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烀羊隨份子
偶然
在眾多傳統(tǒng)節(jié)日中，仲秋節(jié)算是大節(jié)了。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在所有神節(jié)、鬼節(jié)被掃進歷史垃圾桶的前提下，唯春節(jié)和仲秋節(jié)得以幸免。
月圓之夜，城里人是要慶賀一番的。餐桌上，總少不了雞鴨魚肉、月餅、豐糕。而鄉(xiāng)下人呢，也過，但沒城里人講究。
正值三秋大忙季節(jié)，莊戶人忙得氣都喘不上來，又沒錢買東西豐富餐桌，也就將就著過罷了。
每到仲秋節(jié)，隊長很上心，總是抽幾個善于屠宰的把式摁倒幾只紅山羊殺了用大鍋烀。烀熟后，各家隨份子，秋后算賬。
那年月，家家過得清湯寡水，好多家庭得拿口糧錢。勞力多的，秋后算賬有分紅，大都隨個整份子。而勞力少的，怕秋后負(fù)擔(dān)過重就不敢奢望了，但有時也拗不過饞嘴孩子的哭鬧，便勉強隨個半份子樂呵一番。
烀全羊的大鍋旁，擠滿了饞嘴孩子。鍋剛燒開、骨還沒剔呢，孩子們就盯上羊骨了。
經(jīng)過了慢長等待后，烀羊師傅終于磕掉煙灰，動手剔骨、切肉了。每到這時，孩子們便圍得更緊了，一個個伸出臟兮兮的小手討骨頭。
往往，剔骨者剛剔出一塊滑溜骨呢，立刻就會有許多小手一齊伸過去，弄得大人不知給誰好。于是，大人便誰也不得罪，隔空往遠處扔。這一扔不要緊，引得所有孩子“哄”得如餓狼撲食般同時向骨頭沖去。
搶到者，萬分榮耀。先是用嘴和舌細(xì)心地咂去骨上的土，然后有滋有味地啃將起來。而未得手者，則一個個搖著頭，發(fā)出了無奈的嘆息。
我也搶骨頭，但總是搶不著。弟弟雖小，但機靈，有時能搶好幾塊，便與我有福同享。每當(dāng)此時，我便很感動，一邊感激地望著弟弟，一邊美美地吮咂。
我們家很少隨羊份子。一是父親不喜膻，二是母親怕，怕秋后光口糧錢都拿不起，再拉下羊份子錢吃不消。但，有時也發(fā)一回慈悲，隨上半個份子，犒勞一下她麾下的這群小饞鬼。
份子小，吃不著數(shù)，母親便切上半鍋蘿卜頁子熬?？粗覀兝峭袒⒀实臉幼?，父親便笑，笑得流出淚來。
母親不笑，只一個勁兒催我們趁熱快吃、吃飽。并提醒我們嚼細(xì)后再咽、別噎著。每當(dāng)我和弟弟妹妹們讓娘也一起吃時，她總是那句話：“乖，你們吃，我和您爺一樣，聞不上膻氣味兒來，吃羊肉翻胃。”
有年仲秋，娘又隨了個半份子，沒多會兒，就被我兄妹幾個風(fēng)卷殘云了?？僧?dāng)我打著飽嗝兒在外瘋了一圈兒回家找水喝時，卻發(fā)現(xiàn)母親正躲在鍋屋里拿半塊煎餅蘸吃我們剩下的半碗羊湯。
見了我，母親很尷尬：“嗨嗨，我嫌潑了可惜，就……”
看了母親的樣子，我鼻子一酸，淚水立馬汪滿了兩眶。
那之后的許多日子里，我吃過無數(shù)次羊肉。有時下館子、有時回老家隨份子，每次都會在心里念叨:俺娘也好吃羊肉??！故，總是多買些或多隨個份子。
住進城里后，滿大街都是羊肉館兒，空氣里天天飄蕩著羊膻味兒。也許是為了彌補兒時的缺憾吧，每到周末，我便帶孩子們下一次羊肉館兒。
看著兒孫們狼呑虎咽的樣子，眼前便映現(xiàn)出當(dāng)年搶骨頭、隨份子、蘸羊湯的一幕幕，想起了苦命的母親。
母親在娘家排行老大，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吃了不少苦，嫁給父親后，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先是大煉鋼鐵，緊接著三年自然災(zāi)害。再后來，便拖兒帶女的操勞了大半生。眼看要過上好日子了，她老人家卻撒手人寰，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母親病重的那些日子，我曾多次買來了羊肉?？擅看?，母親只吃幾筷就停下了，仍重復(fù)著那句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你們吃吧，我和您爺一樣，聞不大上膻氣味兒來，吃羊肉翻胃?！?/p>
我知道，母親是怕我花錢才這樣說的呀！
又快過仲秋了，崮鄉(xiāng)仍有隨羊份子的傳統(tǒng)。我打算那天一定回家，再隨個羊份子犒勞一下。雖說現(xiàn)在隨處可喝羊湯了，可哪兒的羊湯也沒崮鄉(xiāng)的純正，哪兒的羊肉也沒老家的烀全羊?qū)嵒?！吃一回，還想下回。隨一次份子，還想再隨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