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砸傷了我的腳
作者：管兒
眼淚砸傷了我的腳，想移，移不動……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那年春天，我們在這里相遇，可愛的小燕子在遠(yuǎn)處的電線桿上唱歌跳舞；小草，一棵又一棵探頭探腦。我在這小山腰里尋找我的希望，而他來這小山腰里追尋自己的渴望。
野花，一朵又一朵扭著絢麗。我斜坐在暖暖的石頭上，春天的石頭，被太陽撫摸的很溫暖。遠(yuǎn)處樹林間，老鄉(xiāng)們的炊煙升起。在我坐的對面山上，有一位年輕的農(nóng)民在半山腰種玉米。我想，他一定是在播種自己的希望，他種一會兒就回過頭看看我，然后繼續(xù)種，也許他沒有見過市里洋妞捧著畫夾畫風(fēng)景。而更確切的說，我是在畫他，只不過我在西山畫他，他在東山播種。雖然只隔一個小山溝，他播種他的渴望，我播種我的希望。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那個農(nóng)民從東山慢慢地走了下來，到了近前，我仔細(xì)看他的臉，那清秀的樣子怎么也不象土生土長的農(nóng)民。他沖我笑笑。
“你是美院的？”他問。后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也是志愿者，畢業(yè)后，來援校的大學(xué)生，只不過我在二里臺，他在三里臺。
我們約定，一有時間我來這里畫畫，他來這里管理他的莊稼，慢慢地，他一有時間，會停下來，和我并肩坐在一起，記錄自己的援校日記，他用筆，我用畫。
就這樣每到周六周日，我都會來，他也會來，即使是雨天，我會打著雨傘來看看他是不是在等我，他也會穿著雨衣來看一看我是不是在等他，然后兩個人并肩走著。然后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不是他鉆進(jìn)了我的雨傘，就是我鉆進(jìn)了他的雨衣。那時的甜蜜只有外邊的雨偷偷地看到……
……
可是，那是剛剛下過一場大雨的周六，小山腰的河套里，水還在急急地流，如果不下大雨，河套里是存不住水的。我等他，從早晨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太陽要下山，從這里匆匆路過的人們說：“昨天的大雨，沖走了一個送學(xué)生回家的老師，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我的心收緊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我們約定不見不散的，曾記得我們那天一起躲在小屋里聽雨，小雨淅瀝瀝，他說想聽聽我的心雨，于是我給他聽了，于是他擁有了我……
天黑了，我的心慌了，我不能再在這里等了，我深一腳淺一腳去了他的學(xué)校，學(xué)校里很亂，噪雜的腳步聲，急躁的腳步聲。一個個火把點起。眼淚砸傷了我的腳，想移，移不動。我終于搞清楚了，大水卷走了我的他，我隨著隊伍去找他，尋他，一天……兩天……
后來，我征求調(diào)到了他的學(xué)校，教他留下的班，我說：“我是他的愛人，我們還沒娶證?！睒闼厣屏嫉娜藗兘o我娶了證，這是他們對英雄做的一次法外開恩，因為我要為他孕育生命了。
我的心里堅持著，他會回來找我，工作日在他的學(xué)校等他。每到周六周日我一定去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們相約的地方，等他。這時已不是一個人了，還有我身體里他的生命……我等，太陽來了又去，月亮圓了又缺……
……
又是一個春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我拖著笨重的身體，又來等他，景是舊時景，情是舊時情，可人渺渺！眼淚砸傷了我的腳，想移，移不動。再過兩個月，他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堅信，他還活著，一定活著！在一個地方祝福著我和孩子。
眼淚砸傷了我的腳，想移，移不動，我默默地靠在石頭上，讓孩子曬曬太陽，淚流，不停地流，一直留到心上……
不知不覺我睡去了，我夢見他回來了……
當(dāng)我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一個人正在我的身上哭，我的肚子很沉，再加上這么大的一個人頭，我起不來了，那個人把我扶起來，是他……我終于把他等回來了……
“我被水沖走了，抱住了一根木頭，失去了知覺，當(dāng)我醒來時，我在海南的一所醫(yī)院，他們說我已經(jīng)昏迷了六個月。我說我是某某學(xué)校的援校大學(xué)生。他們說：你就是那個報上報道的失蹤大學(xué)生……”
“我坐著警車，一路奔波……他們告訴我，今天是周六，我知道你一定在這里等我，就一直奔向這里，你看！”我隨著他的手指望去，遠(yuǎn)處一群警察，還有醫(yī)生，靜靜地站著……
我的淚不停地涌出來，眼淚砸傷了我的腳，想移，移不動。
他想背我，可大大的肚子讓他無從下手。
他想抱我，可又怕腳下路滑摔了孩子和我。
看著他的傻樣，我說;“傻瓜，把淚為我擦干，不就可以走了?！?/span>
他伸出手，擦，總也擦不凈。
他一急沖警察喊：“警察同志，我老婆被眼淚砸傷了腳，想移，移不動，上擔(dān)架……”
