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民辦教師任用證書
曹正城
江河奔流，歲月悠悠。
金秋九月，又是一年一度的教師節(jié)。我打開書柜，驀然看到一張已珍藏了近半個世紀，七十年代由湖南省武岡縣革命委員會文教局發(fā)給我的民辦教師任用證。凝視著這張已泛黃的證書，我的思緒又一次回到那難忘的1977年。
1974年元月，我高中畢業(yè)，作為回鄉(xiāng)知識青年，在家鄉(xiāng)湖南省武岡縣荊竹公社乙沖大隊第四生產(chǎn)隊，和貧下中農(nóng)一道手握鋤頭和犁耙，開始了臉朝黃土背向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生活。盡管辛苦，業(yè)余時間在煤油燈下自己也學著寫點小詩小文，因此在當?shù)赜悬c小名氣。
1977年五一勞動節(jié)剛過不久。一天下午下著蒙蒙細雨，我戴著斗笠、背著棕蓑衣、拄著一根蓐田木棍，和十多個男女社員在一塊大水田里對早稻進行第一次中耕。忽然不遠處的田頭上，有人在呼喊我:“曹正城，請你過來一下！”我循聲望去，原來是我們大隊的楊秘書。我趕忙走上田埂，來到他的眼前。
他興致勃勃地說:“小曹，給你帶好消息來了。我們大隊的小學，現(xiàn)缺一名民辦老師，經(jīng)大隊黨支部研究，報公社文教辦同意，決定在全大隊高中畢業(yè)的回鄉(xiāng)知青中公開招考一人，其中確定推薦你也參加這次考試。”我聽后，感覺好像是在做夢一樣，這等好機會怎么會落到我身上呢？民辦教師雖然不如國家公辦教師按月拿工資吃皇糧，但一年能在生產(chǎn)隊記三百多個工分，每月還有好幾元生活津貼，比起農(nóng)民天晴落雨、下雪冰凍也要下地干活可強多了啊！
我半信半疑地問:“楊秘書，咯是真的？”解放前，因爺爺家中有些田土，土改時爺爺被劃為富農(nóng)成份。在農(nóng)村，當時他屬于“地（地主）、富（富農(nóng)）、反（反動派）、壞（壞人）、右（右派）”之一被管制專政的五類分子對象，在“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其子孫參軍、招工招干、升學入黨等均受到嚴格限制。因此，對招工招干等好事，我有自知之明，從來不敢抱有任何一絲奢望。
楊秘書見我露出懷疑的臉色，便解釋道:“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粉碎四人幫已半年多了，一切都在開始撥亂反正。毛主席也說過，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看成份但不唯成份論，重在表現(xiàn)。你高中畢業(yè)有好幾年了，在生產(chǎn)隊務農(nóng)能吃苦耐勞表現(xiàn)很不錯，大隊、生產(chǎn)隊和群眾對你的印象蠻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你就放心做好迎考準備吧！”
聽到這里，我那不解的心情也開始豁然開朗起來。
一個星期后，我和我們大隊20多名回鄉(xiāng)知青走進了那久違的考場。望著那既陌生又熟悉的道道試題，我激動又緊張的心在咚咚地猛跳，握筆的手還真有點微微顫抖?？荚?/span>分語文和數(shù)學兩科。由于幾年沒摸書本了，自我感覺試題難度較大，但還是按時交了答卷。
大約十幾天后，大隊秘書十分高興的告訴我，說我這次考得還不錯，成績名列第一。根據(jù)這次招考的原則，經(jīng)公社文教辦和大隊研究同意，讓我填寫了一張民辦教師錄用審批表。
當年8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天空中的月兒格外明亮。公社文教辦的一名負責人，在大隊楊秘書的陪同下來到了我家，正式通知并祝賀我被錄用為武岡縣荊竹公社乙沖小學的民辦教師（武岡文教局第二年才發(fā)任用證書給我）。聽到這一喜訊，我流下了激動的熱淚:“感謝黨的好政策！感謝公社和大隊的領導，沒有忘記我們這些底層已被社會邊緣化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使我們終于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一支粉筆寫春秋，三尺講臺育桃李。
盡管我在乙沖小學僅執(zhí)教了兩年，但我用心、用情、用力撲在了整個教學上。由于教學成效顯著，1978年底我胸佩大紅花，出席了“文革”后武岡縣文教戰(zhàn)線空前絕后的首次先代會（在全縣近萬名文教工作者中，僅評選出460名先進個人），第一次受到了縣委書記何廣德的接見，并聆聽了武岡縣委副書記何作國所作的開幕辭和縣委宣傳部部長林春苗所作的工作報告。1979年夏，我通過高考離開了這所學校，但我一直深深懷念它、感恩它，因為它是我人生旅途的第一站；同時，也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所教的那些學生，尤其是他們那一張張葵花般天真爛漫的笑臉……
如今，這張《民辦教師任用證書》，雖然已經(jīng)陳舊，但它是我走向社會最難忘的開端和永恒的紀念；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當時鄉(xiāng)村開始啟用“五類分子”人員中可以教育好的優(yōu)秀子女、改革選拔優(yōu)秀人才由推薦制趨向考試制的歷史見證。（2023.9.27）
作者簡介：曹正城，湖南城步苗族自治縣政協(xié)原黨組副書記、副主席（正處級），高級經(jīng)濟師，邵陽市第二屆優(yōu)秀社會科學專家，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會員；曾擔任大型苗學專著《情韻苗鄉(xiāng)》（上下冊，2022年12月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執(zhí)行主編，著有《財苑拾零》,獲邵陽市第九屆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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