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應聘《惠州日報》總校審的工作期間,收到高瑛老師寄來的《我和艾青的故事》,簡樸的裝潢、淡雅的色調(diào),一見到就有種平易可親的感覺,扉頁上有作者的贈言:“慰懷好友惠存——高瑛二○○三.三.二十日”。
此后整整十天,工作之余我都在書中的59個故事里流連,感慨、悲憤、欣慰、敬佩,錯綜交織不能自已。那平靜又激情難抑的敘述,銘心刻骨的抗爭和懷念,凝聚著41載相濡以沫的患難摯愛,記錄了凍土層下企盼春雷的頑強蟄伏,給人以劫難之后至真至誠的深刻反思和回味。
這59個故事,再現(xiàn)了高瑛與艾青共同生活的許多珍貴片斷和場景,文中插入的88幅照片、手稿繪畫影印件等,更增加了該書的史料價值。作者以樸實無華的語言和白描式筆法,披露了一些鮮為人知的家庭細節(jié),其中包括自1975年5月17日至7月3日艾青寫給高瑛總計長達萬言的10封私信,使讀者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對夫妻在身陷逆境時所遭遇的艱辛。掩卷而思,艾青在我的心目中已不僅是一位蜚聲中外的詩壇泰斗、舍生忘死的抗日勇士,也是一位忍辱負重的丈夫和執(zhí)拗率真的頑童;而作者本人,更是以柔腸百結(jié)的妻子和輕勢重情、嫉惡如仇的烈女形象,凸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
自從與艾青相愛之后,作者就毫無退縮地同艾青站在了一起,為此,一副與厄運結(jié)伴的生活重擔,便不可回避地壓在了年僅24歲的高瑛身上——除了操心一家大小的吃喝漿洗之外,她還要為處在“漩渦”中心的丈夫擔驚受怕,并且不得不違心退團、退職,甚至瀕臨“死給他們看”的人生絕境。然而,在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生死考驗的艾青的開導下,她很快便從怨憤中清醒過來,出于對丈夫政治上的信賴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坦然接受了命運的挑戰(zhàn)。
艾青和夫人高瑛在新疆
41年的朝夕共處,使高瑛和艾青都從對方的靈魂深層采掘到了溫暖、激勵并照亮自己堅持跋涉的熱力和光源:艾青才華橫溢、堅貞愛國,剛直寬厚且幽默儒雅;高瑛賢惠聰穎、深明大義,豪俠豁達又敢作敢當。這對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肩負著沉重希望的老夫少妻,挈兒攜女、腳步踉蹌地穿越了一條長達88季春秋冬夏的幽暗隧道。當他們終于走出洞口,回到久違的光明懷抱之后,自然會時時想起在與兇險搏斗時給予過警示、同情、援助和保護的善良人們。盡管書中的《去新疆》、《地窩子》、《“三八”隊》、《為了眼睛》等故事對張仲翰、高長發(fā)、馮朝東、吳登云等人的描寫只是一筆帶過,卻給讀者送來了巨大的振奮和滿足。
尤其是王震將軍對艾青一家的長期關(guān)心愛護和及時救助,在書中的多個章節(jié)里均有提及,而《我們家的大救星》一篇,更是集中刻畫了這位共和國功臣的超人膽識和磊落情懷。這篇感人至深的文字,以八千余言加上10幅照片的濃墨重彩,回顧了艾青與王震之間的深厚情誼,謳歌了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尊重人才、愛惜人才和堅定信仰、銳意進取的共產(chǎn)黨人本色。囿于王震對艾青“不準歌頌王震”的“禁令”始終沒有解除,使艾青直到王震去世時仍“知恩未報”,這也是與王震保持了半個世紀親密友情的老詩人一生的遺憾。作為艾青的夫人,作者用她睿智而恰到好處的形式,替丈夫彌補了這個遺憾,讓質(zhì)樸的文字向九泉之下的恩人傾吐出遲到的心聲。文中還公開了王震1983年3月5日給艾青的一封信,雖僅百余字,卻能從中窺見這位農(nóng)墾老戰(zhàn)士、老英雄豪邁而博大的胸襟。
王震和艾青
盡管《我和艾青的故事》是一部紀實作品,其主要基調(diào)是以忠于歷史本來面目為前提的客觀敘述,但不少往事和細節(jié)的描寫都飽含了作者強烈的感情,用詞遣句極富形象色彩,讀起來也往往如身臨其境。其中對北大荒南橫林子的回憶,簡直就是賞心悅目的抒情散文:
“我們住的房前房后,一窩一窩的野生蕨菜發(fā)出芽來了。一片一片的金針花,開得黃燦燦的,像江南的油菜花。紅的百合花,白的鈴蘭花,紫的芍藥花,更多的還是那些不知名的奇花異卉,都接連開放了……郁郁蔥蔥的樹之海,空氣是清新的,天是透明的。清晨,當太陽從樹林上空冉冉升起,陽光從樹葉間灑落下來,林間滿地閃動著金色的亮片,這是孩子們最喜歡玩的地方。無風的時候,在靜靜的樹林里呼喚一聲,就能傳得很遠很遠?!保ǖ?0頁)又如:“5月的南橫林子,雪剛剛化,路被車軋得坑坑洼洼,地又粘又滑,走在上面像扭大秧歌。”(第100頁)
而書中涉及兩人日?,嵤碌膶υ挘前岩粋€詼諧風趣的艾青和機敏好學的高瑛展示得活靈活現(xiàn),其語言之精彩、表達之傳神、風格之明快,全無半點雕飾。像《醋壇子》、《馬蜂窩捅不得》、《吃豬腦的故事》、《戒煙的故事》、《蛋糕》里的許多章節(jié),都能令讀者忍俊不禁。這些閃耀在生活里的璀璨火花,也是這個尋常家庭與眾不同的一道風景,它曾使沉重的日子充滿生氣,為戰(zhàn)勝困厄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
艾青高瑛夫婦
還有一篇值得一提的《愛荷華“中國周末”》,記述了艾青和高瑛1980年9月中旬出訪美國期間,在愛荷華美籍華人聶華苓家的一次聚會。席間,來自祖國大陸和臺灣、香港以及美國各地的文藝界朋友,用中國民歌和詩朗誦表達著對中華故土的熱愛和眷戀,使人領(lǐng)略到民族優(yōu)秀文化永恒而強大的魅力。
1990年10月,我曾登門拜訪過艾青高瑛伉儷,并且記住了他們家的電話號碼。但直到艾青先生逝世我都沒敢打擾過一次,因為這對漂泊動蕩了大半生的夫婦,太需要寧靜和安閑了。14年后的今天,我又因讀到高瑛老師的新作而興奮不已,并且一再打電話對她表示感謝和祝賀。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們進行過多次交談,得知這是她的第一部著作:“剛開始根本沒想到要出版,只是覺得不能辜負一大批老朋友的鼓勵和期望,抱著試試看的心情開始了創(chuàng)作。女詩人柯巖還為這個尚未發(fā)育成熟的‘胎兒’早早取好了名字,令我無法偷懶更無法退卻……”
讀完《我和艾青的故事》之后,我深信:既然古稀之年的高瑛老師能夠厚積薄發(fā),在創(chuàng)作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日后必有更精彩的作品不斷問世。
(——載《羊城晚報》2003年3月13日、《詩刊》2005年第3期)
作者簡介:冷慰懷,1945年出生于江西宜春,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上面兩小段視頻為高瑛的兒子所攝,記錄了九十歲的高瑛夫人和家人、朋友一起歡度節(jié)日,系通過高瑛的微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