悠哉。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圣代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一桿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 從此以后，他才帶著近三十年未曾實現(xiàn)的科舉夢，絕意朝廷，回歸江東。
生于唐末亂世，備嘗離亂之苦的羅隱，對朝代的興衰枯榮表現(xiàn)出特殊地敏感性。他的詠史詩常常以獨特的視角來審視王朝的更替，在詠嘆和議論歷史成敗得失中寄寓著對現(xiàn)實的諷刺。如《籌筆驛》：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江山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唯余巖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籌筆驛，古驛名，在四川廣元市北。諸葛亮出師曾駐軍籌劃于此。詩歌首先敘寫了諸葛亮為報答劉備的知遇之恩，復興漢室，而離開隱居的南陽，歷事兩朝，運等帷幄，南征北戰(zhàn)，立下了汗馬功勞。然后，又指出了諸葛亮開始的成功和后來的失敗，都和客觀形勢即“時”與“運”分不開。接著說蜀漢江山來之不易，卻輕易斷送在后主劉禪和庸臣譙周之手，實在可惜。最后以寫景作結(jié)，既昔日的驛站塵封已久，諸葛亮的功績也逐漸被世人遺忘，唯有山下的流水似乎情意綿綿，依舊傍著驛站流淌。該詩的章法并沒有什么新奇之處，關(guān)鍵在于“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的警句，說的是一個人在時運順遂時仿佛連天地都齊心協(xié)力地幫助他，若時運不濟就連英雄人物也難以掌握自己的命運，清晰地闡明了“時世”與“英雄”的辯證關(guān)系，進而揭示出“時世造就英雄”的歷史規(guī)律。其實,《籌筆驛》這首詩，羅隱名為詠史，實則是對自己一生懷才不遇的酸楚感嘆。
回望歷史，往往有驚人地相似之處，歷史的鏡子常常能照出現(xiàn)實的影子，羅隱的詠史詩也明顯地染上了唐末的時代色彩。他很少吟詠經(jīng)綸蓋世、叱咤風云的英雄人物和揆天則地、氣勢浩然的盛世景象，而多感于亡國之君和末世之時。因此，他的詠史詩，除了強烈的諷刺意味外，還有濃厚的悲涼氣氛。吳王夫差是臭名昭著的亡國之君，羅隱在《姑蘇臺》中寫道：“讓高泰伯開基日，賢見延陵復命時。未會子孫因底事，解崇臺榭為西施?！敝芴醯拈L子泰伯為了讓位給弟弟季歷（周文王的父親)而逃到吳地，吳國就在這樣高尚的禪讓中開基。后來，吳公子季札（延陵季子)歷聘上國，遍交賢士，被大家稱為賢能之人?？墒?，子孫后代卻沒有繼承前輩的好傳統(tǒng)，為西施大造樓臺亭榭，尋歡作樂，導致了國家的滅亡。隋煬帝也由于荒淫無度，“君王忍把平陳業(yè)，只博雷塘數(shù)畝田”(《煬帝陵》)，這里有著多少深刻的教訓啊！
除了吳王夫差和隋煬帝，羅隱甚至連本朝的玄宗和昭宗也敢諷刺，而且流傳很廣。如《華清宮》:
樓殿層層佳氣多，開元時節(jié)好笙歌。
也知道德勝堯舜，爭奈楊妃解笑何。
唐玄宗與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避寒，華清宮豪華氣派，唐玄宗與楊貴妃過著荒淫無度，窮奢極欲的生活。君王也知道在道德上要超過堯舜，爭奈要楊貴妃高興才行！直言刺世，諷刺昏君荒淫誤國。因為《華清宮》這首詩把諷刺的矛頭直指最高統(tǒng)治者，直接導致當時的執(zhí)政者對羅隱不滿。據(jù)史料記載：“昭宗欲以甲科處之，當場有大臣奏曰：‘隱雖有才，然多輕易，明皇圣德，猶橫遭譏謗，將相臣僚，豈能免乎凌轢？’帝問譏謗之詞，對曰：‘隱有《華清宮》詩曰：樓臺層層佳氣多，開元時節(jié)好笙歌。也知道德勝堯舜，爭奈楊妃解笑何。其事遂寢。’”
羅隱不是一個“女禍亡國國”論者。他認為,世事的變遷，國家的興亡都是時勢所然，怎么能把亡國的罪責橫加在幾個女子身上呢？于是，他為我國古代那些蒙受亡國罪責的婦女們大翻舊案。這在《西施》一詩中有明確的表現(xiàn)：“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如果說吳國滅亡是西施造成的話，那么促使越國滅亡的又是誰呢？雄辯的歷史事實，嚴密的邏輯推理，既是對那些“女人禍國”論者的當頭棒喝，又是對那些為統(tǒng)治階級開脫亡國之罪的辛辣諷刺。當唐末農(nóng)民起義軍進入長安時，唐僖宗倉皇逃向四川，平定起義之后，僖宗又回到長安。在回京的路上，又經(jīng)馬嵬坡，羅隱作《帝幸蜀》：“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謝阿蠻是新豐市的女伶，很受楊貴妃的寵愛，詩歌借她的口吻，不僅挖苦唐玄宗在安史之亂時讓楊貴妃當替罪羊，而且逼問唐僖宗：你這次逃奔四川，還有什么藉口可找呢？
羅隱的詠物詩同我國古代大部分詠物詩一樣，均有所寄托?；蚪栉镅灾?，或借物說理，或借物刺世，或借物遣興。無論哪種題材，都能卒章顯志，比興自如。如《病驄馬》：
櫪上病驄蹄裊裊，江邊廢宅路迢迢。
自經(jīng)梅雨長垂耳，乍食菰漿欲折腰。
金絡銜頭光未滅，玉花毛色瘦來焦。
曾聽禁漏驚街鼓，慣踏康莊怕小橋。
夜半雄聲心尚壯，日中高臥尾還搖。
龍媒落地天池遠，何事牽牛在碧霄？
其中“夜半雄聲心尚壯，日中高臥尾還搖”一句蘊涵著病中駿馬老驥伏櫪、壯心不已的凄愴情懷，而前四句梅雨季節(jié)身處“江邊廢宅”、菰漿充饑、雙耳低垂的“櫪上病驄”形象與“曾聽禁漏驚街鼓，慣踏康莊怕小橋”尊貴身影的強烈對比，“金絡銜頭光未滅”與“玉花毛色瘦來焦”的色澤反差，以及末句對于驄馬落地而牽牛在天的反常情形的反詰，無一不使人為病驄之宏邁志向和落寞處境而浩嘆悲歌?！恫◎嬹R》題目本身己清晰地表明了詩人對驄馬的同情態(tài)度，而當把這首詩理解為以物喻人的作品時，這份同情便成了飽含憤憤不平的自憐。
在詠物詩中，比較多的還是羅隱借物譏諷、鞭撻現(xiàn)實社會丑惡現(xiàn)象的作品。他借詠錢揭露朱門富戶虎狼般的貪婪本性，“朱門虎狼性，一半逐君回”（《錢》）?！督疱X花》一詩對這種殘暴貪黷行為挖苦得更為尖刻：“占得佳名繞樹芳，依依相伴向秋光。若教此物堪收貯，應被豪門盡?將?！蹦屈S燦燦的金錢花如能像金錢一樣收藏起來，也將會被豪門砍盡采光，這是多么辛辣的諷刺！
《鷹》是對那些爬上高位的既得利益者的剖視：“越海霜天暮，辭韜野草干?？⊥ㄋ倦`職，嚴奉武夫官。眼惡藏蜂在，心粗逐物殫。近來脂膩足，驅(qū)遣不妨難?！蹦切┤缤倦`、武官一樣的蒼鷹，脂足肚飽之后，就不肯盡職，連主人驅(qū)遣都不容易了。這不由得讓人想起社會上那些隨著地位變化而忘乎所以甚至大擺架子、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庸官俗僚。
羅隱的筆觸，還注意到了更廣大的貧困者，一首詠《雪》詩，揭示了咫尺相異的現(xiàn)實：
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豐收了又怎么樣呢？還不是被統(tǒng)治者盤剝得更多。在大雪紛飛中，有多少求告無門的貧者將凍餓而死！對他們來說，大雪，與其說“瑞”，還不如說“災”，還是不要太多為好。將深沉的憤慨寓于冷雋的諷刺之中，既是對深居大宅錦衣玉食的富戶顯貴高談闊論的揶揄，也是對豐歉同悲者的同情，還有自己連年奔波卻寒餓相接的不平。
除了詠懷、詠史和詠物詩以外，羅隱還有不少寫景詩和酬贈詩等，也是清詞麗句，傳遍時人之口。在那風雨飄搖的時代，曲折坎坷的經(jīng)歷，加上傲岸不屈的性格，使羅隱的詩充滿了剛正浩然之氣，“篇篇皆有喜怒哀樂，心志去就之語”（《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引《桐江詩話》）。因此，他的詩才能跨越時代，受到古今中外文人雅士的好評。
二羅隱在應舉之初既有詩名，他不僅得到過大唐宰相令狐绹、李藯等人的賞識，而且在朝廷內(nèi)外也有相當?shù)挠绊?。到了咸通乾符年間，羅隱的詩更是遠近聞名。令狐绹對羅隱詩歌的喜好竟然超過對其子令狐滈進士中舉的喜悅，《十國春秋》卷八四載令狐绹子滈進士及弟，羅隱寫詩祝賀，令狐绹對他兒子說，“我不喜汝及第，喜汝得羅公一篇耳”。羅隱的宗人羅袞出使吳越時贈給羅隱詩中有“寰區(qū)嘆屈瞻天問，夷貊聞詩過海求”的句子，可見當時羅隱在海外（主要是朝鮮和日本）的名聲了。就是明清時期的小說家們，也常常引用他的詩句。在《西湖二集》、《金瓶梅詞話》、《拍案驚奇》等書中，都曾引用《雪》詩：“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薄杜寂d》詩：“如今贏得將衰老，閑看人間得意人?！薄蹲宰l》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等等?？傊?，羅隱雖然算不上唐代詩壇巨擘，但是，他的詩歌以辛辣的諷刺性、明顯的哲理化和淺切的通俗語在晚唐詩歌發(fā)展格局中占有重要地位，且形成了鮮明的藝術(shù)個性。
如果說“緣情必務于刺時，體物勿忘于諫獵”是羅隱詩歌創(chuàng)作的主要特色的話，那么，直言刺世或委婉暗諷則是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基本風格。羅隱出身于官宦之家，有滿腔的政治抱負和才華。然而，生逢亂世，十舉不第，仕途坎坷，對當時黑暗的社會現(xiàn)實極度不滿?！短撇抛觽鳌肪砭欧Q其“自以為當?shù)么笥?，而一第落落，傳食諸侯，因人成事，深怨唐室?！痹偌由掀洹靶院啺?，高談闊論，滿座生風。好諧謔，感遇輒發(fā)……”的思想性格，言詞激切、直陳時弊，也是很自然的事了。如《燕昭王墓》:“浮世近來輕駿骨，高臺何處有黃金？思量郭隗平生事，不殉昭王是負心”。感嘆世上再無燕昭王筑黃金臺招覽人才，唯見黃鐘遭棄，瓦缶爭鳴，諷刺的鋒芒直指當朝的昏君佞臣。又如《后土廟》:“四海兵戈尚未寧，始于云外學儀形。九天玄女猶無圣，后土夫人豈有靈？”淮南節(jié)度使高駢在戰(zhàn)火四起中不理軍政，迷信方士，酷好仙術(shù)，羅隱潛題《后士廟》刺之，因此激怒了高駢，差點丟掉性命。
其實，羅隱更不乏比興兼用、諧謔暗諷的詩。如《臺城》:“水國春長在，臺城夜未寒。麗華承寵渥，江令捧杯盤。宴罷明堂爛，詩成寶炬殘。兵來我有計，金井玉鉤欄?！标惡笾鞒龄暇粕?，不理朝政，最終導致荒淫誤國的可悲下場。然而，詩歌并沒有用憤激的言詞指著陳后主的鼻子大罵，而是用平易淺顯地的語句冷峻地描述了一些歷史畫面。甚至用“兵來我有計，金井玉鉤欄”這類調(diào)侃的詩句摹擬陳后主的話，幽默滑稽，寓莊于諧。然而，細細品味詩意，在貌似冷靜的描述和漫不經(jīng)心的談論中，又寄寓著詩人心中多少的憂憤和無奈？在《銅雀臺》一詩中，羅隱用“只合當年伴君死，免教憔悴望西陵”的反語形式，真實地道出了銅雀臺的妾伎們生不如死的悲慘命運。盡管詩歌寫的十分含蓄，其中所蘊涵的那種憤世嫉俗的態(tài)度與飽含血淚的無聲控訴力透紙背，達到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效果。
用語淺近，道理深邃是羅隱詩歌的又一大特點。羅隱大半輩子窮困潦倒，與社會下層接觸較多，其通俗明快和詼諧幽默的詩歌語言與此不無關(guān)系。如“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心頭來”《水邊偶題》;“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為誰甜”《蜜蜂》；“明年更有新條在，繞亂春風卒未休”《柳》；“芳草有情皆礙馬，好花無處不遮樓”《魏城逢故人》等。這些通俗明了、幾近口語的詩歌，傳唱范圍之廣，影響之大，已深深融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難得可貴的是，羅隱不從時俗，直接承繼了中唐“元白”詩派“重寫實，尚通俗”的詩學理論，“言者不期枝葉而貴在達情”，開創(chuàng)了清新質(zhì)樸、簡潔明快的一路詩風。如《京中正月七日立春》詩：“一二三四五六七，萬木生芽是今日。遠天歸雁拂云飛，近水游魚迸砅出?！痹撛娭皇呛唵蚊枥L春天來了，萬物復蘇，歸雁從遠處飛來，游魚迸砅而出的景象。然而，在這平實的話語之中，又寄寓了詩人在新的一年里多少的希望和期待呢？
在晚唐，社會的動蕩、朝廷的沒落以及本人對科舉追求的失敗，進而引發(fā)的對歷史、對現(xiàn)實以及對人生的深沉反思，勢必在詩歌中體現(xiàn)出來。如《黃河》:“莫把阿膠向此傾，此中天意故難明。解通銀漢應須曲，才出昆侖便不清?！痹娙苏J為，渾濁的九曲黃河似乎包含著難以明了的天意，任你傾倒多少阿膠都不能夠把它澄清，它的渾濁自有淵源，它的曲折更是必然。既然才出昆侖便不清，我們又怎能憑一己之力去改變它呢？把矛頭直接指向最高統(tǒng)治階級。再如《秦紀》:“長策東鞭及海隅，黿鼉奔走驅(qū)鬼神。憐君未到沙丘日，肯信人間有死無?！毕袂厥蓟誓菢觽ゴ蟮臍v史人物，為了東巡耗費了那么大的財力物力，可惜還未到沙丘，便死在路途之中，其結(jié)局不是和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殊途同歸，還讓我們怎么懷疑“肯信人間有死無”。
羅隱是現(xiàn)實的，同時又是超凡的。在他諧謔譏刺的詩歌中無不展示出其睿智冷靜的思考以及對國家、對黎民的眷眷情懷。他擔心“雨夜老農(nóng)傷水旱”《別池陽所居》，反對“也是須供使宅魚”《磻溪垂釣圖》的民生觀；他關(guān)心時政，心系朝廷，以“陪臣無以報，西望不勝情”《使者》，“靜憐貴族謀身易，危惜文皇創(chuàng)業(yè)難”《駕幸蜀》的國家觀；他所秉持的“有其位則執(zhí)大柄以定是非，無其位則著私書而疏善惡”《讒書重序》的使命觀，至今仍給我們從善向上的動力，并呈現(xiàn)出穿越時空的思想價值與藝術(shù)價值。經(jīng)過時間的沖洗和歷史的沉淀，今天再讀羅隱詩，更覺得光芒四射和蕩氣回腸。
本文作者：濟寧市委原副秘書長
主要參考書目：《羅隱傳》
《羅隱年譜》
《羅隱詩集箋注》
2023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